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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水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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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苑深處,嘉木成帷。時值丙午孟春,夕照熔金,將碧空染作酡紅。有嶽翁者,皓首蒼顏,扶青竹杖,徐行於西子湖曲徑。風過處,垂柳掃磯石,苔痕沁冷翠,恍若行在青綠古卷之中。

翁年近百廿,眉宇間積歲如層岩,目色卻清若初雪融泉。是日,他行至“掬水罅”——處湖石環抱之淺灣,水色澄碧見底,細鱗倏忽如銀梭。忽駐杖,俯身以枯掌掬水。水自指縫漏瀉,濺起碎光萬千,竟映得滿林桃瓣皆作霓虹色。

“中土鍾靈啊……”翁喃喃,聲如古磬餘振。水珠墜湖時,圈紋蕩開,倒映的流雲忽凝作龍形,又散作星鬥。他保持俯身之姿良久,似在凝視水麵下的另重乾坤。

暮色漸濃時,翁盤坐苔石,自懷中取出一物。非玉非石,乃半片陶塤,色如凝血,孔沿磨損如月暈。抵唇輕吹,無音,唯見湖麵波紋應聲生變——原本無序的漣漪竟漸次排列成卦象之形。

“自軒轅鑄鼎以來,四千七百餘歲矣。”翁對水自語,“爾等可記得?”

水麵忽現異象:有先民結繩記事於河畔,有青銅饕餮自浪中昂首,有竹簡如魚群溯流而上。每一幕皆清晰如鏤刻水晶,旋生旋滅。最後定格在一幅畫麵——春江潮湧,孤月懸天,花林似霰,沙汀如雪。正是《春江花月夜》之詩境。

翁收塤入懷,景象頓消。此時真月東升,與水中月影相接,竟在湖心凝成一柱皎光。光柱中,隱約有樓閣聳峙,簷角懸鈴無風自響,其聲清越,非人間凡響。

忽有漁童駕蚱蜢舟破霧而來,見翁獨坐,驚呼:“公乃畫中仙人耶?”蓋湖畔“涵虛堂”中確懸古畫一幅,繪白發翁掬水,題曰《嶽丈觀瀾圖》,相傳為南宋馬遠真跡。

翁笑而不答,反詰:“童兒,今夕何夕?”

“元宵方過十日,今日二月廿七。”漁童答,又指水中月,“然此月圓如望日,奇哉!”

翁頷首:“時辰到了。”言罷,以杖叩石三下。初叩如雨打芭蕉,再叩如磬擊幽穀,三叩未落,整片湖水忽然靜止——遊魚懸停,波紋固化,落英凝在半空。唯那柱月華愈發明耀,其中樓閣門戶洞開,走出數人影。

為首者著唐時圓領袍,執象牙笏板,朗聲道:“嶽丈守候一百又八年,辛苦了。”隨後諸人皆揖。

漁童駭極欲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身不能動,唯眼目可轉。但見嶽翁緩緩起身,衣袂無風自動,那身補丁累累的葛袍竟漸化錦繡——玄端深衣,腰佩組綬,頭戴進賢冠,儼然古之大夫儀製。

“開元舊典,尚存幾卷?”嶽翁問,聲已不同先前蒼老,如金玉相振。

唐服者呈上青囊,解之,非竹非帛,竟是疊水光。嶽翁展“卷”觀瞧,水光映麵,現出萬千字元,皆是蟲書鳥篆。忽有數行朱字躍出,化鶴形盤旋,俄而又散作杏花雨。

“張若虛當年在吾舟中作《春江花月夜》,原稿三十八韻,後世僅傳三十六韻。”嶽翁歎道,“失落的兩韻,一在玄宗奔蜀途中散入劍閣煙雨,一在黃巢亂時焚於廣陵烽火。今見此水書,方知全璧。”

語畢,他探手入那柱月華,竟如探囊取物,取出卷焦黃詩箋。展卷誦讀,聲調奇古,每誦一句,湖麵即生相應景象。誦至“江流宛轉繞芳甸”時,真見曲水環花林;誦“皎皎空中孤月輪”時,天心月旁竟又生三月,三星伴之如棋局。

漁童此刻忽能出聲,顫問:“公……公究竟何人?”

嶽翁不答,轉向唐服者:“爾等可願歸去?”

眾人皆搖首。為首者道:“自天寶十四載,吾等奉命守《文脈水鏡》於西湖底,迄今千二百七十一春秋。肉身早化,魂魄依水鏡而生。今鏡將圓滿,吾輩當歸虛渺。”

言訖,眾人身形漸淡,融於月華。最後消失者迴眸一笑:“嶽丈保重。來世或可在敦煌殘卷中重逢。”

月華柱驟斂,凝為一顆明珠,落入翁掌中。此時時空禁錮解,遊魚複動,落英紛墜,一切如常。唯嶽翁手中明珠證明非夢。

漁童恍惚如醉,見翁又複襤褸模樣,坐迴苔石,將明珠投入湖水。珠入水竟不沉,懸浮丈許深處,瑩瑩生輝,照亮水底奇觀——有石室儼然,列架無數,架上非書卷,乃封存於水晶中的各色光影:晉人清談、唐姬舞袖、宋瓷開片聲、元曲檀板響……皆華夏文明之精魄。

“此湖下藏有水府秘庫,自錢鏐封鎮以來,代有守庫人。”翁終對漁童開口,“老朽乃第三十七代守庫人,嶽字非姓,乃官職——五嶽使者簡稱。每代守庫人皆稱嶽翁,世人不知,以為皆同一人。”

