山與海的距離------------------------------------------《山與海的距離》 寶贈的淩晨，淩晨兩點。，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外婆家的後門菜地上，外公和小外公搭的草棚裡傳來嬰兒的啼哭。“是個女娃。”接生婆用侗話對外麵說。，搓著手。他在縣土地局當局長，漢族人，娶了侗族姑娘伍婉鞠。聽到是女兒，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說：“女娃也好。”，抱到女兒伍婉鞠麵前。煤油燈的光暈裡，毛琳慧睜開了眼。 桂林七年，父親調任糧食局局長。全家搬到了桂林，七星區東江的一個小區，有時也住小姑姑家——她在航天學院工作。，弟弟毛贈清出生。媽媽帶弟弟回寶贈坐月子，外婆揹著弟弟，琳慧在旁看著，突然大哭。，爸爸接走了弟弟。媽媽送琳慧回外婆家——那是二〇〇三年，寶贈還不通公路。媽媽把她交給外婆，轉身回桂林打工。琳慧抓著門框，看媽媽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儘頭。，隻讀了半個學期。村裡人說：“那女娃笨，不讀了。”很多年後她才知道，是爸爸不讓上了。 那座石橋，外婆說：“慧慧乖乖在家，我去下麵太太家買肉。”。外公被親戚叫去“泡湯”——侗家殺年豬後聚在一起吃火鍋的熱鬨。屋子裡忽然空了，她害怕，哭著跑出門找外婆。
過石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橋下的鉤裡。左肩傳來碎裂的痛，她哭喊：“阿痛！阿痛！”（侗話：好痛）
人聚過來，拉她，拉不動。外婆拎著肉跑來，看到她癱在碎石堆裡，肩骨支棱著。
“莫動！骨頭斷了！”
外婆揹她去孃家寨子找吳爺爺——方圓百裡唯一會接骨的中醫。吳爺爺摸了摸：“鎖骨斷了，能接。但要敷三個月草藥。”
接骨時琳慧冇哭，咬破了嘴唇。後來三個月，每天外婆用藥酒給她揉肩，草藥敷上去，涼絲絲的。好了之後，她左手能舉得特彆高，隻是不能提重物。
外公家裝了村裡第一部座機電話。媽媽打電話說要回來，冇回。又打電話：“慧慧，今天是你生日，外婆煮什麼給你吃？”
外婆在一旁教：“說殺雞。”
琳慧對著話筒：“外婆殺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忙音。
第四章 市裡與山裡
七歲，琳慧回桂林和媽媽生活，讀一年級。每年寒暑假，她像候鳥一樣回寶贈。
她漸漸知道：爸爸在她五歲半接走弟弟時，已和媽媽冇領結婚證。他在外麵有個姓李的女人，生了個兒子。那女人鬨過幾次，媽媽冇鬨。
琳慧六年級時，爸爸在臨桂給她買了套房，戶口落在那裡。但她一直在桂林上學，直到二〇一一年，十三歲的琳慧才上初一——在桂林市第十二中學。
第五章 第一組第一個座位
教室第一組第一個座位，坐著一個女孩。第二組第一個座位，是琳慧。
冇幾天，她們成了閨蜜。女孩叫夙憶霏，生物課去專業教室，兩個座位並排，她們就坐在一起。
二〇一一年九月三十日，放學時夙憶霏說：“慧慧，明天國慶節，早上八點學校門口見。我帶你去我家玩，把我哥介紹給你認識。”
“你哥？”
“夙憶。在軍校上學，十七歲，一米八六，中韓法三國混血，會六國語言。”夙憶霏眼睛發亮，“帥得不像話。”
第六章 三個國家的血
第二天，琳慧穿了JK學院風套裝裙，黑絲襪褲，小皮鞋。夙憶霏白襯衫牛仔褲，見到她就笑：“慧慧你今天好漂亮。”
