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峰到家的時候是淩晨一點四十。
小區很安靜,他開門的動作很輕,客廳是暗的。門口放著一雙拖鞋,他老婆放好的,每天同一個位置,鞋尖朝外。
臥室的門虛掩著,他冇進去。
去了廚房。冰箱第二層,一個白色瓷盤,保鮮膜封著:西紅柿炒蛋,涼了。
他冇有用微波爐熱,淩晨一點多的響動夠把隔壁臥室的人吵醒。他站在灶台邊上吃,筷子,站著。
涼的。西紅柿的汁水凝了一層薄凍,雞蛋有點硬,但調味是對的。他老婆做了二十年的西紅柿炒蛋,糖比彆人家多半勺,他吃了二十年。
吃完洗了盤子,去看了一眼兒子的房間。門關著,門縫底下冇有光,他站在門口。兒子十七歲,高二。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跟兒子一起吃晚飯是什麼時候了。
他去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冇開燈,路由器的綠燈一閃一閃。
他在想3床,王建設,37.2℃。那個他冇有多看一眼的數字,那個差點死在留觀區的人。
他不是在後悔,他在做一件比後悔更難受的事——重新審視自己用十七年建起來的判斷係統。那個靠概率和速度運轉的係統,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是對的,但那百分之一砸下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是一個人。
坐了大概十分鐘,他進了臥室。在老婆旁邊躺下,她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回來了”。
他閉上眼。
...
上午八點,白班。
急診科晨交班。夜班的住院醫在彙報,冇什麼特彆的。幾個留觀患者情況穩定,淩晨來了一個酒精中毒的,洗了胃,在留觀區睡著。
趙學峰坐在旁邊聽。保溫杯放在麵前,今天泡的是茶。交班結束,大家散了。
林述從辦公室出來,他今天是白班,排班表上難得不是後半夜。他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陽光——好幾天冇在白天看到過急診科了。白天的急診和淩晨的急診是兩個地方,白天有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空氣裡有一種“正常世界”的氣息。
...
上午十點。
一輛輪椅被推進了急診大門。
推輪椅的是一個穿著社羣衛生服務中心工作服的年輕人,大概是社羣的護工。他把轉診單遞給分診台。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四歲,灰白頭髮,梳得很整齊。一絲不苟的那種整齊——不是隨便攏一下,是認真對著鏡子梳過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布外套,洗得發白了,但乾淨,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
輪椅的扶手上掛著一個布袋子,碎花的,裡麵能看到一個病曆本的角、醫保卡、一小瓶礦泉水、幾片獨立包裝的餅乾。
她坐在輪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急診大廳。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焦慮,像是一個已經來過很多次醫院的人。
分診護士接過轉診單。
社羣的診斷: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
基礎病一欄寫著:慢性心力衰竭(NYHA III級)、2型糖尿病、慢性腎功能不全(CKD3期)。
分診級彆:三級,急症。
趙學峰接診。
他接過社羣的轉診單。又接過老太太布袋子裡的那一遝舊病曆。遝,真的是一遝,至少有二十頁。好幾家醫院的出院小結、門診病曆、化驗單,紙張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已經發黃了。
他翻了,一頁一頁地翻,比平時仔細。
他翻完之後抬頭看了老太太一眼。
“阿姨,怎麼稱呼?”
“鄭美蘭。”
聲音是清楚的,不含糊。
“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喘了?”
“三四天了,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就喘,得坐起來。”
“有冇有胸痛?”
“冇有。”
“腳腫了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鞋幫被撐得有點緊。
“腫了,這幾天更厲害了。”
趙學峰查了體:聽診,雙肺底可以聽到濕囉音;心音低鈍,心率偏快;雙下肢水腫。
他開了檢查:BNP、心電圖、胸片、腎功能、電解質、血常規。
“阿姨,先做檢查。做完之後我們看看情況。”
“要住院嗎?”
“先看檢查結果。”
“我不想住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撒嬌,不是鬨,就是一個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趙學峰看了她一眼,冇有接話。
他安排了留觀,讓林述協助管理。
...
留觀區。
鄭美蘭被安排在7床,靠窗的位置。窗戶外麵是醫院的小院子,幾棵槐樹,葉子還冇完全長出來,枝頭有一些小小的嫩綠的芽。
護士幫她從輪椅上轉移到了床上。她自己動的,不要人扶,動作慢但穩。
林述過來給她調液體:利尿劑。速度要控製好。太快傷腎,太慢效果不夠。
他調好了滴速。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心率92,血壓138/82,血氧94%。
然後他按慣例做了一次簡單的查體。
他掀開被子的下襬,看了一眼她的腳。
左腳,腫。他用拇指在踝關節上方的脛骨前麵按了一下,凹下去了,鬆開手之後凹陷冇有立刻彈回來,大概停留了四五秒才慢慢恢複。二度凹陷性水腫。
右腳。
也腫。
但不一樣。
右腳比左腳腫得更明顯:整個小腿看起來更粗一圈,麵板繃得更緊,發亮;按下去的凹陷更深,恢複得更慢。
他停了一下。
心衰的水腫是全身性的,兩隻腳、兩條腿應該腫得差不多。不對稱——一側比另一側明顯——要考慮區域性原因。
最常見的區域性原因:深靜脈血栓。
他從護士站拿了一條軟尺,量了兩側小腿最粗處的周徑。
左側:34厘米。
右側:35.5厘米。
差了1.5厘米。
他看了一眼鄭美蘭的頭頂:什麼都冇有,冇有詞條。
...
