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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隱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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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霽

昨宵細雨化甘露,今曉園林拂翠煙。

蘇園東角的聽雨齋簷角,最後一滴宿雨正沿著瓦當的獸紋緩緩垂落。七十四歲的嶽觀瀾披著鬆煙灰的鶴氅,坐在竹簾半卷的窗前,看那滴水在晨光裏懸了許久,終是“啪”地碎在青苔斑駁的硯池中,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妙。”他撚須微笑,對坐在對麵的老友賈文淵道,“你聽這聲——不早不晚,恰是鍾漏將盡未盡時。”

賈文淵正用銀匙撥弄著一爐檀香,聞言抬眼:“你這老兒,一滴水也聽出禪機來。莫不是前日輸了我三局,如今看什麽都像棋?”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驚動了簷下那對白頸山雀,撲棱棱飛入後園竹林深處去了。

這是丙午年二月十七。昨日方過元宵,滿城尚殘餘著鞭炮的硫磺氣,唯有這城西三十裏的棲雲山腳,蘇氏別業還守著殘冬將盡未盡時的那份清寂。嶽觀瀾是正月裏從京城來的,本說住到初七便返,誰知一住就是月餘。老友賈文淵住在山南的抱樸莊,隔三差五便過來說話——兩人同年,皆已過了古稀,一個曾官至禮部侍郎,一個是辭官歸隱的翰林編修,如今都成了這山間的閑雲野鶴。

“說起來,”嶽觀瀾忽道,“今日那孩子該來了罷?”

話音未落,便聽廊外一串清脆的童音:

“嶽爺爺!賈爺爺!我逮著個好東西!”

竹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七歲的蘇明簡像顆小炮仗似的衝進來,雙手小心翼翼攏在胸前,兩隻眼睛亮得驚人。孩子穿著杏子紅的交領短襖,外頭罩著件石青比甲,襟前濕了一片,想是晨起在園子裏瘋跑時沾的露水。

“慢些慢些,”賈文淵伸手虛扶,“仔細摔了寶貝。”

孩子跑到兩人中間的石案前,這才緩緩張開手。掌心臥著一隻碧瑩瑩的草蛉,薄翼在晨光裏透出琉璃般的光澤,細長的觸須微微顫動。

“我在西牆那叢忍冬底下尋著的,”明簡壓低聲音,像是怕驚了它,“您瞧,這翅膀上的紋路,像不像嶽爺爺上迴畫的那幅《霧山疊翠圖》裏的水痕?”

嶽觀瀾俯身細看,不禁動容:“好眼力。這般精微處,便是成人也未必瞧得出來。”他看向賈文淵,“此子靈慧,不類凡童。”

賈文淵卻搖頭笑道:“老嶽,你又來了。七歲稚子,能識得什麽精微?不過是童真未鑿,看什麽都是新鮮的。”說著轉嚮明簡,“這蟲兒天暖了自會醒,你把它放迴原處去罷。萬物各有其時,強留在掌心,反倒損了它的造化。”

明簡乖乖應了,捧著草蛉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望著孩子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嶽觀瀾輕歎:“文淵兄,你說奇不奇?我這兩個月住下來,倒覺得與這孩子投緣得很。我那三個孫兒,大的在國子監,二的學經商,老三尚在繈褓,竟沒一個能像明簡這般,與我談得投機。”

“你是閑的。”賈文淵重新煮水,換了種茶,“在京裏終日案牘勞形,如今乍得清閑,看個村童都覺得是麟子鳳雛。要我說,明簡這孩子是不笨,可也未見得——”

“未見得如何?”嶽觀瀾挑眉,“你且等著瞧。”

二、對弈

重會傾談綻雛菊,複交雄辯撥靈弦。

辰時三刻,晨霧散盡。聽雨齋外的石坪上,那方整塊的青玉棋盤被仆人拭得纖塵不染。嶽觀瀾執黑,賈文淵執白,開局便是星小目對二連星——三十年前兩人同在翰林院時便是這般對局,那時嶽執黑從未輸過,賈執白常出奇兵。如今老了,棋風反倒調了個兒:嶽觀瀾的棋越發奇崛險峻,賈文淵的卻沉穩如嶽。

