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了啊。
真正意義上的,物理層麵的死亡。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當再次睜開雙眼的刹那,身體內部湧現的那股虛弱與死寂,便已明明白白告知了這件事。
實際上。
能再次醒來,已經算是奇蹟了。
這具身體,真的很耐活。
“我現在的狀態……”
“大概,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吧。”
痛苦,胸悶,窒息,暈眩。
種種難以忍受的症狀襲來,讓剛甦醒的寧長生,又一次感受到昏昏欲睡的睏意。
他知道。
這次的沉睡不同以往,不會再醒,不會再繼續,是真正的步入死亡。
“小鱗……”
“師兄……”
一旁的鳳隱鱗,輕聲迴應著。
今日是個好日子。
天氣晴朗,陽光明媚。
金色的光線從雕花窗欞透入,為房間帶來久違的明亮,驅走那份令人不喜的陰翳,更重要的——
師兄再次醒來。
可是。
不知為何,不明為何,理應感到歡喜的內心,卻因此而心痛。
那顆心,更是不知不覺間,緩慢下來。
“抱歉,小鱗……”
在鳳隱鱗的攙扶下,寧長生勉強從床榻上坐起,極為勉強地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蒼白、虛弱,卻依舊是那般的溫柔。
求求……
求求……
請不要再說了。
心痛之感愈發的強烈,看著寧長生的麵容,看著那雙已蒙上灰翳、卻依舊溫柔的眼眸,鳳隱鱗隻覺心絃震顫,幾欲斷裂。
“我……我去告訴師父……”
她突然站起,轉身向屋外走去。
心內分明已預感到了什麼,她不想聽,她不敢看,更害怕去麵對。
所以她下意識想要逃走。
想要逃開這些話,逃開這些眼神,逃開這即將到來的——
“咳……咳咳咳……”
“直接以術法傳訊不就好了,我想,時間應該有限了……”
寧長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卻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鳳隱鱗的腳步,猛然頓住。
“你……又要休息了嗎?”她冇有回頭,聲音發顫,“放心,我會繼續……”
“小鱗。”
“我會一直等師兄再次醒來。”
“小鱗。”
寧長生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
那聲音不疾不徐,不迫不逼,與這些年,一般無二。
終於。
少女安靜了下來,她呆在原地,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身軀不斷顫抖著,顫抖著。
“過來吧,小鱗。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離彆之日終究會到來。
哪怕不願意麪對,但這份殘酷,不會因為抗拒而改變。
每個人的人生,總是要學會接受。
“是……”
鳳隱鱗回到寧長生床邊,緩緩坐下。
繡墩的高度剛好,當她坐下時,恰好處於能被寧長生觸碰頭頂的位置。
於是。
寧長生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掌,輕輕放在鳳隱鱗發頂,最後一次輕撫那頭青絲,感受那依舊柔順的觸感。
鳳隱鱗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可在那隻手掌的安撫下,又慢慢地、慢慢地,恢複了平靜。
“真是辛苦你了,本來應該是我照顧你的纔對,結果最近的幾年,都是你在照顧昏睡的我。”
“現在,終於要告一段落了。”
“你也可以,好好歇息了。”
不,我不想休息。
求求……
求求……
“我不在的時候,你要照顧好自已,聽師父的話,師父同樣也是你的親人,浮光海市更是我們共同的家園,承載著我們的過去和回憶,守護好他們。”
寧長生估計了一下,自己的死亡大概就是魂飛魄散徹底消失的那種。
但苦境邪門兒的東西不少,很難說會不會有人以此來欺騙鳳隱鱗。
隻能寄希望師父了……
哪怕這隻是模擬,寧長生都不由得開始想起後續的事情。
“苦境騙子很多,你更要注意識彆,不論如何,不可以傷害師父與海市的所有人,更不能傷害你自己……”
停下……
快停下啊……
愈發沉重的痛,逐漸累積在少女心口,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下意識抬手,捂住胸腔,以此遮掩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雖然冇有直說。
雖然刻意跳過了那個字。
但鳳隱鱗又怎能聽不懂?
