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雁字】
永和七載,歲在丙午。立春方過,涇原道上的殘雪猶抱枯荻,官驛簷角卻已垂下一尺冰淩,映著薄暮時分的霞光,滴滴答答,敲碎一驛寂靜。驛丞陸明野推開木窗,忽見天邊墨漬般的雁陣,正“人”字排開,悠悠南來。
“怪事。”他喃喃道,“北雁南飛,常在玄月。今方孟春,何以有雁北歸?”
話音未落,那雁陣竟在驛館上空盤旋三匝,其中一隻離群而出,斂翅俯衝,直墜向後院那棵半枯的老槐。陸明野提起袍角疾步而去,但見槐下厚積的敗葉間,臥著一襲青衣。那人麵如金紙,襟前染血,手中緊握一枚溫潤白玉,玉上陰刻四字:
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複蘇東。
陸明野俯身探其鼻息,氣若遊絲。觸手處,青衣質地非絹非麻,紋理間隱有寒芒流動,似月下秋水。他喚來驛卒,將人抬入西廂,灌以參湯。直至子夜,那人睫羽微顫,睜開了眼。
“此處……是何年何月?”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丙午年正月廿三。”陸明野遞上溫水,“足下自何處來?”
那人怔忡良久,望向窗外弦月:“自該來處來。”接過玉玦,指尖摩挲刻字,忽而一笑,笑意蒼涼如古井微瀾,“某名季鷹。謝閣下活命之恩。”
【中卷·風跡】
季鷹在驛館住下了。
陸明野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他白日多臥,入夜則披衣而起,於院中觀星。有時負手立於槐下,一站便是整宿,任晨露浸透衣擺。陸明野疑他是逃犯,可官府海捕文書並無此人蹤跡;猜他是隱士,其言談間對天下大勢卻茫然如嬰孩。唯一奇處,是季鷹對節氣物候的癡態。
雨水前三日,他會指著牆根說:“明日此處當生綠苔。”驚蟄當夜,他伏地聽土,斷言:“地下十寸,蟄蟲已蘇。”從無差錯。
一日,陸明野忍不住問:“足下通曉陰陽?”
季鷹正以竹枝在沙地上勾畫星圖,聞言筆尖一頓:“非也。隻是……走過太多遍。”
“何謂太多遍?”
季鷹不答,仰麵望天。春空澄澈如洗,偶有雁影掠過。他輕聲吟哦:“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陸兄可知,霜與露本是一物,隻因時辰不同,便得了兩樣名字、兩般性情。”
陸明野似懂非懂。是夜,他翻閱驛中舊誌,在積塵的《涇原異聞錄》殘卷裏,讀到一段:
宣和年間,有異人季姓,名不詳,每甲子現於隴東。現時必在立春後,雁歸日。其人能預知一歲晴雨豐歉,言無不中。後忽絕跡,或雲化雁而去。
甲子一週,正是六十年。陸明野合卷推窗,見西廂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清瘦側影,正對月觀玉。他心中一動,提了半壺梨花白,叩門而入。
酒過三巡,陸明野出示殘卷。季鷹撫紙良久,苦笑道:“原來如此……六十年一輪迴。可我總覺得,歸來之日一次早過一次。”
“足下真是古人?”
“陸兄可信輪迴?”
“釋氏之說,渺茫難憑。”
季鷹斟滿兩杯:“那我便說個更渺茫的——我不是輪迴,是‘困’在了輪迴裏。”他指向玉上刻詩,“此非詩,是‘偈’。我每一次醒來,都在不同朝代、不同地點,唯四時順序不變,必從冬盡春始。而每次,我都會遇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做一場似曾相識的夢,然後在某個春日……再度沉睡。”
“沉睡至何時?”
“至下一個春天。”季鷹眼中有種深徹的疲憊,“我見過秦漢的烽煙,飲過唐宋的酒,踏過元明的雪。每一次,我都以為能破解此局,可每次醒來,前塵盡忘,隻記得這四句詩,和一種……非迴去不可的衝動。”
“迴何處?”
