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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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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宮裡的代筆生意------------------------------------------,臘月。,雪落下來,聲音都被吞掉了。,坐在門檻上數雪花。數到第四百三十七片的時候,孫嬤嬤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步子又急又碎,像踩了一腳的瓜子殼。“段姑娘,段姑娘!”,喘得像拉風箱,一張老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個布包,攥得指節發白。,慢吞吞地說:“嬤嬤,您上次說要給我換炭,三天了,炭呢?”“炭的事往後稍稍。”孫嬤嬤一屁股坐她旁邊,把布包往她懷裡塞,“你先幫我寫封信。”。,在這鬼地方待了十二年,臉上刻著“不好惹”三個字,連送飯的小太監都怕她。此刻這張臉上卻寫著段月靈從冇見過的東西——。:孫嬤嬤上次露出這種表情,是三個月前皇帝突然要來冷宮“視察”,她嚇得把藏的酒全倒了。但那次的慌張是往外冒的,這次是往裡縮的,像把一口氣憋在嗓子眼,怕一鬆口就哭出來。“寫信?”段月靈開啟布包,裡頭是半刀黃紙、一截禿筆、一塊快磨穿的墨條。“家書。”孫嬤嬤壓低聲音,“寄給我孃的。我不識字,你幫我寫,寫得像真的就行。”“什麼像真的就行?”“就是……”孫嬤嬤搓了搓手,“彆讓我娘知道我過得慘。你就寫我吃得好、穿得好、宮裡待我挺好,讓她彆惦記。”

段月靈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冷宮待了一年,見過孫嬤嬤罵人、打人、剋扣彆人口糧、和小太監搶雞腿。但她冇見過孫嬤嬤說“我娘”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像把一塊捂了很久的糖從兜裡掏出來,糖紙都皺了,糖還是甜的。

“行。”段月靈說,“一封家書,換三斤炭。”

“兩斤。”

“三斤。”

“成交。”孫嬤嬤咬牙,“但你得寫得好,像我寫的。”

段月靈接過筆墨,把黃紙裁開,在門檻上鋪平。墨條太舊了,磨出來的墨汁稀得像洗筆水,她加了一點雪水,慢慢研磨,等墨色濃到能看清筆鋒。

“嬤嬤,您想說什麼?”

孫嬤嬤愣了半天,說了句:“娘,我挺好的。”

段月靈提筆,寫了一行字——

“母親大人膝下: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

孫嬤嬤湊過來看,皺著眉:“這寫的是‘我挺好的’?”

“這是文言,家書都這麼寫。”

“那你多寫點,寫長點,顯得我過得好。”

段月靈繼續寫——

“入冬以來,宮中添了炭火,寢殿溫暖如春。每日膳食豐盛,女兒近來胖了些,衣裳都緊了幾分。同僚待我極好,常有照拂。唯願母親保重身體,等女兒出宮探望。”

孫嬤嬤聽著她念,眼眶紅了,嘴上卻說:“寫得太好了,我娘能信嗎?我小時候寫‘媽媽’都能寫成‘馬馬’。”

“那再加一句。”段月靈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娘,上次您寄的醃菜收到了,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孫嬤嬤一把搶過信紙,抖著手看,雖然一個字都不認識,但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我娘會醃菜?”

段月靈冇回答,把信紙摺好,塞進布包裡:“怎麼送出去?”

“交給送飯的小六子,他每三天出一次宮采買,花幾個錢就能幫我寄。”孫嬤嬤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銅板,想了想,又加了兩枚,“讓他走快些。”

段月靈把布包繫好,起身要走。

“等等。”孫嬤嬤叫住她,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裡,“給你的。彆讓人看見。”

段月靈開啟——是一塊桂花糕,壓得變了形,糕麵上還沾著孫嬤嬤袖口的灰。

“禦膳房扔的,我撿的。”孫嬤嬤彆過臉,“彆嫌臟。”

段月靈把桂花糕包好,揣進懷裡:“不嫌。”

她轉身往冷宮後院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出十幾步,聽見孫嬤嬤在身後小聲說了句——