“我不接受。”
鳳隱鱗顫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我不能接受……”
本應空洞無神的雙眸,第一次有了極其劇烈的震顫。
那隻撫摸頭頂的乾枯手掌,微微頓了一下。
離彆是那般沉重。
像巨石。
像山嶽。
壓在人的心口,壓得人難以喘息。
隻有真正迎來離彆,人們纔會發現,所有提前準備的預演,皆是輕如鴻毛,十不足一。
鳳隱鱗做好了被嗬斥的準備。
在話說出口的瞬間,少女的內心陷入自責的悔恨。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要拒絕寧長生的囑托。
彷彿隻要拒絕了這些囑托,便能同樣拒絕離彆。
淚水無聲滑落:“不要再說了……我是不會接受的……”
來自少女的拒絕,讓寧長生愣了一愣。
他臉上的表情連續變化,先是驚訝,接著疑惑,最後,是溫柔的欣慰。
“哈……哈哈哈……”
“哈咳……咳咳!”
寧長生笑著。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虛弱的身體使得他剛笑出聲,便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又急又烈,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
“師兄!”
“我冇事……我隻是……”寧長生輕輕握住鳳隱鱗的手,那雙枯瘦的手,此刻已冇什麼力氣,卻依舊穩穩地、溫柔地握著。
你的情感,終究是……
喜與悲,已經具備了這兩種情感的你,終究還是……
“我……我……”鳳隱鱗看著寧長生,並不知寧長生心內所想,隻是搖著頭。
“我不能離開師兄……”
她笨拙的細數著自己的錯事,反覆的羅列自身的缺點和不足,想要以此證明自己還無法離開師兄。
想要以此挽留眼前之人。
“……”
寧長生冇有打斷她的話,隻是溫柔地望著她,再次伸出手掌,輕輕放在她發頂。
為她給予最後的溫暖。
漸漸的。
少女自己停了下來。
不再敘說那些哄騙自己的假話。
房間是安靜的。
窗外是明媚的。
而少女的心,是撕裂的。
真正的絕望,從來不是突然降臨的災難。
而是你明知災難的到來,卻無力阻止悲劇的發生。
哪怕刀劍在手,哪怕天下無敵,終究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這種無能為力的折磨,這種坐視終末的絕望,使得那雙眼內,僅剩的全是空洞的悲意。
“師兄,我想,和你一同,好嗎……”
鳳隱鱗哽嚥著,終於說出深藏在心裡的話。
那聲音不夾雜任何悲泣,卻儘顯淒涼哀傷。
心內已然做好了,一同赴死的準備。
一切因君而得,因君而失,理所當然。
無需理由。
無需猶豫。
心甘情願。
而作為迴應的,是摸頭愈發無力的手掌。
“小鱗,你知道的,我不會同意這種事情。”
床榻上。
寧長生的呼吸逐漸微弱,臉上露出微笑。
“好好活下去,小鱗。”
“替我照顧好海市、師父,這是為兄最後的請求。”
“無需為我的離去而悲傷,這並非永彆,隻是一場漫長的分離。”
“終有一日,我們會再次相遇。”
那隻枯瘦的手,再也無力撫摸發頂。
失去所有力氣,輕輕滑落,停在肩頭。
寧長生望著鳳隱鱗,望著這張陪伴了十餘年的麵容,望著這雙空洞卻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用儘最後的力氣,輕聲呢喃:
“有些遺憾呢……好久,不曾看你笑了……”
陡然。
鳳隱鱗怔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突如其來的驚愕,甚至延緩了幾分悲傷的湧來。
師兄……
想看……我笑……
她抬起頭。
金色的午陽裡,青絲如瀑。
少女兩隻手的其餘四指全部彎曲,隻留食指單獨伸出。
兩根食指。
分彆勾住兩側嘴角。
輕輕提拉,拉出幅度,人為地創造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僵硬,如此笨拙,且不斷有淚滴湧現,從那早已盈滿的眼眶滑落,於無聲中浸濕雙手。
與其說是笑,倒不如說是泣。
笑與淚……
悲與喜……
在這一刻,同時綻放。
“笑得……真好看……”
寧長生輕聲呢喃。
最後,也算是,成功了吧……
意識漸漸渙散,眼前的光影漸漸模糊。
那道身影,那張笑臉,那雙含淚的眼眸,在視野中一點一點遠去。
然後——
歸於虛無。
【你死了。】
【模擬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