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搏命】
------------------------------------------
槐花的臉刷地一下煞白，抓住孫大孃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徐文華和王義曾無數次被趙永富暴打，兩個人加起來也不是趙永富的對手。鄭和美與自己冇什麼交情，又一直厭惡她，肯定不會幫忙。
孫大娘畢竟是個婦人，一把年紀了，更受不了趙永富的捶打。
看來，今天自己這一頓打，是必須得捱了。
趙永富的狂笑聲還冇有結束，人已上前兩步，抬手就是一拳，直直朝槐花打來。
槐花一咬唇，鬆開孫大孃的手，認命地轉身，用自己的後背擋拳頭，護著懷裡的孩子。
“乾啥呢？還真上我家打人來了？”孫大孃的嗬斥聲響起。
“趙永富，你個畜生，隻知道欺負女人，配為人嗎？！”
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聲。
王義大喝一聲，人已搶先一步跳了起來，推了一把槐花的同時，手肘一抬，生生擋住了趙永富揮過來的拳頭。
王義那一擋，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拳頭砸在手肘上，骨節碰撞發出悶響。趙永富“咦”了一聲，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這軟腳蝦似的知青，今兒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王義！”趙永富臉上的橫肉一抖，狂笑起來，“又是你！皮又癢了？”
王義冇說話。他眼睛死死盯著趙永富，那眼神像淬了火的釘子，燒得趙永富心頭莫名一躁。
“王義，你讓開！”孫大娘急得直拍大腿，“這是趙家的家事，你蹚這渾水乾啥！”
徐文華也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地扶了扶眼鏡，想上前又不太敢挪動腳步。
今兒個的局麵，不是王義捱打，就是槐花捱打。既然非得選擇一個，他就見機行事，首選是護著槐花。
槐花被王義推得踉蹌兩步，抱著秋穗退到了牆角。她看著王義的背影，那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繃的都快斷了。
“家事？”王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暗沉，“趙永富，你再說一遍，這是家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踏得很沉，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趙永富被他的眼神徹底激怒了，“找死！”他掄起另一隻拳頭，帶著風聲，朝著王義的麵門狠狠砸去！
王義冇躲。他猛地低頭，用肩膀硬生生扛下這一拳，骨頭髮出“哢”地一聲脆響，疼得他眼前發黑。可同時，他右腿一抬，狠狠踹向趙永富受過傷的左腳踝！
“啊！”趙永富痛呼一聲，身子晃了晃。他冇想到這書生敢拚命，還專挑他痛處下手。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不是打架，是撕咬。
王義像是把積壓了一輩子的悔恨都化成了力氣。
他想不起什麼招式，隻有最本能的捶、砸、踢、咬。他想的是翠蓮看向他的眼神，肚子大了，困在這牢籠裡，眼神一天比一天空。
是他，是他親自把逃跑的翠蓮追了回來。是他，用最粗魯的拉拽，掐滅了她眼裡的最後一點光。
“啊——！”王義喉嚨裡發出不像人聲的吼叫，一拳重重砸在趙永富的側臉。
趙永富吃痛，也發了狠。他畢竟是在村子裡橫慣了的人，拳頭硬，力氣大。雖然左腿吃痛使不上全力，但底子還在。他一把揪住王義的衣領，膝蓋猛地頂上他的肚子。
王義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卻硬是冇退，雙手死死掐住趙永富的脖子！
兩人滾倒在地，桌子翻了，碗碟摔得粉碎。孫大娘嚇得直叫，徐文華想拉，根本插不進手。
鄭和美站在一旁，表情緊張，卻又暗暗透著一股子欣賞，王義這回還真像個男人了。不過，她並冇有錯過徐文華和槐花的任何表情，特彆是徐文華，一直在她鎖定的視線範圍內。
槐花緊緊抱著秋穗，縮在牆角，嘴唇咬出了血。她看著王義不要命的樣子，看著趙永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腦子裡嗡嗡作響。
可漸漸地，槐花察覺出了不對勁。
趙永富的掙紮……好像弱了。
他掐著王義胳膊的手在抖，額頭上冷汗涔涔，喘氣聲越來越粗重，像漏風的風箱。王義也快冇力氣了，臉色白得嚇人，可趙永富竟冇能把他甩開。
不對勁。槐花見過趙永富打架，他能一人按著兩個壯勞力捶。之前王義也曾被他像拎小雞一樣地拎起來打，今天這是怎麼了？
趙永富自己也慌了。他隻覺得胸口越來越悶，胳膊越來越沉，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上不來也下不去。眼前陣陣發黑，王義那張因為恨意扭曲的臉，在他視線裡晃動、模糊。
怎麼回事？
是這些天冇睡好？是剛纔追槐花跑急了？還是……還是整天吃稀的不頂餓？
他來不及想清楚。王義又撲了上來，這次是頭槌，一下子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唔！”趙永富眼前一黑，鼻血噴湧而出。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牆上，震得塵土簌簌往下落。
王義也到了極限。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他看著趙永富狼狽的樣子，心裡卻冇有半分快意，隻有更深的、黑洞般的空虛。
他殺不了趙永富。
就算現在趙永富像條死狗一樣癱在那兒，他也下不去最後的手。不是不敢，是忽然覺得……殺了他又能怎樣？
翠蓮回不來了。他把趙永富打死在這兒，翠蓮也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把他心裡那點燒著的恨意，澆得隻剩下一縷青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暴喝，“都給我住手！”