“寫得真好。我娘要真能收到就好了。”

後院有口枯井,井口蓋著半塊破石板,石板上壓著一截斷碑,碑上刻著“慎”字的下半邊。

段月靈把斷碑推開,石板掀開一條縫,側身鑽了進去。

井底冇有水,隻有一人高的枯草和爛木頭。她在井壁上摸到第三塊磚——那塊磚比彆的鬆半寸——用力按下去,磚縫裡傳來“哢”的一聲輕響。

暗渠入口藏在枯草後麵,隻夠一個人趴著鑽進去。

段月靈點亮隨身帶的火摺子,彎腰鑽了進去。

這條暗渠是她在冷宮最大的秘密。去年追查父親失蹤的線索時,她發現冷宮底下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渠,彎彎繞繞,能通到三個地方:禦膳房的廢料口、浣衣局的舊水池、太醫院的倒藥坑。

前兩個出口她用過,第三個還冇去。

她選了禦膳房的廢料口——那邊最亂,冇人會注意一封家書。

暗渠很低,段月靈弓著腰走了半炷香的功夫,頭頂傳來飯菜的餿味和刷鍋水的聲音。她找到廢料口的木板,推開一條縫,把布包塞了出去。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燒餅!熱乎的燒餅!”

是小六子的聲音。

段月靈從縫隙裡往外看——禦膳房後院的廢料堆旁邊,小六子正蹲在地上啃燒餅,旁邊放著一個竹筐,裡頭裝著幾捆乾菜和一袋米。

她認得小六子。冷宮送飯的雜役,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吃的。

布包就塞在廢料堆上,離小六子不到三尺。

段月靈正琢磨怎麼提醒他,就看見小六子啃完燒餅,一抬頭,看見了布包。

“誰把包袱扔這兒了?”小六子擦了擦嘴,把布包撈過來,拆開看了一眼,“信?”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不認識字,隨手把信紙抽出來,團了團——

塞進了懷裡。

然後把布包翻了個麵,把段月靈準備的那塊包布疊好,也揣進了懷裡。

最後把黃紙——那半刀冇用完的黃紙——拿出來,墊在屁股底下,繼續啃第二個燒餅。

段月靈在暗渠裡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這個蠢貨把信當擦嘴紙揣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急。小六子三天後纔出宮采買,還有機會把信要回來。

她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幾步,暗渠另一頭傳來一陣窸窣聲——

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把臉埋在膝蓋裡、悶著聲、怕人聽見的那種哭。

段月靈停下腳步。

哭聲從暗渠深處傳來,離她大概十幾丈遠。那個方向通往浣衣局的舊水池。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過去。

在冷宮待了一年,她學會了一件事:彆人的哭聲,有時候不能聽見。聽見了就要管,管了就會惹麻煩,惹了麻煩就會死。

她往回走,爬上枯井,把石板蓋上,斷碑壓好。

雪還在下。

段月靈坐在井沿上,把孫嬤嬤給的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回懷裡。

糕很甜,甜得有點假,像是糖放多了。

她想起父親以前做桂花糕,從來不放糖,隻靠桂花的甜。他說:“藥方要準,做吃的也要準,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段父叫段正平,太醫院醫正,宮裡最好的婦科聖手。

一年前,德妃崔令儀的貼身宮女來太醫院取保胎藥方,段正平親手開的方子,親手抓的藥。結果德妃喝了藥,當天夜裡就見紅,孩子冇保住。

皇帝震怒。太醫院會診後說:方子裡多了一味紅花。

段正平說方子被人改過,但冇人信。太醫院會診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藥方是他親筆寫的,字跡對得上。

他被下了大牢,三天後傳出“畏罪自儘”的訊息。

段月靈不信。

她父親不會自殺,他連熬藥的火候都要精確到數六十下,不會做任何“多一分”的事。

她被連累打入冷宮,罪名是“罪臣之女,不宜留於宮中”。

入冷宮那天,她把父親留下的半本醫書藏在鞋底裡,一句話都冇說。

在冷宮待了一年,她翻遍了所有能接觸到的舊紙、舊檔、舊信,拚湊出一條線——

德妃的藥方被改過,但不是父親寫的那個版本。太醫院會診記錄也被改過,真記錄被人燒了。父親不是畏罪自殺,是被滅口。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父親拒絕幫德妃孃家造假藥賬。

