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刀,自然是莫滄桑的飛刀。
看清是什麼物件的一瞬間,寧長生殺氣暴漲。
這些年來,三人雖然天各一方,聯絡卻並未就此中斷。
此回洛成蹊生辰,莫滄桑早前便傳書稱有它事無法到來,因莫滄桑向來飄忽不定,兩人也並未過分在意,但現在……
“大哥,冷靜。”洛成蹊於旁道,“來人未必懷有惡意。”
若是真有惡意,一封書信便是,冇有必要親身到來,要知道這裡可是高手如雲的學海無涯。
那麼對方出示飛刀的舉動,更多是展示信物的可能。
經過洛成蹊這麼一提醒,寧長生也隨即回過神來,心緒稍複,而洛成蹊則看下院門口打了個激靈的小僮吩咐道:“邀請入內吧,另再備茶以待。”
“是。”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僮回返,身後跟著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身量頎長,麵容奇異,眉宇間自有一股疏狂之氣,行走之間,袍袖飄拂,步態從容,彷彿這學海重地,不過尋常巷陌。
“才德兼備是聖人,有德無纔是賢人,有才無德是小人,才德俱失是庸人。”
詩號落定,來人已至小院之中。
目光掃過端坐不動的寧長生與洛成蹊,那人唇角微挑,袍袖一甩,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怎麼,聞客來猶自高坐,這便是儒門新秀的待客之道嗎?”
聲音不高,語氣卻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挑釁。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視線,目光平靜如水。
他冇有起身,隻是微微側頭,向那小僮使了個眼色。
小僮會意,快步退離。
待那小僮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洛成蹊方纔緩緩開口:“不奉名帖,不報名號,客從何來?”
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喜怒。
那人聞言,微微一怔,旋即笑出聲來。
“哈。”
笑聲中,人已經邁步上前,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
恰好與寧長生相對而坐。
坐定之後,那人一雙眼便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寧長生來,目光肆無忌憚,彷彿在端詳什麼稀罕物件。
“皮囊倒是不差。”
語氣輕佻,卻並無惡意。
寧長生迎上那道目光,眉頭微挑。
這些年來,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惡,有正有邪,卻還是頭一回遇上這般無禮得光明正大,輕狂得理直氣壯的人物。
於是他也抬眼,回敬一般上下打量起對方來。
分毫不讓。
一時間,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誰也冇有先開口。
這一幕落在洛成蹊眼中,便是兩個成年人無聊至極的對視遊戲,一個江湖俠客,一個來曆不明的狂徒,就這麼麵對麵坐著,你瞪我,我瞪你,活像兩隻鬥雞。
直到小僮捧著茶盤匆匆歸來,兩人纔不約而同地收回目光。
小僮將茶盞一一擺好,又快步退下。
那人端起茶盞,湊到唇邊,仰頭便是一口。
牛飲。
那茶是洛成蹊珍藏的上品,沸水沖泡,香氣清雅,最宜細品。
可這人飲茶,卻如飲酒一般,一口下去,盞中去了大半。
飲罷,那人將茶盞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再看向寧長生時,眼睛裡已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與你玩這些了,吾名四非凡人,此回是受大嫂所托,前來給這娃兒帶來生辰禮。”
大嫂……
這兩個字落入耳中,寧長生隻覺心頭一滯。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於是隻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這動作壓下那瞬間的異樣。
茶已涼了。
“莫滄桑是你的大嫂?”
四非凡人聞言,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鬍鬚,點了點頭,神態間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是啊,他是我大哥的夫人,可不是就是我的大嫂?”
說著,又端起茶盞,將剩下的半盞茶一飲而儘,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山野莽夫,哪有半分讀書人的斯文氣。
飲罷,四非凡人放下茶盞,接著道:“最近出了些狀況,大嫂不太方便與你們碰麵,你們也不要去主動找尋她啦。”
語氣隨意,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這話落入寧長生耳中,卻讓他心頭微微一緊。
不太方便?
什麼狀況,能讓莫滄桑“不太方便”?
一旁,洛成蹊也已開口:“此前可是從未見過你們這些人的出現,更鮮聽聞莫姐姐提及你口中的大哥。”
四非凡人聞言,“嘖”了一聲,搖了搖頭,那神情分明是在說“這孩子怎麼這般不識趣”。
“小朋友啊,這些事情就不要過問。”
說話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不耐:“人家的夫妻問題,我們這些小弟怎麼知道?我也隻負責將話帶到而已,要怎麼做,看你們自己。”
言罷,又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自顧自地斟了一盞。
洛成蹊聞言眉頭微皺,隨即聯想到四非凡人出現在此,以及口中的不方便。
“你們,近日將入武林了?”
“你們,近日將入武林了?”
話語出口,四非凡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眼睛裡,詫異之色一閃而過。
再看洛成蹊時,目光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洛成蹊卻彷彿冇有察覺他的變化,隻繼續緩緩道來:“以莫姐姐的身手和氣度,昔日所在的地方必然不凡,應當是一個不小的勢力。”
“但幾十年來,都不曾聽她提起,也不見家中人來尋,如今突然現身,便隻有可能是因為此前你們大多藏匿暗處,或不在神州武林,直至近期方纔現身。”
洛成蹊一邊說著,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思索。
平日裡,除了修行六藝功課,洛成蹊最大的愛好便是看書,學海無涯作為儒門一脈,藏書何止萬千,這些年裡洛成蹊早已將之爛熟於心,而這其中不乏關於武林中隱秘軼事之記載。
很快,洛成蹊便理出了一處,論上次出現武林的時間,以及這次,正有對照。
“你,莫姐姐,來自阿鼻地獄島?”
話音落下。
四非凡人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洛成蹊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怪物。
“阿鼻地獄島?”寧長生微微側首,看向洛成蹊,眉宇間帶著幾分疑惑。
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這些年來,模擬器對他的限製一直都在,那些屬於“前世”的記憶,總是模糊不清,如隔雲霧,唯有親身經曆之事,方能曆曆在目。
“每百年一現世的神秘組織,駐紮於中原外海孤島,職責乃在抓捕惡徒回島受刑,所謂‘百年一現,為期三端,鬼差行役,惡者伏誅’,算算時間,距離前番阿鼻地獄島現世,距今正好百年。”洛成蹊同寧長生補充解釋道。
雖然想不起阿鼻地獄島,但既然有印象,結合洛成蹊,便不難推測出其勢力的龐大。
而四非凡人口中的大哥,便極有可能是阿鼻地獄島之主了?
所以,他這是在和那位巨擘——
這念頭才起,便被寧長生自己按了下去。
且不說他與莫滄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言、越禮之行。
便是當真有什麼,人家也是有夫之婦,何來“搶”字一說?
且不說寧長生的胡思亂想,此時四非凡人看向洛成蹊眼神已經大為不同。
阿鼻地獄島的存在,在如洛成蹊這般身份的三教弟子當中,自然不算什麼隱秘。
但能如此簡單的便推斷出他和莫滄桑的來曆,這份見微知著的本事……
開了吧?
“好一個洛成蹊啊。”
這一聲慨歎,發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