她們坐車到一棟小樓前。開門的是個少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麵板是小麥色，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卻像從畫裡走出來。
“哥，這是毛琳慧。慧慧，這是我哥夙憶。”
夙憶伸出手：“你好。”
琳慧愣了下才握上去。他的手很暖。
夙憶介紹家人：爺爺法國人，奶奶中國人，爸爸是中法混血，媽媽是法韓混血。“所以我是三國混血，但我覺得我是中國人。”他笑時眼睛彎彎的。
他們聊了一下午。夙憶會說韓語、法語、泰語、俄語、英語、日語，但和琳慧說話時，隻用普通話，偶爾蹦出幾句桂林話，逗得她直笑。
加QQ時，夙憶說：“我平時不能用手機，但週末會找你。”
第七章 寒假與告白
初一上學期結束，琳慧對夙憶霏說：“我要回寶贈陪外婆過年。”
寒假很快過去，新學期開始，她們成了“初二的老生”。這個學期，夙憶霏常帶琳慧去家裡玩——夙憶放假回來了。
琳慧總穿JK裙或洛麗塔，配黑絲襪和小皮鞋。夙憶霏也跟著穿。夙憶帶她們去兩江四湖、七星公園、象鼻山，最後一天去了堯山。
在山頂看日落時，夙憶忽然牽起琳慧的手。
“慧慧，我喜歡你。”
琳慧愣住了。眼前這個會六國語言、在軍校上學、比她高一個頭還多的少年，正認真地看著她。
“雖然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也不能像霏霏那樣天天陪著你，但我有時間就會回來找你。”
風吹過山頂，琳慧聽見自己說：“好。”
第八章 車上的陌生人
初二暑假，琳慧要回寶贈。媽媽懷孕六個月，送她回去。
“你哥暑假回來嗎？”琳慧問夙憶霏。
“不回來，他要準備畢業去部隊。但他說會聯絡你。”
七月二十日，琳慧和媽媽從桂林坐班車到龍勝，再換車去樂江。車上，媽媽遇到同學的兒子。
“琳慧，你跟這個哥哥坐一起，他旁邊冇人。”
男孩叫吳昌永，十七八歲模樣。琳慧坐進去，給夙憶發資訊：“我回外婆家的車上了。”
夙憶冇回。隻有夙憶霏問：“到哪了？”
“還在車上。”
放下手機，吳昌永湊過來：“男朋友冇回你？”
“我冇有男朋友。那是我閨蜜的哥哥，我問問題。”
“哦。”吳昌永笑笑，“你手機冇電了？用我的登QQ吧。”
琳慧猶豫了下，接過手機。登上QQ，朋友周莉發來訊息：“去哪玩了？”她回：“回外婆家。”然後退出，還了手機。
到寶贈後充電開機，發現吳昌永加了她QQ。她冇理會，隻和夙憶霏聊了幾句，就寫作業去了。
幾天後，和外婆去江平姑婆家，遇到小時候的夥伴吳彩媛。約去村裡網咖，琳慧用電腦登QQ，看到吳昌永發了好多條資訊。她不耐煩，讓吳彩媛回了個“嗯嗯”。
然後看到夙憶的資訊：“很想你。在車上遇到誰了？”
琳慧把經過說了。夙憶回：“隻有我纔有資格做你男朋友。等我回來。”
“好。”
第九章 “我男朋友隻有夙憶”
十四歲生日前兩天，琳慧在龍勝縣城等夙憶——他說休假回來陪她過生日。在便利店門口，夙憶去買水，吳昌永突然出現，一把抱住她。
“琳慧，我想你。做我女朋友，把自己交給我，好不好？”
琳慧僵住了。還冇開口，夙憶衝過來拉開吳昌永。
“她是我女朋友。你冇資格碰她。”
吳昌永臉漲紅：“一年前她答應我的！”
“那是我朋友回的！我在玩遊戲，誰回的你找誰！”琳慧打斷他，走到夙憶身邊，“我男朋友隻有夙憶，現在是，以後也是。”
吳昌永瞪了他們一眼，走了。
夙憶抱住她：“剛纔說的是真的？”
“真的。我喜歡你，隻想和你在一起。”
夙憶低頭吻了她。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說：“七點了，天黑，我送你回家，我的寶貝。”
第十章 我想去你去過的地方
“我想學韓語、日語、泰語、法語、俄語。”琳慧說。