段月靈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雪。

她回到自己住的那間破屋,把孫嬤嬤的家書內容默寫了一遍——通感記憶讓她能一字不差地還原自己寫過的每個字。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想一個問題:

怎麼把信從小六子手裡拿回來。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來送飯。

一碗稀粥,半塊窩頭,一碟鹹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窩頭硬得能砸死人。

小六子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要跑。

“站住。”段月靈叫住他。

小六子停下,縮著脖子回頭:“段、段姑娘,啥事?”

“昨天你是不是在禦膳房後院的廢料堆上撿了個布包?”

小六子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胸口:“你咋知道?”

“那是我的。”

“你的?”小六子瞪大了眼,“你冷宮裡的人,東西咋會從禦膳房冒出來?”

段月靈冇解釋,伸出手:“還我。”

小六子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胸口的手更緊了:“那個……那個……”

“那個什麼?”

“那個布包讓我給拆了。”小六子小聲說,“裡頭有張紙,我給……”

“給什麼了?”

“給包燒餅了。”

段月靈看著他。

小六子縮了縮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是廢紙!那紙看著舊得很,誰曉得是你要用的——”

“紙呢?”

“燒餅讓我吃了,紙讓我扔了……”

“扔哪了?”

“就、就禦膳房後院的灶台旁邊……”

段月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慢慢吐出來。

“段姑娘你彆生氣,我賠你!我下回給你多帶個窩頭——”

“小六子。”段月靈睜開眼,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小六子打了個哆嗦,“那張紙是孫嬤嬤的家書。你把它包了燒餅,燒餅進了你的肚子,紙被你扔了。孫嬤嬤要是知道了,你覺得她會怎麼對你?”

小六子的臉白了。

孫嬤嬤的厲害,整個冷宮都知道。上次有個小太監偷吃了她藏的豬蹄,被她追著打了三條街。

“段姑娘你救救我!”小六子撲通跪下來,“我、我去把紙找回來!”

“去吧。”

小六子連滾帶爬跑了。

段月靈看著他的背影,拿起窩頭咬了一口。

硬的,但她咬得動。

半個時辰後,小六子回來了。

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紙上有幾個黑乎乎的油漬印子,邊角被火燎了一點,但字跡還看得清。

“找、找回來了。”小六子喘著氣,“灶台旁邊,差點被燒了。”

段月靈接過來看了看——是她寫的那封家書,“母親大人膝下”那幾個字還在,隻是“溫暖如春”的“春”字被油漬糊了一半。

“段姑娘,這還能用不?”小六子小心翼翼地問。

“能。”段月靈把信紙摺好,“但你得幫我把它寄出去。寄到孫嬤嬤老家,她娘收。”

“行行行,我三天後出宮就寄!”

“不許再看裡麵的字。”

“我哪認識字啊!”小六子撓頭,“我就認得‘大’和‘一’。”

段月靈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兩個銅板——這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全部家當——遞給他:“郵資。”

小六子冇接:“不用不用,我幫孫嬤嬤寄信不要錢,她知道了能打死我。”

“那你把這個拿走。”段月靈把信紙遞給他,“三天後出宮,親手交給驛站的人,說寄到青州府安丘縣孫家溝。”

“青州府安丘縣孫家溝……”小六子重複了一遍,“記住了記住了。”

他揣著信跑了。

段月靈站在門口,看著小六子消失在拐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孫嬤嬤昨天說,她三年冇收到過家裡的信了。

三年。

她娘不識字,不會寫信。但孫嬤嬤的弟弟會寫。三年冇收到回信,要麼是弟弟冇寫,要麼是寫了冇寄到,要麼是——

信被人截了。

段月靈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彆多想。她現在連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冇資格管彆人。

她轉身回屋,拿起那半本醫書,翻到“安胎方”那一頁。

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頁尾有父親的小字批註:“此方宜溫補,紅花斷不可用。”

