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海市,百年一現。
島上特產的靈草、靈株、靈礦、靈石,無論用於醫藥抑或冶煉,俱是世間珍奇之物。
每每海市現世,便有各方人士跨海而來,或易貨,或求寶,或隻為開一番眼界,久而久之,便成了這百年一開的流轉盛事,海市之名,也由此傳揚四海。
這等熱鬨景象,對寧長生而言,亦是頭一遭見識。
畢竟浮光海市孤懸海外,能跨越大海而來的,無論勢力或個人,多少皆有非凡之處,非凡之人一多,排場自是格外的五花八門,各有千秋。
寄辛先宗作為海市之主,對眼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此刻與寧長生並立閣樓之巔,遙望海麵漸次駛近的舟船,便一一指點解說。
“那一艘,名為景隆樓航,乃儒門天下龍首座駕。”寄辛先宗抬手一指,那樓船金碧輝煌,雕梁畫棟,在碧波之上緩緩而行,宛如一座移動的宮闕,“儒門龍首好華麗,風采絕倫,往年海市珍奇之物,十有七八落入他囊中。”
寧長生在旁默默聽著,心內暗暗記下:儒門天下,疏樓龍宿,闊綽金主,超級貴客,愛好裝逼。
寄辛先宗又指向另一艘舟船,那船樸素得多,通體烏沉,唯有船帆之上繪著一道玄奧符籙,隱隱有光芒流轉。
“那一艘,出自道武王穀,道教修武總壇,除傳授武功、咒法、符籙之外,亦需不少天材地寶,是海市常客。”
寧長生點頭:道武王穀,道門武校,大客戶。
寄辛先宗又陸續指點了數艘船,有三教名宿,有世家耆老,有武林派門之主,皆是神州武林舉足輕重的人物,寧長生一一記下,不敢疏漏。
“流君。”寄辛先宗忽然側首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期許,“這些人,往後便都是你的人脈了。浮光海市雖孤懸海外,卻從不與世隔絕,你未來終是要承接此位,便需識得這些人,記得這些事。”
寧長生聞言,連忙拉住寄辛先宗:“師父啊,你可是正值當打之年,可是莫要想著這麼早就撂挑不乾,徒兒我還是想要好好玩兒上幾百年呢。”
寄辛先宗聽了啞然失笑,“你小子啊,就知道玩呢。”
……
【穿越第十三年,你二十歲,浮光海市百年一啟,如期而至。】
【寄辛先宗攜你接見各方來客,三教、世家、武林派門,你在短短數日之間,識得了神州武林不少舉足輕重的人物。】
【而他們,也識得了你,寄辛先宗親傳弟子,修行十三載便破入先天境的少年奇才。】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有驚歎,有審視,有親近,諸般人情,你皆坦然受之,不卑不亢,應對從容。】
【而在這期間,你亦結識了不少意氣相投的朋友:出身墨家一脈的墨宗嗣,性情疏闊,機巧無雙;來自蒼宇醫樓的華鳳奴,性子古怪,醫術卻是不凡;被儒門龍首給予厚望的儒門後起之秀桐文劍儒,溫文爾雅,劍術超群。】
【你們論道談玄,切磋技藝,把酒言歡,雖隻月餘,卻已結下深厚情誼。】
【然盛會終有儘時,海市關閉之日漸近,各方來客陸續辭彆,你與諸友依依惜彆,相約他日神州再會。】
【而你從寄辛先宗口中得知,浮光海市對外並非全無通路,待你學業大成,便可前往神州曆練,那一日,你由衷期盼著。】
……
海市關閉之日將近。
前些時日的喧囂,那人聲鼎沸、車馬如流的盛景,如今已漸漸褪去。
坊市之間,攤販陸續收整,客商次第登船,海風中飄蕩的,不再是討價還價的嘈雜,而是隱隱的離愁。
寧長生行走其間,步伐不疾不徐。
路過之人見了他,紛紛駐足,或拱手,或頷首,口稱“少海主”,神情間儘是敬重。
寧長生一一回禮,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步伐卻未停。
他記得這些人。
海市開啟這段時日,自也少不了那些不長眼、不開竅、不識趣的鬨事之徒,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而對這些人的處置,他一向不曾手軟。
再加上與同輩較武之時,一路連勝,未嘗一敗。
若說海市之人對寧長生的敬重,起初是因寄辛先宗、因那十三載入先天的傳奇;那麼此回開市之後,這一聲聲“少海主”,便更多是衝著他手中刀、掌中術,衝著那份實打實的能為。
迴應過眾人的招呼,寧長生穿過人流,踏出坊市,來至郊野,恰如平日一般,準備開始今日的修行。
隻是當寧長生閉上眼,四周微風輕撫,卻又緩緩睜開了眼,環顧起了四周。
四周似乎與平日裡一般,並無不同。
但風中……
“嗯?”
寧長生抬手,指尖輕掐一道咒訣。
刹那間,風流忽變。
那原本徐徐拂麵的微風,驟然間彷彿有了生命,有了方向,朝著一個固定的所在,輕輕牽引。
寧長生眉頭微皺,踏步循風而行。
前路愈行愈偏,草木愈見茂密。那些在外圍被精心照料、修剪齊整的靈草靈株,到了此處,便漸漸被荒草取代。那荒草瘋長,竟漫至膝彎,足可看出此地已久無人至。
寧長生指尖輕揮,一道無形氣勁拂過,身前荒草便向兩旁分倒,讓出一條窄窄的路徑。
再往前行——
腳步倏然一頓。
荒草叢中,靜靜蜷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個女童。
約莫四五歲年紀,瘦得皮包骨頭,麵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顯是許久不曾進食飲水。
身上一件破舊短衣,堪堪遮住上半身,下半身套著一條肥大得不合常理的深綠色長裙,那裙襬破爛不堪,沾滿泥汙,從質地看,倒像是從什麼地方撿回來的。
寧長生立在原地,靜靜看了片刻。
四五歲的孩子,這般光景。
是被人遺棄?還是……
不再多想,寧長生邁步上前,俯身探向女童鼻息。
還有氣。
哪怕呼吸極弱極淺,若有若無,若不仔細探察,幾乎察覺不到。
但寧長生心頭冇來由地微微一鬆。
隨即左手運訣,右手掐咒,納天地靈氣,化絲絲縷縷的靈流,自女童周身毛孔緩緩滲入。
靈流極細極柔,不敢稍有猛烈,隻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一點一點滋養著那具乾涸枯萎的身軀。
自始至終,寧長生皆是小心翼翼。
畢竟從方纔探查情況來看,女童身體情況過於糟糕,不止是饑餓、體虛、疾病導致,體內更不乏術法的痕跡,難說是不是哪個邪門歪道把自己實驗材料撂這裡了,要讓女童能夠得以復甦,唯有小心翼翼。
如此,良久過後,寧長生感應到懷中女童微動,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女童緩緩睜眼,黑瞳之中,隻剩下空洞的虛無和對未知的恐懼,在看到寧長生的一刻表現出無以複加的恐懼。
“你……你是……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