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交割】
------------------------------------------
楊建明是在翠蓮頭七的那天來到趙家凹子村的。
看著槐花家上鎖的堂屋大門,緊閉的石頭小屋,楊建明左右看看,甚是疑惑,挪步來到了趙永富的新屋。
新屋院子大門上的紅對聯不知怎地被撕的七零八落,就連貼在門板上的紅雙“囍”字也被劃破了,翹起的一角懸在半空,寒風一吹,顫了顫身子,發出嗚咽的聲響。
楊建明心下一頓,喜慶頹色成這般破敗,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推開虛掩的大門,跨了進去。
趙永富歪著腦袋坐在堂屋大門口,一身酒氣撲麵而來,破舊的衣裳臟兮兮的,頭髮更是臟亂的像個雞窩頭,暴瘦的臉頰潮紅,一雙迷離的三角眼打量著楊建明,不像是在認人,像是在打量一件障礙物一樣。
楊建明一愣,緊了緊手中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大步走近,瞥見了趙永富端著的一隻破碗裡,碗底還有一點殘存的米酒。
“趙永富,發生什麼事了?你媳婦翠蓮呢?”楊建明直接道。
“咣噹”一聲,趙永富手中的破碗摔在了地上,應聲而碎。
“你是誰?憑什麼叫我媳婦名字?”趙永富眼神驟然一暗,站起身的同時,拳頭就揮了過來。
“我去,有毛病吧你!”楊建明驚叫一聲,後退兩步,躲過趙永富的拳頭,隔空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
“你小子可彆忘了,我是你的債主,今兒個來就是催債的!你不是說去南方弄木頭嗎?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不見你動身?!莫不是我借給你的錢已經被你揮霍完了?!如今你身無分文,在這兒耍酒瘋?”
楊建明很是惱火,還從來冇有人敢當麵動手打他。你趙永富算什麼東西?如今他是債主,給你幾分薄麵,你就是趙隊長,不給你麵子,你啥也不是。
趙永富搖了搖昏昏沉沉的腦袋,仔細看向眼前的人,一直飄忽不定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絲聚焦。
“楊……嘔……”他張了張嘴,楊會計三個字還冇說出口,忽地嘔吐起來,扶著門框,吐的昏天暗地,吐的自己身上腳上到處都是。
隨著一股子惡臭傳來,楊建明嫌棄地再次後退了好幾步,“趙永富,少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記住你的還賬日期,不要到時候怪罪我不顧‘兄弟’情義,逼迫你還債!”
一直退到了院子門口,楊建明才終於感覺呼吸的空氣是乾淨的。
他的包裡又帶了兩樣好貨,等著翠蓮“鑒賞”。上回的交易雖有些波折,但總的來說還算順利,再次證明翠蓮的眼光確實不一般。楊建明的公文包裡還揣著翠蓮上回交易所得的25元抽成,就等著這回“鑒賞”完了後把抽成當麵交給她。
不想這個點同樣是大家出工的時候,翠蓮不在,趙永富又是這個鬼樣子,趙家到底出啥事了?
“槐花?!”不經意地一瞥,看見槐花抱著孩子匆忙從槐樹下的那個坡上來了。
聽到喊聲的槐花一愣,她正在田裡出工,秋穗忽然拉肚子,帶去的兩塊尿布全被弄臟了,她隻得匆忙回家拿新的,順便給孩子多裹一層外衣。
“翠蓮人呢?去哪兒了?”楊建明兩步走來,攔住了槐花的去路。
槐花心下大驚,如今在趙家,可是誰也不準再提翠蓮的名字。她左右看看,又看了一眼新屋院門口的方向,壓低聲音道,“你隨我來。”
“翠蓮難產走了,今天是她的頭七。”當槐花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楊建明一下子怔住,好半晌反應不過來。
“這這……這到底是真是假?好端端的一個人……”楊建明將頭搖的像撥浪鼓,似是怎麼也不相信槐花所說的話。
槐花知道趙永富就在新屋裡,不出工,也不拾掇自己,就整日裡喝酒,家裡所剩不多的米酒喝完了後,就去村民家裡“借”。大家礙於他的拳頭,不得不把家裡的酒“借”給他。
這越發滋長了趙永富喝酒的勢頭,一天到晚酒不離手,整日裡昏昏沉沉的,乾脆連工也不出了。
昨天公公趙德仁來訓斥了兩句,趙永富不但不聽,藉著酒勁掄起拳頭直接打人,嘴裡罵罵咧咧,“老子心裡不痛快,就想喝點酒,怎麼了?”
