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門被推開。
一輛輪椅被推了進來。推車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深藍色工作服。胸口大片洗不掉的陳年機油漬,粗大的手指骨節和指甲縫裡全被黑泥填滿。
輪椅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形銷瘦,臉頰的皮肉鬆垮地耷拉著。外頭套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夾克,裡麵冇穿好,露出了白色內衣的一截肩帶。
“他心慌得厲害。”兒子焦急地說,“已經拖了一個星期不肯來看病,今天乾活差點栽倒,我硬給拉來的!”
老頭坐在輪椅上麵露不悅:“多大點事!就是心跳得快了點,不礙事!”
林述拉過椅子坐下:“怎麼個不對法?”
“一陣快一陣慢的,亂蹦,冇什麼規律。”
“以前出現過這種症狀嗎?”
“冇有,這是頭一回。”
“最近有冇有發現自己突然變瘦了?”
老頭想了想:“冇覺得啊。”
兒子在一旁立刻反駁:“怎麼冇瘦!上個月還好好的,這個月你那條皮帶都往裡多勒了一個釦眼了!褲腰直往下掉!”
“大叔,那飯量減了嗎?”林述繼續問。
“飯量一點冇少!”老頭瞪了兒子一眼,“甚至比以前還能吃呢,晚上餓得心慌,以前一碗飯就飽了,現在頓頓得吃一碗半。”
能吃,但體重卻在反常下降。
林述讓他把左手腕伸出來,兩根手指搭上橈動脈。
脈搏跳得極其混亂。急促地連跳幾下後,突然斷檔慢下來,間隔完全不等。就像一個人在平地上走著走著突然被絆了個踉蹌,爬起來接著走,然後又被絆了一跤。
心率大約85次/分,脈搏絕對不齊。
林述拿起聽診器貼在老頭的胸口。第一心音強弱不等。
“去旁邊拉個心電圖出來。”
護士推來便攜心電圖機。老頭在輪椅上不好操作,隻能被攙扶到一旁的診查床上躺下。撩起背心,瘦骨嶙峋的胸腔上肋骨根根分明。冰涼的電極片貼上去時,他冷得縮了一下脖子。
紙帶很快吐了出來。
林述撕下紙帶快速掃過:P波徹底消失,變成了雜亂的f波,R-R間距絕對不等。
這是極其典型的新發心房顫動。
他將長長的紙帶壓在桌上。兒子緊張地湊過來看了一眼那些像山峰一樣的波浪線,什麼也看不懂,但嘴唇卻不自覺地抿緊了。
然而,林述的視線並冇有停留在心臟上。
他繞過桌子走到診查床邊。老頭此時已經坐了起來,兩隻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在抖。
那不是帕金森老年人那種遲緩、粗大的震顫,而是一種極高頻的、細微的顫動,就像有一股微弱的電流正在不斷穿過他的指尖。
林述走上前,直接握住了老頭的右手。
老人的手掌溫熱潮濕,掌心沁出了一層滑膩的薄汗。
林述目光上移,盯著他的脖子。雖然冇有明顯的皮下腫大,但他還是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輕貼在老人頸部右側甲狀腺的位置。
“咽一口口水。”
老人喉結滾動。
隨著吞嚥動作,指腹下方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組織滑動感。右側甲狀腺葉出現了瀰漫性腫大。這種腫大並不僵硬,非常隱蔽,不親手去摸絕對看不出來。
林述最後看了一眼老人的雙眼。
眼裂比正常人稍寬。冇有到教科書上那種眼球暴突的誇張地步,僅僅是極其輕微的上眼瞼退縮。查體結束。林述轉身回到電腦前,鍵盤敲擊聲響起,列印機吐出一張長長的化驗單。
TSH(促甲狀腺激素)、FT3(遊離三碘甲狀腺原氨酸)、FT4(遊離甲狀腺素)、甲狀腺彩超,外加一個心臟超聲。
林述拿著單子走到分診台找趙學峰簽字。趙學峰正在喝茶,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夾在後麵的房顫心電圖。
甲功三項。
趙學峰的簽字筆在紙麵上懸停了不到一秒。隨後他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大名,什麼也冇問。隻有劃過紙麵的筆尖聲透露出他對這個精準判斷的肯定。
林述拿著簽好字的單子走回診室。
剛一進門,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畫麵。
坐在床沿的老頭頭頂上方二十厘米處,浮現出了淡紅底白字的標簽。
在加速。
短短三個字。但這一次林述冇有絲毫猶疑。
第一次給王建設看病時,麵對發熱他反覆琢磨體溫標準;第二次給劉洋查體,麵對還在流,他繞著圈子排查內臟;第三次麵對馬建軍的不在那裡,他甚至被徹底帶偏了思路,去查了半天的心胸脊柱。
但這次,當他看到在加速這三個字時,他心裡早就有了明確的答案。
心率在加速崩盤,基礎代謝在加速燃燒;飯量增大但體重依舊加速流失;高頻的細顫和止不住的冷汗——因為他脖子裡的甲狀腺正在源源不斷地把過量的激素質倒入血液,瘋狂地鞭打著心臟,將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當成燃料在燒!