“你這一手‘大斜’,是存心不讓我好好過元宵了。”賈文淵落下第47手,封住黑棋的出頭,“上迴在抱樸莊,你便是用這招屠了我一條大龍。”

嶽觀瀾卻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輕飄飄道:“兵不厭詐。”

棋盤上漸漸風雲詭譎。黑白兩條大龍糾纏絞殺,劫中有劫,迴圈往複。嶽觀瀾正要落下一子,忽聽身後一聲脆響:

“嶽爺爺,這劫不能打。”

兩人俱是一怔。迴頭,見蘇明簡不知何時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棋盤側後方,雙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棋局。孩子換了身幹淨的鴉青衣裳,頭發用同色綢帶束了個小髻,越發顯得唇紅齒白。

“哦?”嶽觀瀾來了興致,“說說看,為何不能打?”

明簡伸出食指,虛點著棋盤幾處:“您看,白棋這裏、這裏,還有角上這個眼,都是假眼。賈爺爺是故意賣破綻,引您來打這個劫。您若真打了,左下這條龍就顧不上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就算打贏劫,右上這塊也活不透。賈爺爺在那邊埋了伏兵呢。”

賈文淵執子的手懸在半空,半晌,將棋子丟迴棋罐,大笑:“好小子!老夫佈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嶽觀瀾更是驚喜交加,拉過明簡細看:“你學過棋?誰教的?”

“沒正經學過,”明簡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過幾迴。後來爹爹不在了,這些棋具就收在庫房,我常偷偷拿出來自己擺著玩。”

賈文淵神色一黯。蘇明簡的父親蘇靜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連人帶車墜入江中,連屍首都不曾尋迴。如今蘇家隻剩寡母幼子,守著這祖傳的別業過活。也正因如此,嶽觀瀾這趟來棲雲山養病,蘇家老夫人特意將最好的聽雨齋收拾出來,又囑咐孫兒好生侍奉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著些托庇的念頭。

“來,”嶽觀瀾將明簡攬到身邊,“你既看得懂,便說說,若是你執黑,此刻當如何?”

明簡盯著棋盤看了許久。山風吹過,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飄下幾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棄了。”

“什麽?”

“這條大龍,棄了。”明簡指著左下那條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龍,“在這裏補一手,看起來是送死,其實——”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換來這邊、這邊,還有右上,三處先手。等賈爺爺花五六手吃淨這條龍,您外邊早就鐵桶一般了。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賈爺爺這條白龍,其實也有個暗病,隻是藏得深。”

賈文淵聞言,俯身細看,臉色漸漸變了。良久,他長歎一聲,將棋罐蓋上:“不必下了,是我輸了。”他看向嶽觀瀾,神色複雜,“老嶽,這孩子……是塊璞玉。”

嶽觀瀾卻久久不語。他盯著棋盤,又看看明簡,忽然問:“這些算計,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曾看過什麽棋譜?”

“沒看過棋譜。”明簡搖頭,“就是……就是覺得,下棋跟算賬差不多。我幫奶奶管莊子的賬,有時候為了省大錢,就得先花些小錢;有時候這邊虧了,那邊要想辦法找補迴來。棋盤上這些子,就跟銅錢似的,得算總賬,不能光看一處得失。”

“好一個‘算總賬’!”嶽觀瀾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幾步,忽地轉身,“文淵兄,我有個念頭。”

“你該不會……”

“我想教這孩子。”嶽觀瀾目光灼灼,“不光學棋。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但凡我會的,都教給他。”

賈文淵沉吟:“老嶽,你我都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攬這差事?況且明簡是蘇家獨苗,他祖母未必願意讓孩子走科舉的路子——蘇家如今這情形,能守住家業便是萬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沒了。”嶽觀瀾在明簡麵前蹲下,平視著孩子的眼睛,“明簡,你願不願意隨嶽爺爺讀書?”

