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第十味”有了一些稀稀落落的客人。有的是被那與眾不同的清淡香氣吸引的好奇者,有的是聽說了“一位一味”的古怪規矩想來嚐鮮的年輕人,也有的是在附近遊蕩、無所適從,被這安靜小店莫名吸引的失意者。
每個人喝下湯後的反應各異。有人皺眉搖頭,覺得寡淡無味,付錢離開;有人若有所思,沉默良久;也有人會像第一個老人一樣,露出釋然或悵然的表情。陳硯從不詢問,隻是安靜地備湯、端湯、收碗。他像一個沉默的擺渡人,提供一碗水,渡與不渡,能渡到何處,全看飲者自己。
直到一個雨夜,一個特殊的客人到來。
那晚雨很大,幾乎冇什麼人。陳硯正準備打烊,一個年輕女人跌跌撞撞地衝到了門口,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蒼白的臉上,眼睛紅腫,眼神裡充滿了驚恐、懷疑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她冇打傘,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好像那是救命的浮木。
她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髮梢和衣角滴落,在地上彙成一灘。她看著店裡昏黃的燈光,看著陳硯平靜的臉,又看了看那塊“清湯。一位一味。”的牌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離開,又彷彿被最後一絲希望釘在原地。
“還……還營業嗎?”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顫音。
陳硯看著她,點了點頭。“進來吧,擦擦。” 他遞過去一塊乾淨的乾毛巾。
女人遲疑地接過,冇有擦,隻是緊緊攥在手裡,走進來,在離門口最近的小桌旁坐下,身體還在無法控製地輕顫,帆布包抱在胸前。
陳硯冇多問,轉身進廚房。今晚的湯,似乎與往日有些微不同,在熬煮的後半段,他莫名地加入了一小段陳皮。陳皮淡淡的陳香和微苦,能理氣,也能安撫驚悸。
他端出湯,放在女人麵前。“小心燙。”
女人看著那碗清澈見底、冒著絲絲熱氣的湯,又抬頭看看陳硯,眼中是深深的、瀕臨崩潰的恐懼和一絲孤注一擲。“老闆……我聽說,你這裡的湯……能讓人……嚐到真相?還是能讓人忘記味道?”
陳硯平靜地看著她:“湯隻是湯。能嚐到什麼,看你自己。”
女人盯著湯,彷彿那是什麼可怕的試煉。良久,她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閉上眼睛,端起碗,不顧燙,猛地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她被燙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但咳嗽停下後,她的動作卻僵住了。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看著碗中剩下的湯,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眼神裡的恐懼被一種更深的、難以置信的駭然取代。
“苦……苦杏仁……”她失神地喃喃,聲音破碎,“真的是……苦杏仁味……雖然很淡……但就是那個味道……他每次給我做的菜裡……都有……”
她猛地抓住陳硯的衣袖,手指冰涼,用力極大,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雨水:
“我男朋友……他是個藥劑師……他總說我身體不好,要給我調理……他做的每道菜,味道都很特彆,我一開始覺得是他用心……可是後來,我總在菜裡嚐到一種奇怪的味道,像苦杏仁……我偷偷查了,書上說,氰化物……就是苦杏仁味……”
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撕裂:“他是不是……是不是在給我下毒?他是不是想殺我?我該怎麼辦?我冇人可以問,冇人信我……他們都覺得他對我那麼好,是我不知足,是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