“為什麼？”
“想去韓國上大學，想去你生活過的韓國和法國。想和霏霏一起讀設計大學。”
夙憶揉揉她的頭髮：“好，我教你。”
此後三年，琳慧每年寒暑假回寶贈，但更多時間和夙憶霏在一起。夙憶有空就回來，教她外語，帶她和妹妹去玩。琳慧成績保持在班裡前八，夙憶霏總笑她：“戀愛學習兩不誤。”
第十一章 寶贈小學的下午
二零一五年暑假，琳慧十七歲。回寶贈第三天，一個人出門買零食，在村口遇到吳昌永。
“琳慧，好久不見。”
她點頭，想繞過去。吳昌永拉住她：“我們去小學坐坐？那裡現在冇人。”
“不去。”
“就一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琳慧甩不開，被拉到寶贈小學一間空教室。吳昌永關上門，從口袋掏出個小瓶子。
“你喝點水。”
“我不渴。”
“喝！”吳昌永按住她，把水灌進她嘴裡。琳慧嗆得咳嗽，覺得水裡有什麼味道。很快，身體開始發熱，頭暈，四肢發軟。
“你……放了什麼？”
“讓你聽話的東西。”吳昌永笑著，把她按在課桌上，撕扯她的衣服。
琳慧想喊，發不出聲。視線模糊時，門被踹開。
夙憶衝進來，一拳打在吳昌永臉上，把他拖到地上。後麵跟著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戰友小唐，上前按住吳昌永。
“慧慧！”夙憶脫下外套裹住她，轉向吳昌永，甩了他兩巴掌，“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他把吳昌永暴打一頓，抱起琳慧往外走。小唐開車過來，夙憶抱她上車。
“去醫院。”
車開出寨子，盤山公路繞到半山腰，琳慧開始扭動。
“夙憶……我好難受……好熱……幫幫我……我想要你……”
夙憶對小唐說：“停車，你下去走走。”
車停路邊，小唐下車走遠。夙憶抱住琳慧：“慧慧，看清楚，我是誰？”
“你是夙憶……我的憶憶……幫幫我……”
三個小時後，藥效退了。琳慧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後座，身上蓋著夙憶的軍裝外套。他抱著她，眼睛發紅。
“對不起……”
“不怪你。”夙憶吻她額頭，“我會負責，會娶你。等你二十歲，我們就去領證。但在這之前，我會先求婚——在你大學畢業那天。”
第十二章 畢業與婚禮
二零一九年六月，琳慧從韓國首爾大學設計係畢業。畢業典禮那天，夙憶穿著軍裝出現在她麵前，單膝跪地。
“毛琳慧，你五歲半時肩膀斷了冇哭，十三歲答應做我女朋友，十七歲那年夏天在寶贈的山路上說要嫁給我。今天你二十二歲，我想問：你願意現在就成為我的妻子嗎？”
周圍是歡呼的人群，夙憶霏在台下哭成淚人。琳慧伸出手，夙憶把戒指戴在她無名指上。
二零二零年正月，他們在桂林辦了婚禮。外婆外公從寶贈出來，媽媽牽著同母異父的弟弟，爸爸也來了——帶著那個姓李的女人和兒子。夙憶的家人從法國和韓國飛來，爺爺用法語說：“Elle est belle.”（她很美）
敬酒時，琳慧看到角落裡的吳昌永。他舉了舉杯，一口喝完，轉身離開。夙憶握緊她的手。
婚禮結束那晚，琳慧靠在夙憶肩上。
“我有時候想，如果那年我冇從石橋上掉下去，如果我冇回寶贈上學，如果我冇坐那趟車……會不會就遇不到你？”
夙憶吻她的頭髮：“冇有如果。山和海的距離，就是讓我們相遇的路。”
窗外，桂林的夜景燈火闌珊。遠處，寶贈的大山隱在夜色裡，像外婆當年揹著她去找吳爺爺時，走過的那些綿延的、沉默的輪廓。
而春天，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