他去找趙學峰。
趙學峰在診室裡,剛看完一個患者,在電腦上寫病曆。
“趙老師。”
趙學峰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頭。
“7床,社羣轉來的心衰老太太。我查體的時候發現雙下肢水腫不對稱,右側小腿周徑比左側大1.5厘米,右側麵板更緊繃,懷疑DVT。”
趙學峰的目光從林述臉上移到了他手裡的護理記錄本上,上麵寫著測量資料。
“D-二聚體開了嗎?”
“還冇有。想先跟您說一下。”
趙學峰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開。”
化驗送下去了,急查。
四十分鐘後結果出來。
D-二聚體:3200ng/mL。
正常值上限500,升了六倍多。
D-二聚體升高不能確診DVT——很多情況都會升高,心衰本身就會。但在升了六倍多、雙下肢不對稱水腫的背景下,DVT的可能性更大了。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下一步應該是確診。
林述站在趙學峰的診室門口。他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下一句話——“趙老師,要不要做個CTPA確認一下?”
但他冇有說出來。
因為他在走回來的路上想到了一件事。
鄭美蘭的腎。
CKD3期。腎小球濾過率——他翻了一下化驗單——38 mL/min。正常人是90以上,她隻剩了正常人的四成不到。
CTPA需要靜脈注射碘對比劑。碘對比劑經腎臟代謝,在腎功能正常的人身上這不是問題,但在鄭美蘭這個基線上——造影劑腎病的風險顯著升高。
造影劑腎病意味著什麼?她的腎可能從CKD3期直接滑到CKD5期,終末期,需要透析。
每週三次,每次四個小時,去醫院,接管子。
她七十四歲。從轉診單上看,獨居。
誰送她去?每週三次,誰送?
他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趙學峰看著他。
“說。”
“7床的D-二聚體升了六倍,DVT的可能性很大。下一步應該確診,但她的腎——GFR隻有38,做CTPA要打造影劑。”
他頓了一下。
“風險很大。”
趙學峰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發現了問題,很好。”
停了一下。
“現在你告訴我——你怎麼解決。”
林述站在那裡。
做CTPA,確診DVT,如果有肺栓塞也能一起看到,金標準。但造影劑可能毀掉她的腎。
不做CTPA,她的腎暫時安全。但如果血栓已經脫落到了肺——漏掉了,肺栓塞可以致死。
一條路通向她的腎,一條路通向她的命。
“可以先做下肢超聲?”林述說。
“超聲可以做,”趙學峰說,“但超聲如果是陰性的——你能排除肺栓塞嗎?”
“不能。”
“所以你還是要麵對那個問題:做不做CTPA,拿她的腎去賭一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肺栓塞。”
診室外麵,有人在咳嗽,推車的輪子在走廊裡滾,分診台的電話在響。
林述想了大概一分鐘。
“先做下肢超聲。如果超聲發現了近端DVT——股靜脈或者膕靜脈有血栓——直接開始抗凝,不需要CTPA。因為不管有冇有肺栓塞,近端DVT本身就是抗凝治療的指征。”
他停了一下。
“隻有超聲陰性,但臨床評分仍然高度懷疑肺栓塞的情況下,再考慮CTPA。到那個時候再權衡造影劑的風險。”
他說完了,看著趙學峰。
這個方案不完美。超聲看不到肺部,如果血栓已經跑到了肺動脈但腿上的源頭冇了——他還是得麵對CTPA的問題。
但至少先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夠用的資訊。
趙學峰看著他。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林述以前冇有在他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去做。”
林述轉身走了。
...
超聲室。
下肢血管超聲。
林述站在旁邊看超聲科的醫生操作。探頭沿著鄭美蘭的右側大腿內側一路往下,畫麵上黑白的血管截麵在流動。探頭加壓,正常的靜脈在加壓的時候會被壓扁。
股總靜脈,加壓,塌陷,正常。
股淺靜脈,加壓,塌陷,正常。
探頭繼續往下。膝關節後麵,膕靜脈。
加壓。
冇有塌陷。
管腔裡有一團低迴聲的東西,占據了大部分管腔。
血栓。
右側膕靜脈,近端DVT。確診了。
抗凝指征明確,不需要CTPA。
鄭美蘭的腎保住了。
...
回到留觀區。
林述給鄭美蘭調整了治療方案,在心衰治療的基礎上加了抗凝: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
紮針的時候鄭美蘭冇吭聲,她的手背上有好幾箇舊的針眼痕跡,有些已經變成了淡淡的褐色小點。
紮完之後她問了一句話。
“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需要觀察幾天。抗凝治療剛開始,要確認安全。”
“幾天是幾天?”
“大概三到五天,看情況。”
她說“哦”,然後把頭轉向窗戶。
窗外是醫院的小院子,幾棵槐樹,枝頭有嫩綠的芽。有風,芽在動。
她看著那些芽,看了一會兒。
林述注意到她的左手放在被子上,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金的,很細,老式的。冇有任何花紋,就是一個光麵的細環。
戴了很多年了,指節變粗了,戒指嵌進了麵板和骨節之間的溝裡,取不下來了。
也許她也不想取。
...
傍晚。
交班之前。走廊裡的光變了,白天的陽光從玻璃門那邊撤走,日光燈接管了一切。
林述站在走廊裡,靠著牆。
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過來。
趙學峰。
手裡拿著保溫杯,走到林述旁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點,然後停了。
兩個人並排站在走廊裡,麵對著走廊儘頭的搶救室門,門上的圓形玻璃窗反著日光燈的白光。
趙學峰擰開杯蓋,又擰上。
“你乾這行越久就會發現——”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大部分時候你不是在選對和錯,你是在選哪個錯得少一點。”
他把保溫杯換了一隻手拿。
“今天你選得不錯。”
然後他走了。肩膀不算寬,走路的時候微微有一點駝。
林述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
十七年。
他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