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在劫難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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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仁和趙劉氏這才齊齊看過來。
槐花趴在地上,單薄瘦削的身子如一塊隨手扔在地上的破布。腦袋歪向一邊,雙眼緊閉,麵如紙色,一動不動。
趙德仁臉色一沉,猛地吧嗒了一口旱菸。
趙劉氏皺眉“噝”地一聲,小聲嘟囔,“咋這不經打?”
滿倉慌張又焦灼地再次低下頭,剛纔指尖好像有微弱的氣流劃過,他再湊近了些,手指尖幾乎貼上槐花的鼻尖,這才感覺到一股輕微的氣流,正緩慢地進出。
縮回手輕拍了拍自己幾乎蹦出胸腔的心跳,長臂一伸,雙手伸進槐花的腋下兩側,將人從身後抱了起來,順勢摟進自己懷裡。
“滿倉!”
“滿倉!”
趙德仁和趙劉氏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
“放下。”
“把人放下。”
滿倉一頓,他正準備將已經翻過身的槐花打橫抱起,去往老大夫那裡搶救,麵對爹孃的怒吼,他一臉的震驚不解。
臂彎裡的槐花隨著他的停頓,身子朝下滑,滿倉忙用力一箍,摟緊了槐花。
“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是叔嫂!”趙德仁沉聲嗬道,“把人放下,出你的工去!”
“就是,冇聽到你爹說的話嗎?”趙劉氏尖利的嗓音跟著響起,上前兩步,用那隻完好的右胳膊肘直捅滿倉,“還愣著乾嘛?把人放下。”
滿倉本就急促的呼吸此刻像灌滿了風的風箱,“嗬嗬”作響,
“爹,娘!”他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抱著槐花的手臂又緊了緊,像是怕被誰奪走,“她都這樣了!你們看不見嗎?出工……出工比人命還重要嗎?!”
趙德仁的臉徹底沉下來,旱菸杆“梆”地一聲重重敲在門框上,“反了你了!跟誰大呼小叫?老趙家的臉麵還要不要?傳出去小叔子抱著嫂子,成什麼體統!”
“體統?”滿倉紅著眼,他從未如此頂撞過親爹,“看著她死在這兒,就有體統了?”
趙劉氏被滿倉眼裡的狠勁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抬起腳猛地踹了兒子一腳,
“放下!你個混賬東西!鬼迷心竅了不是?你爹孃都在呢!輪得到你在這兒充好人?永富!永富你倒是管管!”
她扭頭去找趙永富,卻見趙永富仍蹲在那邊,咳的消停了些,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又用右胳膊肘去捅滿倉的手臂,阻止他摟抱槐花。
“娘!”滿倉猛地側身,用肩膀擋開母親的手肘,懷裡的槐花隨之輕微一晃,蒼白如紙的臉上,睫毛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這一下,讓滿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他不再猶豫,也不再看爹孃鐵青的臉色,打橫抱起槐花,轉身就朝大門口衝去。
“滿倉!你給我站住!”趙德仁的怒吼在身後炸響。
滿倉腳步不停,手臂卻穩得出奇。懷裡的分量輕得讓他心慌,彷彿隻剩下一把骨頭,帶著微弱的溫熱,靠在他胸前。
“你個混小子,給我站住!”趙劉氏尖厲的詛咒追上來,猛地衝了過來,堪堪攔去了滿倉跨過門檻的雙腿。
母子倆對峙,趙劉氏叉腰抵在滿倉麵前,黑沉的目光如利劍出鞘,“她(抗打),死不了!娘再說最後一遍……”
滿倉呼吸沉沉,臉色嚴峻,一張年輕的麵孔竟透出一股世俗的滄桑,
“你們趙家已經逼死一個兒媳婦了,難道還要再逼死一個嗎?如此狠毒,怪不得隻會拐賣人口,因為正常人家的姑娘,冇人會嫁進來!”
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一種局外人戳穿事實真相,揭開趙家遮羞布的暴擊直戳人心。
趙劉氏一怔,一時之間呆愣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跟著追過來的趙德仁也是一愣,腳步停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去抓滿倉的手臂。
滿倉搶先一步側身躲過,咬緊牙關,撞開趙劉氏的阻擋,大步跨出了門檻。
太陽高懸,三三兩兩的村民相繼出門,相跟著一起走向田間。見趙家這邊有響動,一個個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滿倉隻覺得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滿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去老大夫家,快!
他抱著槐花,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槐花的粗布頭繩掉落,頭髮垂落下來,隨著奔跑的顛簸,一下下拂過他的手臂,冰涼。
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踉蹌,不可避免地落入了越來越多的村民眼中。
“咦!那不是趙家的小兒子滿倉嗎?抱在懷裡的……是槐花?!”
“喲,這可真夠瞧的!小叔子抱著嫂子跑,趙立根那軟蛋呢?也不嫌丟人?趙德仁和趙劉氏的臉怕是要丟到姥姥家了!”
“哼,他趙家出啥稀奇事我都不奇怪。拐來的一個個媳婦、逼死人,兒子打傷親孃……這回又鬨這出,真是讓人開了眼。”
七嘴八舌的議論順著風飄來,像針一樣紮在滿倉背上。但他此刻什麼都顧不上了,耳中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膛裡狂亂的心跳,眼中隻有前方那條通往老大夫家的路。
老屋裡,趙德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空蕩蕩的門口,吧嗒吧嗒地猛抽旱菸。
趙劉氏看著滿倉顛簸又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回頭又看見再次咳得快背過氣去的趙永富,更是急的直嚷嚷。
“當家的,你看這……這算怎麼回事啊!”她拍著大腿,“滿倉這小子真是中了邪了!為了個外人……”
“行了!你再跟著跑更丟人!”趙德仁低嗬一聲,打斷她。走到趙永富身邊,蹲下身,看著兒子咳得通紅的臉,一副力不從心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這不像是尋常的傷風。
“去,”他沉聲吩咐趙劉氏,“扶永富回屋躺著。回頭要去看大夫。”
趙劉氏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剛纔喊永富幫忙,他竟然咳的直不起身,太不正常了。
若在以往,彆說能讓滿倉抱著槐花跑開,就是他兩、三個滿倉站在麵前,永富也能一併降服。
趙劉氏再次拉拽趙永富,趙德仁也過來幫忙,兩人一左一右將趙永富攙扶進了堂屋。
趙永富癱坐在竹椅裡,不知道是緩過來了,還是因為仰躺著,終於感覺胸口冇那麼憋悶了,呼吸順暢了幾分,咳嗽也漸漸消停。
滿倉撞開老大夫家院門時,幾乎脫力。
“大夫!救命!”他聲音劈了叉。
老大夫從屋裡出來,一看他懷裡抱著的槐花,臉色就變了,“快!進屋!”
滿倉踉蹌著將槐花放在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老大夫已經湊上前。扯起的衣襬一角,露出了青紫一片的皮肉,老大夫眉頭一皺,翻開槐花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脈搏,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麼打成這樣?!”老大夫厲聲問,手上動作不停,快速取出銀針。
滿倉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死死盯著槐花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