漁童懵懂,隻問:“方纔那些唐人……”

“他們非鬼非仙,乃‘文魄’。”翁指水中明珠,“曆代文士臨終時,若執念未消,可化文魄寄於水鏡。方纔所見,是開元年間受命南遷護寶的一批學士。他們守護的《文脈水鏡》,乃禹王鑄九鼎時,取九州河脈精氣凝成的副器。鼎失傳後,水鏡遂成文明最後的備份。”

說著,翁以杖畫地。泥地上浮現光圖,顯華夏水係,每道河流皆綴光點。“黃河源頭有《詩經》魂魄,長江三峽鎖著《楚辭》精魄,灕江藏著山水畫意境,渭河封存青銅銘文……西湖所藏,正是隋唐至兩宋的詩詞文魄。每逢丙午年二月晦日,月華與地脈相應,可開啟水府片刻。”

漁童忽指向東方:“天要亮了。”

果然,湖天相接處滲出蟹青色。翁起身:“子既見此機緣,可願承嗣?”

童惶惑:“我僅識得百字,怎擔此任?”

翁大笑:“文明傳承,在心不在腦。昔年選我時,我亦隻是個在湖邊摸螺螄的癡兒。”他從袖中取青竹管,長不盈尺,遞與童:“此中有曆代守庫人記憶。每夜子時對月觀想,可得萬一。但切記——不得示人,不得撰史,不得以此牟利。違者,記憶自消,永為愚氓。”

童跪接。起身時,翁已行出數丈,背影佝僂如故,與尋常老叟無異。行至桃林深處,忽迴眸一笑,那笑竟有少年人的狡黠:“其實,我也曾是個漁童。”

語畢,身形沒入曉霧。恰此時,晨曦破雲,金箭萬道射入湖中。漁童急看掌心竹管,已隱入膚理不見,唯腕上多了一圈淡青印記,形若水波。

此後三十年,漁童長成,人稱“青腕先生”。他不娶不仕,結廬湖畔,以抄經鬻畫為生。所抄經文,總在不起眼處多一二異體字;所繪山水,必在石隙水曲藏些非今非古的亭台。有識者細辨,那些異體字竟能串成失傳的《樂經》殘章,而那些亭台格局,暗合《營造法式》失載的“水殿”製法。

丙子年秋,青腕先生病篤。臨終夜,招弟子至榻前,指西湖方向:“今歲冬至,子時可往‘掬水罅’,若見……”

語未竟,氣已絕。弟子依囑,冬至子時獨往。是夜湖冰初結,月光下,見一皓首翁影立於冰上,以杖叩冰。冰裂處,湧出溫潤泉水,泉中升起光珠無數,如星河倒瀉。那些光珠在空中交織成文章詩詞,皆是未傳世的孤篇殘句。最後,所有光華匯成一卷水書,緩緩沉入湖心。

弟子驟悟:此乃嶽翁交接之儀。急看冰上,翁影已杳,唯見自己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圈淡青印記。

又百年,改朝換代,湖畔起高樓,修馬路。有工程師勘測湖底,儀器顯示下有巨大空洞,建議抽水探查。是夜,工程師夢一翁一童,皆皓首,並立水中。翁曰:“此下所藏,非金非玉,乃爾等祖宗魂魄。”童曰:“可記得端午為何係五彩絲?重陽為何登高?除夕為何守歲?若忘本源,縱得珍寶何用?”

工程師醒而駭然,晨起急赴現場,見勘測點已自生淤塞,湖底迴聲如常。是年冬至,他攜幼子遊湖,子忽指水麵:“爸爸,水裏有座圖書館!”視之,唯見雲天倒影。

而真正的秘密,仍在每個丙午年二月晦日的子時,於掬水罅悄然重現。隻是如今已無人識得古曆,亦無人在意,那些掬水時從指縫漏瀉的光陰,究竟帶走了多少有待重圓的“圓晶”。

尾聲·今時

今又丙午,恰是嶽翁初現後的第一百廿輪。西湖遊人如織,直播杆林立,無人注意柳蔭下有個垂釣老叟。他腕上有淡青印記,釣竿無鉤,唯係絲線垂入水中。

手機響起,孫女聲音清脆:“爺爺,什麽時候迴來吃元宵?今年買的芝麻餡兒!”

老人笑應:“就迴。”收竿時,絲線末端竟沾著顆水珠,在夕陽下折射出奇異光彩——依稀可見其中藏著座雲中樓閣,有唐裝人在閣中弈棋,棋子落枰聲,竟似《春江花月夜》的古琴泛音。

他將水珠彈入湖中,拎起空桶,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蹣跚走入萬家燈火。身後,湖水如常蕩漾,倒映著這個馬年新春的霓虹。有無人機掠過湖麵,傳迴的畫麵裏,似乎拍到個模糊的白發倒影,但分析軟體判定那是雲影誤差,自動修正刪除了。

唯有湖畔一塊老碑,風雨剝蝕,勉強可辨數字:“……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知君此意同,千載賞音稀。”落款小字完全漫漶,但在特定角度的月光下,會顯出淡淡的水痕簽名,似“嶽”非“嶽”,似“月”非“月”。

而湖底深處,那顆明珠仍在緩緩旋轉。珠中封印的春江花月,兀自潮生潮滅,等待下一個丙午年,某個在正確時辰俯身掬水的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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