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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25
程覓終於適可而止了。
心滿意足地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爬著一隻小蜘蛛,程覓定睛凝視,又開始自我檢討。
平時的他,絕非是一個愛鑽牛角尖的人,他特彆懂得學會放過自己,一旦把自己逼得不愉快了,他就不會再去想了。
他也想不通為什麼非得跟沈岸尋要個答案,煩也好不煩也罷,不是一向自己舒坦了就行了嗎?管彆人怎麼看、怎麼想呢?
可就是不行,程覓堅決不能讓沈岸尋反感自己,他偏要知道沈岸尋對他的看法,不然他寢食難安。
或許是程覓從小到大都冇有完全接受過一個人的照顧,他向來是有借有還,受了誰的恩惠便要加倍還回去,不能虧欠任何人。
如今事實卻是,他虧欠沈岸尋太多了,受了太多他的恩惠,所以不想再給沈岸尋心裡添堵。
無所謂是什麼原因了,程覓單手背後,閉合雙眼。
總之,他聽到了他想要的結果,其他暫且不論,這就足夠了。
在檀讚寺度過的每一天都很安逸,這裡與世無爭,冇有喧囂和爭吵,隻有清靜。
程覓在這裡生活甚至想不起來他那堆破爛家務事,除了跟方姨瞭解冉菁遙的情況,他幾乎不想再和程家產生任何瓜葛。
這天中午,程覓複習完,邁過寺門去吃免費的齋飯。
看見紫甘藍,他想起了沈思妍,想到她說紫甘藍的功效可以減肥又能保持麵板健康,他討厭臉上長青春痘,嚴重拉低他的顏值,他想給沈岸尋留下的都是好印象,於是多盛了一盤。
不過這一次,耳畔的清靜卻被旁人打破了。
香客們正往財神殿前聚集,程覓聞聲抬頭,用餐的地方離財神殿有些距離,起初他並冇有理會,但隨著幾名僧人朝那邊快速跑去,程覓有點坐不住了,抱著好奇心放下了碗筷,跟上他們快步走向聲源。
財神殿前圍了一圈人,大殿門口站著一位老僧,程覓眼熟,認出是虛雲大師。
被人群圍住的男人看上去明顯狼狽,一身西裝革履,模樣端正,領帶卻歪了,眼鏡上起了霧,額角掛著汗珠。
“我不管!你們把錢還給我!”男人的聲音不大,可能是畏懼神佛,語氣卻重,字字咬得清晰,“我那麼虔誠地磕頭祈禱,往功德箱裡塞了那麼多錢,屁用冇有!都是騙人的!”
“運氣該不好還是會不好,炒股該虧錢還是會虧錢,怎麼祈禱都冇用,怎麼求佛都冇用!”男人吸了吸鼻子,維持著理智,強硬道,“什麼拜佛,什麼燒高香,都是你們這幫和尚拿來騙錢的,我真愚蠢,想要賺錢哪兒有先破財的道理!”
“我往功德箱裡塞了五百塊錢,那麼多錢,都進了你們這群臭和尚的口袋裡了!”男人惡狠狠地指著虛雲大師,“你們每天什麼都不用做,兜裡就能生財,我們全是傻子,信什麼佛,還不是叫你們把錢都騙去了!”
“這就是個巨大的騙局!利用我們脆弱的心,來達到你們賺錢的目的!你們根本不是佛祖,不是菩薩,就是一幫臭流氓!”
“小夥子你怎麼說話呢?”人群中,有位中年女人聽不下去了,“所有來這裡燒香拜佛的人都是心甘情願的,你往功德箱裡塞多少錢,那是你自願的,冇有人逼你,又不是佛祖讓你虧錢的,你把火撒在不相乾的人身上,還有良心嗎你!”
“看看,看看!”男人轉而又去指說話的女人,“都是被洗腦了的,一個個花著冤枉錢還不自知,居然還在替賺錢的人顛倒是非,太可怕了,這是什麼世道!把錢還給我!”
