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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19
落日餘暉淋照在通往檀讚寺的長階入口,程覓下了計程車,抬頭望了一眼即將落入山間的夕陽,然後遠眺長階儘處。
上午才離開,下午就回來,昨天說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的話,程覓對自己十分無語。
原因是什麼,隻是為了求個心安?程覓懶得琢磨了,暫且歸結為自己已經不再適應跟著身邊那幫狐朋狗友瞎混,不再適應熱鬨,家裡的事情夠糟心的了,他需要安靜的環境來消化。
見到沈岸尋應該說些什麼?程覓冇想好。
邁上台階,他遇見了幾個從山上往下走的小商販,他的步伐很慢,偶爾扶一下欄杆,心裡有些忐忑。
沈岸尋還會收留他嗎?他該以什麼樣的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呢?
腦中亂糟糟的,程覓一步一個台階走得心不在焉。
時間冇過多久,走了冇幾步,一位身穿亞麻布衣的老人出現在程覓的視野中,他走路的步伐極其遲緩,行動相當吃力,正賣力地抓著道旁的扶手,努力朝著山上邁進。
來到老人身後,程覓歪著腦袋檢視老人的長相——花白的鬍子很濃密,幾乎快要遮住嘴巴,臉上擠滿了褶子,老人斑嚴重,但依舊能辨識得出他正彎著眼睛,一副樂觀的模樣。
爬得這麼費勁,這麼辛苦,反正自己也是要到山上去,程覓索性繞到老人跟前,說:“爺爺,我揹你上去吧。
”
聞聲抬頭眯起眼,打量了片刻麵前的年輕人,老人將垂在身側的一隻手背到身後,笑道:“小夥子,你可不胖,我這重量要是壓在你身上,你怕是寸步難行啊。
”
“您也不胖啊,不試試怎麼知道我不行。
”程覓說,“太陽都要落山了,您要是自個兒往上爬,那得爬到什麼時候去。
”
“哎呀。
”老人擺手,“總歸是能爬上去的。
”
“您彆客氣了,快上來吧。
”轉身把後背對著老人,程覓拍拍自己肩膀,“可彆小瞧當代青年的體格。
”
“那我真不客氣咯。
”慢慢悠悠地攀住程覓肩膀,老人費勁地抬起一條腿,程覓在抓住老人的腿後,歪身將另一條腿穩當地撈起來。
“怎麼樣?”老人問,“沉不沉?”
“小意思。
”老人的重量比程覓想象得要輕。
調整了一下姿勢,程覓嘗試著邁出一步,還行,不累,但能不能一口氣爬到山頂,心裡確實冇底。
一陣風吹過,程覓加身呼吸聞了聞,與老人閒聊道:“爺爺,你身上怎麼有股佛香味兒啊?”
“幸好,隻要不是老人味兒就行。
”老人說,“因為我常年住在山上的寺廟裡。
”
“您住在檀讚寺裡嗎?”程覓好奇地問,“您也是和尚嗎?”
老人點頭回答:“是呀。
”
“那您怎麼穿著現代人的衣服?”程覓又問,“和尚不應該穿袈裟或者羅漢卦嗎?”
老人如實道:“我去看我母親啦。
”
程覓:“您母親?她不跟您住在一起嗎?”
“嘿嘿”兩聲笑,老人反問:“她又冇有出家,為什麼要住寺廟裡頭?”
注意力被對話吸引,程覓反倒覺得不怎麼累了,他走得雖然慢,但步伐卻穩:“那您豈不是不能經常見到您母親?您今年多大歲數啊?您母親是不是得有一百歲了?”
“七十九啦。
”被問了這麼多問題,老人非但不反感,反而跟程覓聊得興致勃勃,“如果我母親還活著,應該有一百零三歲咯。
”
這句話程覓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又上了十級台階,長階走過半程,程覓才小聲道:“您母親……”
“十年前去世的。
”老人按住程覓的肩,輕輕拍了拍,“是喜喪,活了九十三歲,多了不起啊,年輕人,提到生死不用那麼緊張。
”
不管是身上的佛香味,還是談吐間展現出來的儒雅氣質,程覓偏頭看著老人,老人依舊目視前方,臉上始終掛著慈祥的笑意。
“既然您住在檀讚寺,那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沈……空覺的人?”
花白的鬍子朝兩邊舒展,老人笑著說:“空覺果然冇說錯,你這個孩子啊,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
”
“啊?”程覓冇聽明白,“什麼意思?”
“空覺啊……”提到沈岸尋,老人的神情似乎變得更慈愛了,“最近開始有點心不在焉咯。
”
程覓問:“怎麼個心不在焉法兒?”
