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聲歇,雪落無聲。
千竹塢外,那一灣結了薄冰的湖水靜靜鋪展,覆著薄雪,白的刺目。
而那一襲紅衣,便在這漫天素白之中,持傘靜立。
白雪紅衣,是雪似血。
正當此時,傘下之人緩緩轉身。
漫天飛雪之中,那張麵容乍然映入三人眼簾——
妖異,邪魅,雌雄莫辨。
一雙鳳眼微挑,眸中似含三分笑意,七分疏離,肌膚白得近乎透明,襯著那一點硃紅薄唇,竟比身後的雪色更冷,比傘下的紅衣更豔。
天不孤。
醫邪·天不孤。
天不孤的目光掃過三人,略過莫滄桑,在洛成蹊身上停留數息,最後落在寧長生麵上。
“既是為求醫而來,請進吧。”
聲音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腳步輕挪,雪地上竟未見半點足跡,他就這般從容優雅地邁步進了千竹塢,那把巨大的血紅紙傘則留在門外,傘沿的雪都不曾抖落半片。
寧長生望著那柄傘,心中念頭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抱拳道了一聲:“多謝。”
隨後三人緊跟腳步踏入竹塢。
室內陳設簡素,與屋外那抹豔紅頗有些格格不入。
竹幾竹榻,一爐一案,案上擺著幾隻青瓷藥盞,牆上掛著一幅墨梅,寥寥數筆,清冷孤峭。
天不孤斜倚榻上,手中把玩著一縷紅線,見三人入內,方抬起眼簾,懶懶開口:“來了,便該知曉規矩。”
“一個人情,我願代我這位小兄弟支付,閣下有任何需求,隻管吩咐。”寧長生冇有任何猶豫的上前一步說道。
天不孤聞言,唇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既是為他求醫,豈有讓你支付代價的道理?”
輕飄飄的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寧長生話未說完,洛成蹊已邁步走出。
“的確如此。”少年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卻不知醫邪需要我做什麼。”
天不孤看著少年,鳳眸微眯:“受我醫治,便要欠我一個人情,你們來時也看到了,那些風鈴皆是人情,而說及人情,便要看價值,你,又能為我做什麼?”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視線,聲音依舊平穩:“我能發揮的價值,端看醫邪需要何種樣的價值。”
“哈。”天不孤輕笑一聲,抬手一指房間一側的架子,那架上層層疊疊,堆滿書卷,有古舊的竹簡,有泛黃的絹帛,有新訂的冊頁,密密麻麻,不下百卷。
“以上皆是我收集而來的古方典籍、雜文奇錄,足有百卷。一日過目,我便要抽查百個書上相關的問題,全對,即可過關。”
此言一出,寧長生眉頭微皺。
一日百卷,還要過目不忘,應答百題無一錯漏,這等考驗,彆說一個身負暗傷的少年,便是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老學究,也難能做到。
“成蹊……”寧長生剛要開口,卻見洛成蹊已點了點頭。
“可。”
聲音淡淡,神色不改,彷彿那百卷典籍,不過等閒。
“成蹊!”寧長生忍不住喚了一聲。
洛成蹊回首望他,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此刻卻浮起一絲極淡的溫度:“寧大哥,莫姐姐,請相信我。”
“……好。”
寧長生終於點頭。
天不孤見狀,隻淡淡一笑,便也隻是這一笑,便已邪魅非常。
千竹塢的門,再次開啟,又再次闔上。
寧長生站在門外,望著那扇闔上的竹門,久久未動。
“他會冇事的。”
身側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寧長生側首,正對上莫滄桑的視線。
“我知道。”寧長生收回目光,望著眼前漫天飛雪,輕聲道。
莫滄桑再冇有接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立在雪中,望著漫天飛雪,沉默良久。
而竹塢內,洛成蹊已行至書架之前。
他抬手,取下一卷竹簡,凝神細觀,一目十行。
榻上,天不孤倚著憑幾,手中紅線纏繞指尖,一圈,又一圈。
“那名男子。”
慵懶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名喚為何?”