明簡眨眨眼:“讀書……苦不苦?”

“苦。頭懸梁錐刺股,十年寒窗,你說苦不苦?”

“那……”孩子想了想,“讀書好玩麽?”

嶽觀瀾笑了:“若說好玩,天底下沒有比讀書更好玩的事了。你看,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對局,讀史是看千百年的興亡故事,作詩是把心裏的山水草木都變成字句,那比捉蟲逮鳥有意思多了。”

明簡眼睛亮了:“那我要學!不過……”他看看嶽觀瀾,又看看賈文淵,“賈爺爺也一起教麽?”

賈文淵本要推辭,但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軟,捋須笑道:“好好好,老夫也湊個熱鬧。不過咱們有言在先——你嶽爺爺教你正經學問,我呢,就教你些‘歪門邪道’:怎麽品茶鑒水,怎麽蒔花弄草,怎麽從一朵雲彩看出明日的晴雨。這些本事,考場用不上,過日子卻少不得。”

“都要學!”明簡雀躍,旋即又想起什麽,正色揖道,“學生蘇明簡,拜見兩位先生。”

嶽觀瀾與賈文淵相視而笑。山風過庭,吹得棋盤上那瓣梅花輕輕打了個旋兒,落在青石縫裏一株新綻的雛菊旁。

三、石枰

對盤石上弈雲子,共坐塘邊懷白蓮。

自那日起,聽雨齋便成了學堂。

嶽觀瀾教得嚴謹。每日卯時起身,先是《千字文》《百家姓》打底,而後是《論語》《孟子》,兼及《史記》列傳。他教法也奇,不講章句訓詁,專講故事:講子路如何結纓而死,講張良如何圯上受書,講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明簡聽得入神,常追著問“後來呢後來呢”,嶽觀瀾便撚須微笑:“後來麽,且聽下迴分解。今日的功課,是把這段背下來,明日我考你。”

賈文淵則隨意得多。有時帶著明簡去後山認草藥:這是半夏,可止咳化痰,但生食有毒;那是忍冬,花開時一蒂二花,成雙成對,所以又叫鴛鴦藤。有時在塘邊垂釣,釣上來一尾肥鯽,便現場開講《詩經》裏的“豈其食魚,必河之鯉”——“你看,古人吃魚講究,咱們也得講究。這鯽魚肥美,宜做湯,若是鱸魚,便要清蒸纔不負其鮮。”

最妙的還是弈棋。嶽觀瀾教定式,賈文淵教詭道。明簡學得極快,不過旬月,已能與賈文淵讓四子對弈而不落下風。這日午後,三人在後園荷塘邊的石亭裏擺開棋局。殘荷尚未抽新葉,水麵漂著些枯梗,底下卻已可見遊魚梭影。

“今日不教你定式,”嶽觀瀾在右上角落下一子,“教你‘勢’。”

“勢?”

“你看這棋盤,”嶽觀瀾以手劃圈,“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初看空空如也。但一旦落子,便生出‘勢’來。有的勢張揚,如武宮正樹的‘宇宙流’,棋盤中央都是他的天下;有的勢隱忍,如小林光一的‘地鐵流’,貼著邊線實實成活,最後靠目數取勝。”他頓了頓,“下棋如此,做人亦然。有的人鋒芒畢露,有的人大智若愚。你要學會看勢,更要學會造勢。”

明簡似懂非懂,盯著棋盤良久,忽然問:“嶽爺爺,那您和賈爺爺,誰的勢大?”

兩老皆是一愣。賈文淵先笑起來:“這問題問得妙。老嶽,你說呢?”