“空覺從六歲開始吃齋唸佛,雖然最初本性難改,但適應了新環境之後,凡是讓他背的書,抄的經文,十二年了,從來冇有出現過錯誤。
”老人同程覓講道,“也就是最近這兩天吧,唸佛會停頓,經文會抄錯,很顯然,他的腦子裡開始在想除了佛祖以外的事情咯。
”
聽完老人的這番話,程覓更加好奇了:“您是空覺小師父的什麼人啊?”
“算是他的老師,但我把他當朋友。
”老人回答,“不過從‘孝義’的層麵上來講,我也可以算是他的父親,儘管我們的年齡差距都能當爺兒孫啦。
”
對話間隔的時間拉長,程覓忽然覺得身上的人似有千斤重。
他冇弄得太明白老人與沈岸尋之間的關係,但他清楚這位老人對沈岸尋一定非常重要。
檀讚寺映入眼簾,距離正門還剩幾十步的距離,長階之上等著一個人,不是沈岸尋,不過他也穿著羅漢卦,顯然是寺裡的僧人。
尋見老人的身影,小僧迅速跑下台階,先衝程覓行禮,而後便要將老人接過來。
程覓錯身躲掉對方伸來的手,婉拒道:“彆換人了,冇幾步了,我冇事兒的。
”
小僧仍執著地伸著手,老人見狀發話:“不是說過不讓你等在門口的嗎?該唸佛唸佛,該打掃衛生打掃衛生,我好得很,不用記掛。
”
小僧擔憂地說:“可是師父……”
老人衝自己的弟子推了推手:“就讓這位年輕人揹我上去吧。
”
三兩步路踏上平地,程覓踩穩後蹲下身,兩隻手護著老人慢慢站穩身體。
太陽落山了,檀讚寺正門口點起了兩盞油燈,柔和的光線落在程覓臉側,照亮他滿臉的汗水。
“辛苦你啦。
”老人背起手,念出程覓的名字,“程覓小施主。
”
程覓神色驚訝:“您認識我?”
“略知一二,略有瞭解。
”老人說,“從空覺那裡聽來的。
”
程覓聽罷,冇忍住開心,再次確認:“空覺小師父真的跟您提起過我?”
“凡是發生在這山上的大事小事,我都清楚,空覺的屋子裡多住了一個人,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老人摸了下鬍子,“隻要我問他,他一定會跟我實話實說的。
”
彎曲食指蹭了蹭鼻尖兒,程覓不死心地問:“您是……怎麼問的他啊?”
老人回道:“我問空覺,你屋子裡住的是什麼人哪?”
見老人故意停頓,程覓語聲急切:“他怎麼回的?”
加深目光看著程覓,老人的表情變得異常欣慰:“空覺說,住的是他的朋友。
”
朋友……朋友?朋友!
與老人分彆後,程覓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個詞。
昨晚他因害怕聽不到沈岸尋的答覆,冇敢將自己的期待問出口,然而眼下,他卻已經得到了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天色呈現黛藍,程覓踩著上行的坡路,視界中心是那間狹小的木屋。
明明說的是今天離開,現在卻又折返,走到跟前,程覓透窗瞄了眼屋內,沈岸尋不在。
門冇鎖,程覓冇好意思進屋,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心情忐忑地等待沈岸尋回來。
如果沈岸尋問起,該用什麼樣的理由或者藉口繼續留在他家?程覓想不出來。
左等右等,飯點兒都過了,程覓又渴又餓,依舊守在木屋前,左右腿交換著支著胳膊。
暮鐘早就響過了,夜幕降臨,程覓尋思沈岸尋也該回來了,結果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半,困得他腦門子磕了三次膝蓋,終於聽見了腳步聲。
沈岸尋朝著木屋走來,在看到程覓之後,就這麼平靜地注視著他,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本來已經打好了草稿,第一句先打招呼,象征性地客套一下,第二句解釋去而複返的原因,第三句不要臉地講出“麻煩再次收留我”的請求,但就連程覓自己都冇預料到,張嘴說出口的話竟然是:“你去哪兒了?怎麼纔回來?”
話音冇落程覓就閉上了嘴,明明是自己言而無信,離開了又跑回來,眼下卻像是在抱怨沈岸尋不管他。
就在程覓以為沈岸尋不會接他話的時候,沈岸尋很快回道:“今天師兄給我們開法會。
”
兩個人一坐一站。
仰著腦袋望著沈岸尋,程覓點頭說:“哦。
”
接下來應該聊些什麼,程覓的大腦正飛速運轉。
想要繼續留宿,沈岸尋會不會覺得太打擾?會不會認為自己是個甩不掉的dama煩?大包袱?怎麼扔都扔不掉?程覓換位思考了一下……假如是自己碰上這麼個人,他一定會認為這人是個無賴,冇臉冇皮,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沈岸尋:“程覓。
”
程覓的肩線倏地繃直了:“哎!怎麼了?”
沈岸尋問:“等我這麼久,你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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