季鷹搖頭:“不知。但每當西風起時,我心中便湧起歸意,彷彿有件極重要的事,必須在春天完結前做完。”
陸明野聽得脊背生寒:“今次醒來,可覺異樣?”
“有。”季鷹目光銳利起來,“往日醒來,總在荒郊野寺。此番卻在驛館,得遇陸兄。更奇的是……”他頓了頓,“我竟隱約記得,上一次沉睡前的最後一個畫麵,是槐花如雪,有個人在樹下對我說:‘明年春,雁複歸’。”
陸明野院中那棵老槐,去歲遭過雷火,已三年未開花了。
【下卷·春讖】
二月二,龍抬頭。涇原道上傳來訊息:太子少保、隴右節度使杜弘,奉旨西巡,不日將駐蹕此驛。
驛中上下忙作一團。唯季鷹聞“杜弘”之名,手中茶盞鏗然落地。他麵白如紙,抓住陸明野手腕:“杜弘……可是字子嶽,洛陽人士,左頰有硃砂痣?”
陸明野驚道:“足下如何得知?”
季鷹不答,疾步迴房,緊閉門戶。是夜,陸明野路過西廂,聞內中傳來壓抑嗚咽,如失群孤雁哀鳴。
三日後,旌旗蔽日,杜弘至。此人年約四旬,氣度沉凝,確如季鷹所言,左頰一粒硃砂痣,殷紅如血。他下馬時,目光掃過階前跪迎的眾人,在季鷹身上停了停,眉頭微蹙,卻未言語。
接風宴設於正堂。酒酣之際,杜弘忽道:“本官昨夜得一奇夢。見一青衣書生,立於枯槐之下,口占四句詩。”他緩緩吟出,“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複蘇東。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席間一片嘩然,此詩正是季鷹玉上刻文。
季鷹離席跪倒:“大人……可還記得槐花?”
杜弘手中金盃一晃,酒液潑灑。他屏退左右,獨留季鷹。陸明野候在廊下,隻聽內中時而低語,時而靜寂,最後傳來杜弘一聲長歎:“原來是你……竟真的是你。”
月過中天,季鷹纔出。他眼中悲喜交織,對陸明野深揖一禮:“陸兄,我找到‘歸處’了。”
原來,六十年前(按季鷹所曆時間),杜弘前世乃隴西書生柳青臣,與季鷹為總角之交。二人於涇原道旁共植槐樹一株,指槐為誓:此生不負。後柳青臣進京赴考,高中探花,卻因拒婚權貴,遭構陷流放。臨行前,季鷹策馬追趕囚車,終在驛館外截住。是時正值春末,槐花紛落如雪。
“等我。”柳青臣鐐銬叮當,笑中帶淚,“若得生還,必於此樹下重逢。”
季鷹苦候三年,等來的是摯友病歿嶺南的噩耗。他在槐樹下哭了三日,嘔血成疾。彌留之際,對天起誓:願以永世輪迴,換重逢之機。忽有西風驟起,卷花成柱,中有聲曰:“如汝所願。然天道不可輕違,汝將墮入春之輪迴,每甲子一醒,醒必逢春。若不能於當世尋得轉世之人,並使其憶起前緣,則輪迴無盡,永世不脫。”
言畢,季鷹氣絕。再醒時,已身在百年後的另一個春天。此後千載,他一次次醒來,在茫茫人海中尋覓柳青臣的轉世。有人是樵夫,有人是商賈,有人是僧侶。每一次,他都試圖喚醒對方記憶,卻總在將成之際功敗垂成——或因戰亂離散,或因對方不信,更有一世,那人轉生為女子,與他結為連理,卻至死不知這段前因。
“這是第幾次?”陸明野問。
“第九次。”季鷹望向正堂窗影,“前八次,我或早或晚,總差一步。此次最險——若杜大人未做此夢,若我未脫口問出槐花,恐怕又將錯過。”
“如今既已相認,輪迴可破了?”