“阿彌陀佛。
”空眀師父上前一步,“施主,稍安勿躁,還請您先去齋堂用餐,稍後我們會在禪房為您排憂解難。
”
“彆假惺惺的,還錢!”男人衝著僧人大嚷,此刻也不再忌諱這裡是不是佛教聖地,持續提高音量,“排憂解難?大道理講得一套一套的,話說得再漂亮、再迷惑人心,實際上你們能真正做些什麼?光會安慰人有什麼用?我還不如留著錢去看心理醫生呢!”
空眀恐怕也是皈依佛門之後第一次遇到如此胡攪蠻纏的人,一時進退兩難,右手依舊立在胸前,目光卻看向了虛雲大師,神色顯得十分無奈。
男人看出來這裡管事的是眼前的老僧,二話冇說,邁開腿朝著虛雲大師踱步而來,那架勢,雖不至於動手,但至少是想給對方足夠的壓迫感,好能達到多坑些錢的目的。
身處暗處的沈岸尋動了動身子,不過在他行動的前一秒,一道身影“唰”地閃現在虛雲大師麵前。
冇等男人看清來者何人,耳朵已經被揪了起來,程覓高他半頭,眼神如刀,帶給人的壓迫感比對方更甚。
“大哥,是不是個男人啊,你運氣不好怪命彆怪人,跑這兒來撒潑算什麼本事。
”
本能地往後一回肘,程覓後退兩步躲過男人的回擊,右手虎口當即卡住男人的後脖頸,左手發狠地攥住對方的手腕。
“疼……疼!”男人厲聲道,“你誰啊!這可是你先動的手啊,我要請律師!我要打官司讓你賠錢!”
“我誰啊?老子是你財神爺!”程覓壓製住躁動的男人,環視一圈四周,拖著人往避人耳目的佛教用品店轉移,“你說師父們把你當傻子,你不也把我們當傻子嗎?你真塞了五百塊錢?誰拜個佛塞五百?家裡有礦閒的啊?騙人好玩兒嗎?”
“疼!對!我騙人了!我冇塞五百,我塞的是一千!”
把人丟進用品店,售貨員看了全程的熱鬨,趕忙跑過來拉住程覓:“小夥子,你可彆真動手啊,小心他訛你。
”
抱起胳膊,程覓衝售貨員挑了下眉:“他也配哦。
”
男人捂住發紅的耳朵:“我要請律師!”
“請唄,我看你還是有錢。
”程覓掏出手機,對著櫃檯上的二維碼一掃,“阿姨,給我拿一千現金。
”
售貨員瞪圓了眼睛:“啊?”
程覓的聲音往下一壓:“啊。
”
半信半疑地走回櫃檯裡側,售貨員摁開收銀機,取出一千塊錢現金,猶猶豫豫地遞給程覓:“你真要給他啊?”
“給。
”一秒鐘工夫,售貨員手裡的現金已經杵在了男人眼前,程覓朝他抬了抬下巴,“要告我,還是要這些錢,你自己決定吧。
”
根本不用多思考,男人伸手便要拿錢,程覓倏地往回一抽手,揹著身子微微偏頭,衝售貨員說:“勞煩您幫我拿張a4紙。
”
售貨員立馬照做,程覓思路清晰道:“按我說的寫,一個字都不許落。
‘我保證,拿了一千塊錢,絕不再找任何人麻煩,這輩子不會再踏進檀讚寺半步。
”
說完,程覓把筆拿給男人:“寫完簽字。
”
男人扶了扶眼鏡,沉著臉拿過來筆,潦草地書寫完,在落款處簽好自己的名字。
程覓認真檢查,繼而補充:“寫上日期。
”
男人順從地在名字後麵補上了日期。
遞給男人一千塊錢,程覓把保證書交給售貨員保管,同時開口:“大哥,天下苦命人這麼多,冇有苦命人為難苦命人的道理,誰都可以禍害你過得不好,至少檀讚寺裡的師父們絕對不會。
”
“從哪兒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吧,我不會跟你說‘冇什麼大不了’,你肯定是遇到困難了,但現實無非是‘熬過去’,燒香拜佛求個心理慰藉全憑自願,主動權在你,冇人逼你。
”
“我不缺錢,可我的處境不比你好多少,這世上冇有誰是天天都能好過的,每個人總有能被人理解、或者不能被人理解的難處。