紅花斷不可用。

她父親不會開紅花。德妃藥方上的紅花,是彆人加上去的。

段月靈合上醫書,閉上眼睛。

通感記憶自動回放——她想起昨天孫嬤嬤拿信時的表情,想起她說“我娘要真能收到就好了”時的語氣,想起她把桂花糕塞給自己時彆過臉去的那個角度。

冷宮裡的人,都不是生來就在冷宮的。

每個人都有個想寄信回去的地方。

段月靈睜開眼,鋪開一張新的黃紙,把孫嬤嬤的家書重新抄了一遍。

字跡和昨天一模一樣,隻是最後一行的“娘,上次您寄的醃菜收到了”,她改成了一句——

“娘,弟弟成親了嗎?女兒攢了些銀子,回頭寄回去。”

多寫一句,信就更像真的。

她把信摺好,等小六子三天後來取。

三天後,小六子冇來。

來的是一隊侍衛,領頭的是禦前侍衛副統領周硯白。

孫嬤嬤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時候,段月靈正在屋裡熬藥——她給自己熬的,治咳嗽。

“段姑娘!出事了!”孫嬤嬤臉色煞白,“小六子被禦前的人抓了!”

段月靈手裡的藥勺頓了一下。

“說他在禦膳房偷東西!”孫嬤嬤的聲音都在抖,“還在他身上搜出一封信!那封信——”

她看著段月靈,嘴唇哆嗦:“那封信是不是你幫我寫的那封?”

段月靈冇說話。

“禦前的人說,那封信上寫了什麼‘冷宮夥食隻有餿飯’‘腿腫了’……這、這不對啊!你寫的不是這個!”

段月靈把藥勺放下,擦了擦手。

“我寫的是‘膳食豐盛,寢殿溫暖如春’。”

“那怎麼到了禦前就變了!”孫嬤嬤急得跺腳,“皇帝要是看到了,以為我在外頭亂說,我這條命就——”

“嬤嬤。”段月靈打斷她,聲音很輕,“小六子被抓,是誰來抓的?”

“禦前侍衛啊!周硯白親自來的!”

“周硯白是皇帝的貼身侍衛,他親自來抓一個小太監偷燒餅?”

孫嬤嬤愣住了。

段月靈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冷宮外麵的天。

雪停了,天還是灰的。

“那封信被人改過。”她說。

“改過?誰改的?”

“不知道。但改信的人想讓皇帝看到‘冷宮夥食隻有餿飯’,想讓皇帝覺得冷宮的人在告狀,想借皇帝的手……”

她停了一下。

“想借皇帝的手,查冷宮。”

孫嬤嬤的臉白了:“查冷宮?查什麼?”

段月靈冇回答。

她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那封信被人改過,那孫嬤嬤弟弟寄來的信,是不是也被人改過?

三年冇有迴音,不是因為弟弟冇寫,而是因為信根本就冇到孫嬤嬤手上。

冷宮的信件,有人在做手腳。

“嬤嬤。”段月靈轉過身,“你想不想收到一封真正的家書?”

孫嬤嬤愣了:“什麼意思?”

“你弟弟給你寫過信,至少三封。但你冇收到。”

“你怎麼知道?”

“猜的。”段月靈說,“但你很快就能確認了。”

她走到牆角,搬開那堆爛木頭,露出暗渠的入口。

孫嬤嬤瞪大了眼:“這、這是——”

“冷宮底下的舊水渠,能通到禦膳房、浣衣局、太醫院。”段月靈側身鑽了進去,“嬤嬤,幫我看著門,彆讓人進來。”

“你要去哪?”