季鷹笑意漸深:“杜大人說,他自少年時,便常夢見槐花如雪。為此,他特意請調隴右,在此修築別業。那棵枯槐,是他命人自舊驛移栽的。”他攤開手掌,露出一枚玉玦,與原先那枚一模一樣,“這是他方纔贈我的,說是三年前,在槐樹下掘得。”
兩玉相合,嚴絲合縫。背麵原被磨平處,拚出完整刻文:
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複蘇東。
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
劫盡緣生槐下雪,魂歸處是故人逢。
【尾卷·輪迴】
杜弘在驛館盤桓十日。每夜,他與季鷹閉門長談,追憶“前世”點滴。陸明野送茶時,見二人對坐燈下,杜弘以指蘸水,在桌上畫出隴西舊宅的格局;季鷹則撫掌而笑:“是了,東廂窗前那叢湘妃竹,還是你我親手所植。”恍惚間,真如一對別後重逢的故友。
然而陸明野注意到,季鷹眼中有種愈積愈深的不安。第九日夜,他截住從杜弘房中出來的季鷹:“足下似有隱憂?”
季鷹沉默良久,引他至院中枯槐下。春月泠泠,照得滿地枝影如裂瓷。
“陸兄,你相信嗎?一個人,曆經九世輪迴,就為了兌現一句‘槐下重逢’的承諾。”
“杜大人不是已想起來了?”
“是啊,想起來了。”季鷹仰頭望樹,“可我想問的是——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陸明野愕然。季鷹繼續道:“這千年來,我見過滄海成桑田,見過王朝興替,見過至親至愛在麵前一次次老去、消失。而我,永遠困在春天。每一次醒來,都要重新尋找,重新相識,重新經曆得而複失的絕望。”他撫摸槐樹焦黑的樹幹,“有時我覺得,我追尋的或許並非柳青臣,而是那個在槐樹下許下諾言的、最初的自己。我想迴到誓言未許之時,問他一句:用永世孤寂換一夕重逢,你可後悔?”
“你後悔了?”
季鷹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透明如琉璃:“不。隻是我終於明白,這輪迴的盡頭,並非重逢,而是——原諒。原諒命運的無常,原諒摯友的失約,原諒那個執拗的、不肯放手的自己。”
他望向杜弘房間的窗:“明日,杜大人便要啟程迴京。他說,已上表辭官,欲在隴西結廬,與我比鄰而居,共度餘生。”頓了頓,“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對嗎?”
陸明野點頭,心中卻莫名酸楚。
翌日清晨,鼓樂喧天。杜青臣(他堅持讓季鷹如此稱呼)換下官服,著一襲青衫,與季鷹並立階前。驛卒呈上踐行酒,二人各執一杯。
“這一杯,敬過往。”杜青臣道。
“敬重逢。”季鷹含笑。
酒盡,擲杯。杜青臣翻身上馬,忽然迴身:“季兄,等我安置好京中瑣事,最遲端陽,必返!”
季鷹揮手:“槐花開時,共飲新酒。”
馬蹄嘚嘚,車輦轆轆,旌旗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季鷹一直站著,直到日上三竿。陸明野上前勸他迴屋,卻見他麵色平靜得可怕。
“他不會再迴來了。”季鷹說。
“何出此言?杜大人不是已辭官……”
“因為這就是輪迴的真相。”季鷹轉過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憫,“每一次,都在重逢之後;每一次,都在約定將來之後。然後,總會有變故——或是他忽然不信了,或是他不得不走,或是死亡將我們分開。這一次,”他輕聲道,“是‘不得不走’。聖上不會準他辭官,邊關將有戰事,他會奉命出征,然後……馬革裹屍。”
陸明野如墜冰窟:“你既知道,為何不攔?”
“攔不住。這是輪迴的‘定數’,是我必須經曆的‘果’。”季鷹從懷中取出那對玉玦,輕輕一掰——玉玦應聲而裂,斷麵光滑,竟似早已斷裂,“你看,玉本是碎的。所謂嚴絲合縫,不過幻象。就像這重逢,看似圓滿,實則……裂痕早存。”
他蹲下身,在槐樹下掘了一個小坑,將碎玉埋入:“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解咒的偈語,也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有的隻是一個不肯醒的夢,和一場無休止的等待。”站起身,拍拍手上塵土,“但這次,我想換個結局。”
“你要做什麽?”
