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之《孤憤》,乃法家經典,東龍定宗在前段時間曾研讀過,吸引他的並非是內容,他看了看已經抵達西山的太陽,收回目光,從容行至那棟閣樓旁靠牆而坐,靜靜聽著讀書聲。
“當塗之人擅事要,則外內為之用矣。是以諸侯不因,則事不應,故敵國為之訟;百官不因,則業不進,故群臣為之用;郎中不因,則不得近主,故左右為之匿;學士不因,則養祿薄禮卑,故學士為之談也。”
“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飾也。重人不能忠主而進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閣樓內,少女著一襲淡粉色衣裙,正坐在桌前捧書閒讀,忽然——
“法家的書讀著隻是浪費時間,毫無用處。”
有年輕的聲音自窗外傳來。
“……”
少女聞言當即一愣,而後下意識道:“韓非子之著作怎會無用?”
窗外人語帶不屑道:“書中隻教導了統治者如何治人,可有說過被統治者該如何生活、如何做人麼?”
“那它也不是毫無用處!”少女回道。
“哦,一人獨治,將臣民無論善惡貴賤皆視為螻蟻草芥。”窗外之人淡淡道:“你覺得這樣的理念有什麼作用?幫一國之君草菅人命嗎?法家治國一在於堵,二在於馭,對你毫無幫助。”
“以法家治國若行法無度,確實會令之成為奴役他人的工具,但你之看法太偏頗。”
“是你之看法太幼稚。”
“哪裡不對?”
“你隻看到了文字上的法治,卻未見過實操時的刑治。”
“因為我看的是韓非子的《孤憤篇》。”
“它是不是法家經典?”
“是。”
“既是法家經典,那法家該有的弊端它自然擁有,與出自何人並無關係。”
“我覺得還是要結合經典的創作時代,不能將其全部否定,而是辯證看待,去蕪存青,將其中適合時代的、能夠使用的部分摘出。”
……
……
東昇的明月高懸中天,兩人的辯論與其說是辯論不如說是抬杠,為辯而辯,人爭一口氣。
——這些經典對你之精進毫無幫助。
——看書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怎知它對我毫無幫助?
然後……
窗外之人並未再回答少女。
屋內的少女見對方語塞,下巴微揚,雖然對方突然打斷自己讀書,與自己辯論,辯到最後固然還有邏輯卻十分籠統。
但無論如何,這場酣暢淋漓的辯論還是自己贏了!
“哼~說不出話就當你認輸”
少女自書桌前起身,抻了個懶腰,邁步來到窗前,探出頭藉著月色一看。
“……”
紫發青年靠在牆邊閉著雙眼,氣息平緩,並非是語塞認輸,而是直接睡著了。
再來的話語到了嘴邊卻未能說出來。
這人看上去好像很疲憊。
少女決定大人有大量,不與他計較,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辯論,也讓她學到許多知識,自己確實太依賴在書上看到的那些知識。
…………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
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清晨,東龍定宗被讀書中喚醒,睜開的碧色眼眸中閃過一抹茫然,體內真元運轉,整個人的狀態迅速調整回來。
“這兩篇《道德經》有問題,你在讀的時候最好多看些註解,否則行差踏錯,害人害己。”
接著他下意識開口與屋中之人說道。
昨日是他在過去一年中,首次將心中諸多雜亂思緒放心,靜心休息。也是自玉逍遙找上他後第一次正常睡眠。
少女拿著書捲來到窗前說道:“我有看《道德經注》與《老子解》。”
“趁我今日心情不錯……嗯,其實真要說也談不上不錯,隻能算普通。”東龍定宗自地上起身活動了下筋骨,邁步走到窗前:“心情普通,而且有些無聊。”
“你若是有不懂之處我可以為你解答。”
站在少女的角度,昨日之辯論,毫無疑問是她贏了;但站在東龍定宗的角度,自己贏了,因此兩人都對“敗者”展現出相當的寬容。
“……”少女詢問:“你讀過許多書嗎?”
“還行。”
至於是不是謙詞就隻有天知道。
少女主動做了自我介紹:“我叫西窗月。”
“東龍定宗。”
相應,窗外的青年同樣做了介紹,然後就看到少女打量了自己一番,他說道: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隻是常聽同窗說,入學以來就未曾見過你去聽課。”西窗月回道:“我應當是第一個見到你的人?”
“是。”
東龍定宗對此並不忌諱,不想聽人批判,自然不會讓他們看到自己。
西窗月詢問:“學兄今日還不去上課?”
“不去。”東龍定宗輕描淡寫道:“我剛纔說的話依舊算數。”
“但我要去上課。”
年方十八的西窗月如今在讀「中學」,她的跳級報告被道拂衣否決,未能成功跳級,即便她無論修為還是學識,皆達到「國學」標準。
“關於《道德經》的問題,回頭再辯。”
東龍定宗頷首道:“好。”
…………
兩人就此相識,西窗月白日中常去聽課,東龍定宗之心緒亦逐漸穩定下來,每天會拿出更多時間在守藏閣讀書。
似初見時那樣的辯論時有發生,從傍晚持續到午夜,很少分出勝負。
要麼東龍定宗占到優勢時因心身疲憊睡著。
要麼西窗月占到優勢時,因東龍定心神疲憊睡著,無疾而終。
此事終究被靖玄學宮的其他學子知曉,引發的反響卻非常獨特,或因好奇,或因好學,有學子參與到兩人的辯論之中,不過數個回合便無地自容。
在過程中,部分學子對東龍定宗逐漸改觀。
學宮以學問高低決勝很正常。
似這般活動在靖玄學宮並不罕見,學宮的規模實在太大,加上義務教育推行,各階段學習與修行的學子眾多。
冇有用多長時間,東龍定宗與西窗月就闖出一定名氣,人稱「西月東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