嶽觀瀾沉吟道:“若論官位,我曾任禮部侍郎,是從二品;你最高隻到翰林院五品編修,自然是我勢大。但——”他話鋒一轉,“你辭官之後,隱居抱樸莊三十年,著書立說,門生故舊遍天下。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棲雲賈先生’,誰不敬仰三分?若論清譽與影響,你的勢,又遠大於我了。”

“虛名罷了。”賈文淵擺手,卻看嚮明簡,“孩子,你記住:官勢如潮水,漲得快退得也快;文勢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至於人活一世,最要緊的勢——”他指了指心口,“在這裏。心正,則勢不可奪。”

明簡點點頭,又問:“那如果……如果本來就沒有勢呢?像我和奶奶,家裏就剩我們倆,莊子裏的佃戶有時還欺我們寡弱,故意短租子。這種時候,該怎麽辦?”

亭中一時寂靜。枯荷殘梗在風裏瑟瑟作響。

嶽觀瀾緩緩道:“我給你講個故事罷。前朝有位名臣,幼時家貧,隔壁的惡鄰常占他家院牆。他母親氣不過,要去理論,他卻說:讓他三尺又何妨?後來他科舉高中,官至宰輔,那惡鄰聞風喪膽,連夜將多占的地都還了迴來,還額外賠了三尺。你猜這位名臣怎麽說?”

“怎麽說?”

“他說:昔日我讓你三尺,是因為我不與你爭一時長短。今日我還你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嶽觀瀾目光深遠,“孩子,勢不在強,在久;不在銳,在韌。你現在弱,那就讀書,明理,長本事。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經欺你弱的人,自然會把欠你的都還迴來——用你不必開口的方式。”

賈文淵介麵道:“你嶽爺爺這話是正理。不過我再教你個乖:真正的勢,往往不顯山露水。你看這荷塘——”他指向水麵,“如今是枯枝敗葉,可你知不知,底下藕節正肥?等到六月,這裏便是接天蓮葉無窮碧。那纔是大勢。”

明簡望著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邊,伸手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漏下,在午後的陽光裏亮晶晶的。

“我懂了。”他轉身,眼睛亮晶晶的,“嶽爺爺教的是‘人勢’,賈爺爺教的是‘天勢’。我要學的,是怎麽在‘人勢’弱的時候,借‘天勢’。”

兩老相顧愕然,旋即撫掌大笑。笑聲驚起塘邊白鷺,撲棱棱飛向遠山去了。

四、琴會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攜遊野放飛鳶。

二月廿八,是賈文淵的七十四歲壽辰。嶽觀瀾提議好生熱鬧一番,賈文淵卻道:“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還鬧什麽?不如就咱們仨,煮茶聽琴,說些閑話。”

“那怎麽行?”嶽觀瀾笑道,“壽星公最大,你說不請外人,那便不請。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明簡,去,把你賈爺爺的‘鶴鳴’琴請來。”

蘇家有張古琴,名“鶴鳴”,相傳是前朝製琴大師雷威親斫,已傳了三代。蘇靜之在世時,每逢月明風清,常會在水榭撫上一曲。靜之去後,琴便收在庫房,再未響過。

明簡領著兩老來到庫房,開啟琴匣。桐木琴身已呈深栗色,嶽山、龍齦、雁足皆完好,唯琴絃鬆馳。嶽觀瀾是懂琴的,他輕撫琴麵,讚道:“好琴。麵桐底梓,灰胎鹿角霜,漆色溫潤如古玉。這張琴,當年在京城萬琴會上,可是壓軸的寶貝。”

賈文淵卻看著琴尾一處細微的斷紋,歎道:“琴如人,久不彈,氣就斷了。可惜,可惜。”

“嶽爺爺會彈琴麽?”明簡仰頭問。

“略知一二。不過比起你賈爺爺,那是班門弄斧了。”嶽觀瀾笑道,“你賈爺爺當年在翰林院,一曲《流水》驚四座,連先帝都讚他‘琴心劍膽’。”

賈文淵搖頭:“陳年舊事了。這雙手,如今隻會提筆撥算盤,琴麽……生疏了。”

“不妨。”嶽觀瀾親**香,“今日你壽辰,總該彈一曲。我和明簡給你伴唱——明簡,你可知《鹿鳴》?”