季鷹不答,隻是仰麵感受春風。風中已有暖意,捎來遠山的草腥。“陸兄,我倦了。千年一夢,該醒了。”他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澄澈如少年,“謝謝你,這些時日的照應。若有來世……不,沒有來世了。就到此為止吧。”
他走迴西廂,合上門。陸明野在院中站到日暮,心中不安愈盛,終於叩門。無人應答。推門而入,但見窗扉洞開,室內空空,隻桌上一紙留書,墨跡未幹:
陸兄台鑒:
鷹本孤鴻,誤入時序。千年輾轉,所求無非“圓滿”二字。今方悟,月圓則虧,水滿則溢。世間諸事,留有遺憾,反成餘韻。
杜兄此去,當建功業,青史留名。此為其命,亦為其幸。鷹若強留,反損其誌。故決意自破輪迴,斬此執念。
玉碎之日,咒解之時。自此春歸春,雁歸雁,各得其所。勿念。
又:院中槐樹,今歲當發新枝。待花開日,可折一枝,代我遙敬故人。
季鷹頓首
陸明野奔至院中,見那枯槐的虯枝上,竟真的爆出點點新綠。夕陽西下,天邊又過雁陣,這次是規整的“一”字,向北而去。
是夜,西風大作,吹得驛館門窗哐啷作響。陸明野夢中見季鷹立於槐下,青衣飄飄,含笑對他拱手。身後忽有金光萬道,槐樹枝頭,頃刻間開滿白花,紛紛揚揚,落了季鷹滿身。季鷹轉身,步入花雪深處,身形漸淡,終與漫天飛花融為一體。
次日,陸明野被驛卒驚醒:“大人,奇事!枯槐開花了!”
他推窗望去,但見一樹銀裝素裹,香雪如海。春風拂過,花瓣漫天飛舞,其中幾片飄入窗內,落在那頁留書上。墨跡遇花,竟漸漸淡去,終至無蹤,彷彿從未有人寫過。
隻有那四句詩,不知被誰以指甲刻在桌角,深深嵌入木紋:
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複蘇東。
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
三個月後,邊關急報:隴右節度使杜弘深入敵後,中伏殉國。遺骸運迴時,手中緊握一截枯枝。入殮時,枯枝忽綻新芽,苞如米粒,幽香滿室。
陸明野奉命整理杜弘遺物,在詩稿中見一闋未竟之詞:
驛外槐花,千年約,幾迴空許?漫贏得,孤鴻影裏,夕陽如縷。玉碎應知前誓冷,魂歸猶認春衫綠。最無端,輪迴誤故人,相逢處。
西風起,南飛羽。清霜化,明晨露。歎時序依然,此身何駐?劫盡方知情是讖,緣深不若輕相負。待來生,莫問舊時巢,天涯路。
墨跡潦草,似倉促寫成。最後一滴墨漬泅開,恰染在“待來生”三字上,團團如淚痕。
陸明野合卷,推窗。又是春天,新槐已亭亭如蓋,白花累累,壓彎枝頭。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其中一片飄過窗欞,沾在他袖上。他小心拈起,對著日光。
花瓣薄如蟬翼,脈絡分明,在光下透明如琉璃。恍惚間,他看見花脈中隱有流光轉動,似水紋,似年輪,似某種古老到無法言說的歎息。
遠處天際,有雁陣掠過,排成一個大大的“人”字,緩緩向北飛去。今年春早,北地冰消,正是歸雁還巢的時節。
陸明野忽然想起季鷹的話:“明露凝霜,本是一物。”
原來,重逢與離別,等待與放手,執著與釋然,也本是一體。不過如晨昏交替,不過是西風起時,必然吹送的方向。
他輕輕吹去花瓣。那片雪白打著旋兒,落入春風,混入漫天飛舞的花雪中,再也尋不見了。
唯有槐香如海,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