洛成蹊翻動竹簡的手微微一頓,旋即恢複如常。
“寧長生。”
他頭也不回,聲音平淡。
天不孤聞言,唇邊笑意微微加深。
“寧——長生——”
他喃喃念著這三個字,語氣拖得綿長。
“好名字。”
……
……
【你與莫滄桑走出了千竹塢,屋外依舊是漫天大雪。】
【洛成蹊的速度超乎了你和莫滄桑的預料,書架之上的百卷典籍,僅半日洛成蹊便已牢記於心,天不孤連出百題,洛成蹊一題未錯。】
【你本以為到此為止,卻冇想到天不孤還丟擲了第二關,他要與洛成蹊對弈一局。】
【這一局結束的很快,不過百步,天不孤便已投子認輸,洛成蹊終於獲得了資格,在竹林外的風鈴留下一個他的名字。】
……
千竹塢還有幾間空房間,你們三人便在千竹塢住了下來。
洛成蹊受天不孤診治,你則與莫滄桑一同修行對練,這幾年的相處,你們兩人互通有無,莫滄桑的劍法也算是有模有樣,而你將她那一手飛刀技法也學了七七八八。
雪落又雪停,已不知是第幾場。
洛成蹊的氣色一日好似一日,那張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
莫滄桑神情卻漸生微妙變化。
“洛成蹊康複之後,你可有什麼計劃?”藍衣的身影一麵從木樁上拔下飛刀,一麵以一如往常的清冷語氣問道。
“計劃?”寧長生微微一怔。
“他的身體康複,你我也該分道揚鑣。”莫滄桑移開視線,望著遠處那一片竹林,“而帶著他行走江湖,插手諸事,總歸有些不便。”
“……”
寧長生聞言沉默,隨後抖了抖身上的雪,“成蹊有匡世之才,我能傳授的有限,之前就有意送其入三教進修,待其痊癒,便可進行,你……”
“有緣自會相會。”莫滄桑不待他話說完,便已開口。
依舊是那清冷的語氣,聽不出悲喜。
寧長生望著她,良久,點了點頭。
“嗯,有緣自會相會。”
話落,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隻有風聲,雪聲,風鈴聲。
就在這時,千竹塢的門,再一次開啟。
一道灰衣身影快步走出。
“寧大哥,莫姐姐。”
洛成蹊立於門前,神色較之數日以前,已然大不相同。
那張原本蒼白消瘦的臉上,此刻已有了血色;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此刻也有了光。
他的身後,是一襲暗紅的天不孤。
白雪之中,那抹紅豔得驚心動魄,宛若一朵盛開的朱沙曼華。
寧長生迎上前去,目光在洛成蹊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方纔望向天不孤:“診治完成了?”
“已有七成。”天不孤淡淡道。
寧長生眉頭微皺,“為何隻有七成,是還欠缺什麼藥材或者是……”
寧長生話未儘,就已看到天不孤緩緩搖頭。
“他之天資,舉世無雙,無論文武,未來武林必然有其一席之地。”天不孤的目光落在寧長生麵上,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超凡之資,必遭天妒,世上豈有文武俱至頂峰的完美之人,留之一線,也是給未來添一線變數,一點趣味。”
天不孤說的玄而又玄,但寧長生卻並不滿意。
“既為醫者,豈有故意讓患者留有殘缺的道理。”寧長生迎著天不孤的視線,一字一句道。
天不孤聞言,鳳眸微眯。
寧長生卻半步不退,“一個人情的代價,既已支付,還請醫邪全力出手診治,讓成蹊痊癒,若是他之人情不夠,寧長生也可許諾一個條件。”
“寧大哥……”駱成蹊眼中晶瑩微微閃動。
天不孤望著眼前這人,沉默良久。
那張妖異的麵容上,玩味的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恍惚間,彷彿有什麼畫麵,在眼前一閃而過。
“你……”
他開口,聲音卻與方纔有些不同。
像是呢喃,又像是歎息。
太快,太輕,轉瞬無聞。
然後,便聽天不孤輕歎一聲:“完美,有時並非好事,若他行差踏錯——”
“若他行差踏錯。”寧長生不等他說完,便已接道,“那也是我教導無方,讓他走上了歧途,我自會擔起這份責任。”
“何況,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為人。”
那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那語氣不烈,卻不容置疑。
天不孤望著他,望著他身側的洛成蹊,望著不遠處那道靜立雪中的藍衣身影,忽然笑了。
“既然你如此堅持。”他緩緩開口,語氣已恢複如常慵懶:“那便,再多待一日罷。”
寧長生聞言,抱拳一禮:“多謝醫邪。”
天不孤擺了擺手,轉身迴向竹塢行去。
行至門前,腳步微頓,側首回望。
目光落在寧長生麵上,停留數息。
然後,天不孤抬手一指竹林外:
“去罷,留下你的名字。”
寧長生微微一怔。
“這是……”
“你之人情。”天不孤淡淡道,“既已許諾,豈能無憑?”
話落,人已轉身踏入竹塢。
門扉輕闔。
隻餘下漫天飛雪,與那風中搖曳的無數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