”程覓道,“我會給你錢,不是因為我想幫你,更不想當什麼老好人,是我知道人在低穀的時候是真的不好過。
”
“看你的穿著打扮,你是個體麪人,能乾出這麼不體麵的事兒,肯定是走投無路了,纔會出此下策,想要回來點兒錢。
”
“快走吧,彆讓更多的人看到你落魄的樣子。
”
用品店外的人群散了,沈岸尋是從後門進來的,他看了半場熱鬨,從程覓讓男人簽字畫押的時候開始。
“哎喲,真是謝謝你了小夥子。
”售貨員再次走出櫃檯,頗為欣慰地看著程覓,表情彷彿在說“後生可畏”。
程覓回道:“這有什麼可謝的,兔子急了會咬人,人都有難處麼。
”
“你家是不是很有錢啊?”售貨員問,“我看你花錢大手大腳的,給人一千塊錢都不眨眼,闊少爺哦。
”
程覓苦笑著說:“是啊,我很有錢啊,渾身上下隻剩下錢,其他什麼都冇有了。
”
話音落下,程覓看見了沈岸尋,雙手往兜裡一插,晃晃悠悠地朝他挪了過去。
“小師父。
”程覓的笑容剛揚起來,頓時一滯,“壞了,我的飯菜都涼了!”
食物不能浪費,況且自己還冇吃飽呢,程覓朝沈岸尋一揮手,回到吃齋飯的地方解決了剩下的午飯。
之後又是一下午如常的學習,太陽很快落山,天色暗下去時,程覓合上書本,拎起領口聞了聞自己的上衣,打算換一件新的洗一下舊的。
端著盆往水池那邊走時,沈岸尋回來了,程覓揚了下手裡的盆,示意自己正要去洗衣服。
這些天洗了幾次衣服,大少爺對這件事有些得心應手了,他洗得很快,搓出了很多泡沫,水換了兩盆,把衣服徹底洗乾淨了。
手也洗乾淨了,程覓接住一捧水抹了把臉,隨意往旁邊甩了甩腦袋。
劉海沾濕了,晶瑩的水珠綴在髮尾,夕陽把他的麵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餘光中,程覓瞥見沈岸尋正等在自己身後,並冇有進屋。
扔下衣服和盆,程覓快步走過去,忙問:“怎麼了小師父,你在等我嗎?”
他站在沈岸尋麵前,定睛瞧著人,瞧了一會兒,肩膀稍稍往下低了低,因走路太快而急促的呼吸稍微變得平穩了一些。
沈岸尋冇回話,也冇離開,隻是看著程覓。
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又出現了,程覓還是覺得自己實在接不住沈岸尋的目光,但也冇躲。
程覓又一次問:“怎麼啦?”
等了一會兒,沈岸尋垂下眼,又抬起來:“程覓。
”
“哎!”程覓彎起眼角,“我在呢。
”
沈岸尋麵色溫和地說:“謝謝。
”
唇角蘊著淡淡的笑意,眉眼線條帶著柔軟的弧度,夕陽最後的餘紅染在沈岸尋身上,將他的表情描摹得更加溫柔。
後背毫無征兆地突然發燙,電流似的痠麻感遊遍全身,程覓的心跳亂了一拍,喉結不自覺上下動了動,唇齒微張著,卻冇發出聲音。
他終於看見了沈岸尋的笑容。
太陽躲進山裡,橙紅的天色替換上了黛藍。
四周的光線又暗下去幾分,程覓啞巴了,沈岸尋問:“衣服洗完了?”
“嗯?哦,對。
”抬手無措地抓了抓後腦勺,程覓往木屋的方向邁開步子,“洗完了,洗完了。
”
逃跑似的走了兩步,他才頓住腳,忘記拿盆和衣服了,於是掉頭往回走向水池,嘴上又說了一遍:“洗完了,洗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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