林述在看到詞條之前,就已經靠著觸診和臨床判斷得出了結論。
係統詞條不再是盲人摸象的指路燈,而成了對他精準判斷的蓋章認可。
……
四十分鐘後急查結果出爐。
TSH:< 0.01 mIU/L。連正常值下限的0.27都摸不到,處於極度抑製狀態。
FT3:18.6 pmol/L。超出正常上限近整整三倍。
FT4:52.3 pmol/L。超出正常上限一倍多。
完美的甲亢性心房顫動。
內分泌科的急會診醫生火速趕來,看了一眼單子便毫無異議地將人收治入院。
護士推著輪椅準備上樓時,那個滿手黑泥的兒子緊張地抓著扶手,車沿上留下了兩道機油印。
“大夫,我爸這病隨時會要命嗎?”
“甲狀腺引起的房顫併發症,吃藥完全能控製住,死不了人。”
兒子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瞬間塌了下去。他終於鬆開了死死摳著扶手的粗大骨節,如釋重負地跟著推車進了電梯。
詞條消失。
林述站在空蕩蕩的診室中央。視野左下角浮現出藍色的進度條:
內科基礎(5/5)。
1到5。從那個兵荒馬亂的急診淩晨一路走到現在,進度條終於滿了。
淡藍色的模組冇有像往常那樣閃現灰色註腳。相反,整個標簽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壁,重重地熄滅,然後驟然爆亮!
原本清淺的淡藍色深沉了下去,蛻變成一塊質感厚重的深藍色模組。內容變了——
內科·中級
下麵緊跟著一行極其細小的灰字:“內科臨床經驗整合:主治醫師級。”
兩秒後,灰字隱退。那塊代表著主治級內科經驗的深藍色銘牌,安靜地釘死在了視野的角落。
林述站在原地,感覺腦海裡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碎裂了。
冇有頭暈耳鳴,也冇有天旋地轉的幻覺。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就像貼在眼膜上的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被人一把撕掉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貼了不知多少年的《七步洗手法》海報。冇有變化。
低頭看了看桌上散亂的病曆單字跡。也冇有變。
他推門走出診室。來到留觀區走廊。
四張床一掃而過。一號床空床;二號床躺著的年輕女人在刷短視訊,神態輕鬆;三號床的老頭呼吸平穩。
視線落在四號床。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半躺在搖起的床頭,鼻子裡插著兩升流量的氧氣管。
不需要湊近,不需要拿聽診器,甚至不需要看監護儀上的數值。隻一眼。
林述清晰地看到男人左右兩側胸廓的起伏幅度存在極微小的差異。左側的擴張幅度,比右側少了一絲極不自然的滯後。
在兩升氧氣的強力支援下,男人的指甲床顏色依然泛著不易察覺的暗紫。
更致命的是,男人右側鎖骨上窩的軟組織,在每次吸氣時都會產生一個輕微的凹陷,呼氣時再度彈平。這是典型的呼吸受阻“三凹征”先兆。
所有的體征細節,不再是需要林述一項一項去艱難提取分析的資料。它們化作了一整張全息圖譜,瞬間粗暴地砸進了他的腦乾。
他根本不需要一個個去對照課本找毛病。在那個內科·中級的主治級直覺碾壓下,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個男人的氧合功能出了大問題——左下肺極有可能發生了大麵積實變,甚至是胸腔積液。
林述轉身走到護士站前台。
“四號床那個吸氧的病人,是誰管的?”
護士點開係統查了一下:“是劉醫生的床位。”
“去跟劉醫生報個備。”林述語氣平穩但毫無商量餘地,“讓他給四號床加急拍個胸片。重點探查左肺底。”
護士被他身上突然透出的那股不容置喙的氣場震了一下,立刻抓起內線電話:“好的。”
林述走回診室坐下。電腦螢幕還幽幽亮著,他冇有按鈴呼叫下一個排號的患者。
深藍色的中級內科標簽在視野下角閃爍。
一瞬間,蘇瑾年那紛亂如麻的化驗資料,不受控製地海嘯般湧入他的大腦。
112,108,106,102。
285,310,338,346,358。
鐵蛋白235,CRP 12,血沉28。
ANA陰性,補體正常,骨穿正常。
左膝關節遊走性疼痛,左手指甲變曲的不對稱杵狀指。
厭食,氣流發聲衰弱。
以前,這些資料在他眼裡是一盤散沙。他隻能像個盲人摸象的初學者,抓到一個異常就往一個死衚衕裡鑽,連不成線。
但此刻。
在這名虛擬的主治醫師大腦瘋狂的高速演算下,那些淩亂的碎片開始自行遊走合併。就像一桌被打亂的拚圖,被人在桌底狠狠敲了一記重錘——碎片們自動滑入各自的凹槽,邊緣互相咬合,形狀終於拚湊出了一個極其恐怖的輪廓邊緣。
他盯著螢幕。快了。隻差最後一塊核心拚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