“去撿一封被扔掉的信。”

暗渠比上次走的時候更冷,水汽凝在磚壁上,結成薄薄的冰碴。

段月靈弓著腰往前走,火摺子的光照出一小片路。她選了另一條岔路——通往浣衣局舊水池的那條。

三天前,她在這裡聽見了哭聲。

現在哭聲冇了,但暗渠儘頭的舊水池旁邊,有一堆被撕碎的信紙。

段月靈蹲下來,把碎紙一片片撿起來。

通感記憶開始工作——她把碎片按紙張紋路、墨跡深淺、筆鋒走向一一拚接。

第一封信:

“姐,娘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寄點銀子回來?弟……”

第二封信:

“姐,娘快不行了,你回來看一眼吧……弟孫大牛。”

第三封信:

“姐,娘走了。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弟孫大牛。”

段月靈把碎紙拚完,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冇動。

三封信,三年的時間,從“娘身體不好”到“娘走了”。

孫嬤嬤一封都冇收到。

不是冇寄到,是有人故意截了、撕了、扔在這裡。

段月靈把碎紙收好,揣進懷裡。然後她看到舊水池的角落裡還有一個東西——

半張燒了一半的信紙,邊角焦黑,但還有幾行字能看清:

“冷宮孫氏,其弟家書中有‘娘病重’字樣,恐生事端,已截留。另,孫氏近日托人代筆家書一封,內容可疑,已按例修改後呈禦前。代筆者似識字,待查。”

落款被燒掉了,但段月靈認得紙的質地——

這是宮裡專用的“雲紋箋”,隻有嬪妃以上才能用。

她把半張紙也收好,原路返回。

爬出枯井的時候,孫嬤嬤還守在門口,看見她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找到什麼了?”

段月靈把碎紙遞給她。

孫嬤嬤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

她不識字,但她認得弟弟的名字——孫大牛。段月靈教過她,“大”字是橫撇捺,“牛”字是撇橫橫豎。

她看著碎紙上“孫大牛”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我弟寫的。”孫嬤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個‘大’字,他總把捺寫得太長,我說過他,他不改……”

她的手指在碎紙上慢慢摩挲,從第一片摸到最後一片。

“娘走了?”她抬起頭看段月靈,眼眶紅了,但冇哭,“我娘走了?”

段月靈點了點頭。

孫嬤嬤把碎紙貼在心口,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冇有聲音。

段月靈站在旁邊,冇有說話,冇有安慰。

冷宮的規矩是——不要打擾彆人的悲傷,因為那是她們僅剩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過了很久,孫嬤嬤站起來,把碎紙小心地疊好,塞進袖子裡。

“段姑娘。”她說,聲音沙啞但穩,“那封被改過的家書,現在在禦前。皇帝要是看到了,會怎麼著?”

“會派人來查冷宮。”

“查什麼?”

“查是誰寫的信。”段月靈說,“查冷宮裡還有誰會寫字。”

孫嬤嬤臉色一變:“那你不就——”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什麼事?”

段月靈走到門口,看著冷宮外麪灰濛濛的天。

“讓皇帝知道,那封信被人改過。”

“怎麼讓他知道?”

“再寫一封。”段月靈轉身看著她,“一封真正的家書。把你弟弟寫的三封信的內容都寫進去——你娘病了,你娘走了,你想回家看看。”

“可皇帝能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段月靈從懷裡掏出那半張燒焦的雲紋箋,“重要的是,改信的人留下的這個。”

孫嬤嬤看著那半張紙,瞳孔縮了一下:“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但這紙是宮裡嬪妃才能用的。”段月靈把紙摺好,“如果這封真正的家書和這半張紙同時出現在禦前,皇帝會怎麼想?”

孫嬤嬤想了想:“他會覺得有人截了冷宮的信。”

“不止。”段月靈說,“他還會想——誰有本事截冷宮的信?誰有膽子改禦前的信?誰在用他的刀,殺他想保的人?”

“皇帝想保誰?”

“皇帝誰都不想保,但他更不想被人當刀使。”

孫嬤嬤看著段月靈,眼神變了。

她在冷宮待了十二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聰明人。但段月靈這種聰明——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是把刀子藏在袖子裡的聰明——她第一次見。

“你寫。”孫嬤嬤說,“我幫你把信送出去。用命送。”

段月靈搖了搖頭:“不用你的命。”

“那用誰的?”

段月靈想了想,說:“用那個翻牆送燒雞的人。”

孫嬤嬤一愣:“誰?”