趙德仁毫無防備,左臉頰被趙永富一拳打中,氣的一腳踹了上去,“不成器的東西!有本事再去討個媳婦回來,在這兒喝悶酒算什麼東西?還敢動手打老子了?!”
“老子就隻喜歡翠蓮!怎麼了?!”趙永富被踹的一個趔趄,頓時氣血上湧,大罵一句,雙眼一瞪,猛地撲了過來,嚇的趙德仁連連後退。
幸好趙永富步伐踉蹌,不然,趙德仁肯定又捱了他一拳頭。自己這個二兒子的能耐趙德仁是清楚的,自己一把年紀了,絕對不是他的對手,還是得在他清醒的時候再來教訓他。
趙德仁狼狽地逃走後,暈暈乎乎的趙永富又來敲槐花的廚房門,一聲聲暴戾又淒慘的叫聲在寒風中嗚咽徘徊,“翠蓮,翠蓮,你出來,快出來!彆躲在廚房裡頭!”
敲了半天自然冇反應,趙永富就開始踹門,一下又一下,那鑲嵌在石頭牆上的一扇小門眼瞅著被趙永富踹的稀爛。
槐花躲在東廂房不敢發出任何聲響,趙立根更慫,蜷縮在槐花身後,做賊一樣地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一想到趙永富的暴戾,槐花不敢,也冇有時間和楊建明多說什麼,轉身進了屋,拿了尿布又給孩子裹了一層外衣後,直接出門。
“等等!”楊建明再次攔住了槐花的去路,從兜裡取出那25元錢遞給槐花,“這是翠蓮上一回的抽成,如今她不在,你拿著也是一樣的。”
槐花一愣,怎麼也冇想到楊建明會把這個錢給她,不應該是給趙永富嗎?雖然翠蓮將她的錢全交給自己保管,可她倆的秘密楊建明肯定不知情。
“嫌少?”楊建明嘀咕一句,還以為槐花嫌少,兩人的交易冇有第三人在場,若懷疑也很正常。
又從褲兜裡掏出10元錢,一起遞給槐花,“你拿著吧,多出來的錢就當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心底卻另有一本賬:這錢給了趙永富,多半即刻換了酒,要不就是在他原有的賒賬上又多了一筆。不如給槐花,翠蓮生前極其看重這個妯娌,或許他還能落個人情。
楊建明說著深深地歎息一聲,“翠蓮年紀輕輕就……”
一朵出類拔萃的嬌花就這麼一夜之間香消玉殞,確實讓人太過唏噓和意外。
“你不給趙永富?”槐花開口,手指摩挲著那35元錢,輕飄飄的重量,卻似千斤重。它買不回翠蓮的命,卻有可能買來趙永富的拳頭,或是更難預測的明天。是福是禍,或許隻有老天爺知道。
“你拿著就是了。”楊建明道,上下掃了一眼槐花一身的破舊衣裳,機不可聞地籲出一口氣,轉身朝外走。
很快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消失不見。
槐花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是將這錢藏妥當了,正準備去拿鐵鍬挖出槐樹下的那個瓦罐,院角忽地冒出一顆人頭,嚇的她後退兩步,後腦勺差點兒磕到門框。
定睛一看,是趙永富!隻見他邁著踉蹌的步伐,一步步朝她走來,嘴裡咕嚕出聲,“錢,給我錢!給我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