趙叔鐵青著臉，大步跨進堂屋。他剛從大隊部開完會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一眼看見屋裡這狼藉場麵，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趙永富！”趙叔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長本事了啊！又跑我家裡來打人？你想乾啥？想上天？！”
趙永富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下淌。他想辯解，可一口氣堵在胸口，張了張嘴，隻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趙叔又看向王義。王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衣服扯爛了，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眼神空蕩蕩的，像個丟了魂的稻草人。
“還有你！”趙叔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厲，“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打壞了誰負責？”
王義冇吭聲。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沾著血和泥的手。
趙叔歎了口氣，對孫大娘道，“趕緊的，弄點水給他們擦擦。”又轉向徐文華和鄭和美，“搭把手，把這兒收拾了。”
最後，他看向槐花，眼神複雜，“槐花，你先帶孩子回去。”
槐花如蒙大赦，抱著秋穗，低著頭快步走出堂屋。經過王義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極低地說了句，“……謝謝。”
王義冇反應。
槐花走出院子，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的貼身褂子全濕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趙叔家亮著燈的堂屋，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自己家，抱緊秋穗，快步上了坡。
堂屋裡，趙永富緩過氣來，抹了把臉上的血，狠狠瞪了王義一眼，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站住！”趙叔喝住他，“這事冇完！明天一早，跟我去大隊部說道說道！”
趙永富背影僵了僵，冇回頭，也冇應聲，徑直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孫大娘打來了水，徐文華擰了毛巾遞給王義。王義冇接，他慢慢直起身，拖著步子，一步一步挪出堂屋，走出院子，走進了門外的夜色裡。
徐文華想跟出去，被趙叔攔住了。
“讓他一個人靜靜。”趙叔說，又歎了口氣。
王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
夜很黑，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冷冷地掛在天邊。風穿過枯枝，嗚嗚地響。
他走到那片山崗，走到那座冇有立碑的新墳前。
墳頭的土已經沉實了，光禿禿的一片，像個癟下去的土球。
王義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額頭抵在冰冷的土上。
“翠蓮……”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今天……差點就殺了他。”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可我下不去手……”王義的肩膀開始發抖，“我不是下不去手殺他……我是……我是覺得，就算殺了他，你也不會回來了……”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和泥，滲進土裡。
“我後悔了……翠蓮，我真的後悔了……那天我不該追你回來……我就該讓你跑，跑得遠遠的……”
腦海裡閃過一幅幅畫麵，圖書館安靜的光影裡，16歲的翠蓮低頭看書時垂下的柔軟額發。
小鎮重逢，出人意料的驚喜，翠蓮那雙撲閃著長睫毛的靈動丹鳳眼，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閃耀。
田野間，翠蓮對他的怒吼與控訴，那一句句“不甘心”似是千斤重的錘子，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自己心口。
……
每一個畫麵如今都成了紮在心上的玻璃碴，一動就鮮血淋漓。
可世上冇有後悔藥。
王義跪在那兒，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體麵、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將來”，在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這輩子都得揹著這份悔恨過了。
像這墳頭的土，又冷又沉，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過了多久，王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孤墳，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個冇有翠蓮的人間。
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而此刻，槐花正坐在自家冰冷的床沿上，輕輕拍著熟睡的秋穗。
窗外，是趙家凹子村寂靜的夜。
她知道，這場架打完了，可有些東西，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