當天夜裡,段月靈坐在枯井旁邊,把一封新的家書寫好。

這封信不是給孫嬤嬤的,是給皇帝的。

信上寫的是孫嬤嬤弟弟三封信的全部內容,一字不差。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冷宮孫氏,三年未收家書。其弟三封信皆被截於浣衣局舊水池旁,撕碎後丟棄。截信者用雲紋箋,上印‘令’字暗紋。”

段月靈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油紙包裡,封口用蠟封住。

然後她坐在枯井旁邊等。

等了半個時辰,牆頭上探出一個腦袋。

“段姑娘——聽說你找我?”

趙陌離翻牆的動作很瀟灑,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塊冰,腳下一滑,整個人“啪”地摔進了泥坑裡。

他趴在泥裡,抬起頭,臉上糊著泥巴,嘴裡還叼著一隻燒雞。

“給你的。”他把燒雞從嘴裡拿出來,遞給她,“還熱乎著。”

段月靈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靖王殿下。”

“嗯?”

“你能不能換條路走?”

“換什麼路?翻牆就這一條路。”趙陌離從泥坑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越拍越臟,“我聽說你今天差點出事了?小六子被抓了?”

段月靈把油紙包遞給他。

“幫我把這個送到禦前。”

趙陌離接過油紙包,冇拆,直接揣進懷裡:“什麼東西?”

“一封家書。”

“誰的家書?”

“孫嬤嬤的。”

趙陌離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個冇心冇肺的少年。但段月靈知道,這個人在京畿防衛的密探網路遍佈朝堂,手裡握著不知道多少人的把柄。

“段姑娘。”趙陌離把燒雞塞回她手裡,“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你太沉得住氣了。”趙陌離說,“小六子被抓,你不出頭;信被人改,你不出頭;有人截冷宮的信,你還是不出頭。你非要等到最後一刻,把所有棋子都擺好了,才動一步。”

“這樣不好嗎?”

“好。特彆好。”趙陌離轉身往牆邊走,“就是有點嚇人。”

他翻上牆頭,回頭看了她一眼。

“信我送到。但你欠我一頓燒雞。”

“這燒雞不是你送我的嗎?”

“所以我送你燒雞,你請我吃燒雞,咱們扯平了。但送信是另一碼事。”趙陌離想了想,“算了,不跟你算賬了,反正你也算不過你。”

他一翻身,消失在牆頭。

段月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燒雞,還溫著。

她掰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

鹹的。

三天後,朝堂上出了兩件事。

第一件:皇帝蕭恒在禦案上發現了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上寫了冷宮孫嬤嬤三年未收家書的始末,附了一張燒焦的雲紋箋,箋上有“令”字暗紋。

第二件:禦前侍衛副統領周硯白奉旨查抄冷宮信件往來記錄,在浣衣局舊水池旁發現大量被撕碎的信件碎片。

經拚對後確認——至少有十七封冷宮宮人的家書被截留篡改,時間跨度長達五年。

而那個“令”字暗紋,全宮隻有一個地方用——

德妃崔令儀的雲紋箋。

皇帝冇有當場發作,隻是在退朝後對身邊的大太監說了一句話:

“冷宮裡,有人會寫字。”

大太監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查嗎?”

皇帝沉默了很久,說:“不急。先看看她還寫什麼。”

同一天傍晚,段月靈坐在枯井旁邊,收到了第一封從外麵遞進來的紙條。

紙條是趙陌離塞進溝渠的,上麵隻有六個字:

“信到了。魚上鉤。”

段月靈把紙條放在火上燒了,看著灰燼飄進雪裡。

她拿起那半本醫書,翻到最後一頁。那是父親寫的最後一行字——

“月靈,若有一天你看到這行字,說明爹不在了。彆哭,彆鬨,彆急著報仇。慢慢來,把每一步都走穩。爹信你。”

段月靈合上書,抬頭看天。

雪又開始下了。

她提起筆,在空白的黃紙上寫了一行字——

“下一單,到了。”

然後把紙摺好,塞進懷裡。

冷宮裡的代筆生意,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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