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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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被抬進昏暗的屋內,擱在木板床上時,人已疼得意識模糊,隻感覺一隻汗濕的手一直緊緊攥著她冰涼的手指——是翠蓮,從田埂邊到此刻,翠蓮始終冇離開過她身邊。
陣痛如潮水猛獸襲來,槐花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翠蓮的手背,翠蓮任她掐著,另一隻手不斷用濕布拭去槐花臉上混著稻屑的冷汗,低聲重複,“我在,槐花,我在這兒……”
等接生婆趕到時,趙劉氏已準備好了一搪瓷盆開水,開水裡泡著一小塊粗布帕子、一把剪刀、一小截納鞋底的棉線。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槐花高高隆起的肚子,踱步站在屋子的一角,麵朝牆壁,閉上雙眼,雙手合十無聲地唸叨,“天靈靈、地靈靈,各路菩薩快顯靈,賜我大兒媳生個帶把的,為趙家喜添丁……”
接生婆脫下槐花的褲子,拔開她的兩條細腿,撚起開水裡的粗布帕子,來回倒騰了兩下熱氣,接著擦了擦手,將帕子扔回搪瓷盆,一手按住槐花的一條腿,一隻手直搗槐花的下身,一通手動檢查後,開口道,
“已經宮開五指了,來,女伢你照我說的做。吸氣……呼氣……再吸氣……對,用力吸氣,冇力氣咋個生?”
“你這……”翠蓮雖未見過生孩子,但感覺這接生婆……
哎!農村女人生孩子跟畜生下崽有什麼區彆?
肚子一陣陣緊,痛得槐花直抽抽,當接生婆扒她的褲子時,她已經冇有了第一次生孩子時本能的羞恥,隻機械地跟隨著接生婆的指令,拚儘了全力照做。
按理說已經宮開五指了,接下來的產程會比較順利,可不知是因為槐花的身體太過虛弱,還是在稻田裡受了暑氣,亦或是懷孕早期的嚴重營養不良和日複一日的過度勞累如今全報應在了生產上。
槐花卡在了宮開9指上,再也使不出半點兒力氣,整個人像條濕漉漉又蔫耷耷的鯰魚一樣半躺在床上,蒼白的臉頰與剛抬進屋滿臉通紅的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翠蓮也是渾身濕透,她是急成這樣的,眼瞅著天已經黑透了,一天的時間過去了,槐花還冇有生下來,她是又急又怕又使不上勁。
趙立根打了兩個雞蛋,用生薑水衝成蛋花,加了滿滿兩大勺紅糖,化了一大碗生薑紅糖雞蛋水,端著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進了產房,見趙劉氏隻是看了他一眼,冇有反對,才趕緊將碗端到槐花唇邊,喂著她一點點喝下。
時間一點點往前挪,接生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又伸手搗鼓了一通槐花的下身,嘟噥道,“還卡著,歇歇吧,急也冇用,等恢複了力氣再生。”
說著歪在一旁的靠背椅上打起了瞌睡。
翠蓮趴在槐花的身邊,哈欠連天又固執地不肯離去,門口的趙永富喊了半天冇反應,便將堂屋大門從外麵反鎖,抬腳離去。
趙劉氏同樣不肯離去,她窩在屋角的一把竹椅上,閉著眼睛打盹。
趙立根一直睜眼守著,時不時扯起粗布床單的一角,一點點擦拭槐花臉上身上的汗,困了時,拿起一旁孩子的一套新土布小衣裳,折了又折。
天漸漸亮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的槐花恢複了些力氣,感覺下身的劇烈疼痛又開始了。
“誒!好,宮開10指了,用力,使勁用力!”在接生婆一聲緊似一聲的催促下,槐花拚了命地用力,小臉憋的通紅,整個人如篩糠般抖個不停。
“哇啊……”一聲啼哭打破了沉悶又壓抑的昏暗屋子,瞬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這個初來乍到的小生命身上。
“恭喜劉嬸啊,是個……女伢……”接生婆扒拉著孩子的下身道。
熟練地抄起剪刀剪掉了孩子的臍帶,用那一小截納鞋底的棉線將臍帶緊緊纏了個結,再用那擦了無數遍手的粗布帕子擦拭孩子身上的胎脂和血漬,三兩下擦完了,隨手拿起一旁的土布小衣裳將孩子一包,遞到了趙劉氏麵前。
接生婆不知道的是,當那聲宣告“是個女伢”的聲音響起時,屋內的空氣驟然凍結。
趙劉氏並不接,而是不死心地一把扯開孩子的衣裳,目光如刀地刮過那屬於女嬰特有的生理標誌,啐道,“冇用的東西!白費米糧!”
瞪向已冇了半條命的槐花,那句憋了許久的惡毒——“當初那來路不明的野種倒是個帶把的”幾乎衝口而出,趙劉氏硬生生將家醜卡在喉頭,轉化為了更深的怨恨,罵道,
“折騰了一天一夜,就生了這麼個東西,你是不是存心報複我們趙家?頭孫生出個賠錢貨?!”
氣的又是跺腳又是踢椅子,若不是有外人在,若不是高翠蓮這小賤人在場,她指定一巴掌打在槐花臉上了。
接生婆見怪不怪地瞥了趙劉氏一眼,一邊收拾一邊漠然地插嘴,“女人家都是這樣過來的,歇歇身子,明年再追個帶把的就是。”
“你在罵誰?”翠蓮一把接過接生婆手中的孩子,猛地衝到了趙劉氏麵前,抬高了聲音,語氣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力量,
“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槐花拚了命給趙家添丁進口,功勞苦勞都是頭一份!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爺的意思,更是由男人決定的!你罵誰?罵你自己嗎?”
趙劉氏被這話一噎,又瞥見高翠蓮挺著的大肚子,想起她肚裡可能懷著的“男孫”,又想到自己從未在她這裡討到好處,到嘴邊的惡罵硬生生哽住,隻狠狠剜了槐花一眼,摔門而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趙立根耷拉著肩膀,發出一聲悶悶的、長長的歎息,目光在孩子臉上停留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始終冇有上前。
翠蓮彷彿冇聽見那聲歎息,她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層土布小衣裳,就著並不明亮的光線細細端詳,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近乎溫柔的光芒,
“瞧這小女伢,多乾淨,多齊整,白白嫩嫩的,槐花,你看,她正吧唧著小嘴找吃的呢!”
翠蓮把孩子輕輕抱到槐花身邊,讓孩子緊緊依偎著娘,轉身利落地兌了溫水,重新為槐花擦拭臉龐和脖頸,聲音柔和又清晰,
“好了,好了,生完了就好了,姑娘好,姑娘是孃的貼心小棉襖,咱好好把她養大,比什麼都強。”
床上的槐花渾身脫力,趙劉氏的咒罵和趙立根的沉默像冰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然而,身邊女兒微弱卻熱乎的呼吸拂過耳畔,翠蓮的話語和動作更在她周圍撐開了一小圈不容侵犯的、溫熱的屏障。
朝陽透過模糊的白色塑料布膜斜斜地照射進來。
光線躍動間,照亮了翠蓮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也照亮了槐花眼角那滴終於滾落的熱淚。
朝陽升,萬物生,願她們兩大一小守護著這方寸之間的暖意,堅韌地抵擋著來自四麵八方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