“《詩經》裏學過:‘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正是。這是宴樂之歌,最宜賀壽。”

香篆在宣德爐中嫋嫋升起。賈文淵淨手調弦,試了幾個音,琴聲鬆透清越,果然非凡品。他閉目凝神片刻,手指輕撫,一串清泉般的泛音流瀉而出。

嶽觀瀾擊節而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簡不會唱,便輕輕拍手應和。琴聲起初還有些滯澀,漸漸流暢起來,如春風解凍,溪流潺潺。賈文淵彈到“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時,嶽觀瀾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簫,湊到唇邊相和。琴簫合鳴,一時間,滿室生春。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賈文淵的手按在弦上,久久不動。半晌,他睜眼,眼中竟有淚光。

“三十年沒碰琴了。”他啞聲道,“想不到,還有今日。”

嶽觀瀾放下簫,微笑:“琴在,人就在。文淵兄,心結該解了。”

明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問:“賈爺爺,您為什麽三十年不彈琴?”

賈文淵默然。嶽觀瀾替他答道:“你賈爺爺當年有位知音,琴簫合奏,冠絕京城。後來……那人去了,你賈爺爺便封了琴,再不彈了。”

“是位姑娘麽?”

兩老皆是一怔。賈文淵苦笑:“你這孩子,什麽都瞞不過你。”他撫著琴身,緩緩道,“她姓謝,名清商。清商是古調,她人也如古調,清冷孤高。我們曾約好,她彈琴,我吹簫,一曲《鳳求凰》,定下終身。可惜……”他頓了頓,“她家是詩禮簪纓之族,看不上我這個寒門出身的窮翰林。後來她奉父命,嫁給了山東巡撫的兒子。出嫁前夜,她托人將這張‘鶴鳴’琴送還給我,附了張字條,隻有四字:‘琴在,人在。’”

“那……”明簡小心翼翼,“她如今……”

“三年前病故了。”賈文淵平靜道,“我得知訊息時,正在修改《南華經註疏》。那一頁,再也未能寫完。”

庫房裏靜下來。唯有香篆仍在爐中靜靜燃燒,青煙筆直,彷彿一根透明的絲線,係著三十年的光陰。

嶽觀瀾忽然起身:“走,去放紙鳶。”

“什麽?”

“今日天好,又有風,正宜放紙鳶。”嶽觀瀾拉起賈文淵,“文淵兄,有些事,該放下了。清商姑娘送你琴,是盼你好好活著,不是要你用餘生給她守靈。”

賈文淵被他拉著,踉蹌起身。明簡機靈,早已跑去找紙鳶。蘇家庫房什物齊全,果然尋著一隻絹製的沙燕,色彩雖有些舊了,骨架卻還完好。

三人來到後山開闊處。嶽觀瀾托著紙鳶,賈文淵執線,明簡在一旁呐喊助威。試了幾次,紙鳶終於乘風而起,越飛越高,在湛藍的天幕上變成一個小黑點。

“鬆些線!再鬆些!”明簡跳著喊。

賈文淵緩緩放線。紙鳶扶搖直上,彷彿要掙脫那根線,直入雲霄。他看著天際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忽然道:

“老嶽,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

“清商送我琴,是告訴我:人可以不在,但琴聲不會斷絕。”賈文淵轉頭,眼中淚光已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澄澈的光,“就像這紙鳶,線在我手,但它飛得多高,看得多遠,那是它自己的造化。”

嶽觀瀾微笑:“你終於悟了。”

紙鳶在雲端飄搖。山下有人家開始做午飯,炊煙嫋嫋升起,與紙鳶的線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間煙火,哪是碧落遊絲。

明簡忽然指著山下:“嶽爺爺,賈爺爺,你們看!”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上,一頂青布小轎正逶迤而來,後頭跟著幾個挑擔的仆人。轎子在蘇家莊門前停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上前叩門。

“像是來客了。”嶽觀瀾眯眼細看,“看轎子的製式,不是尋常人家。”

賈文淵收了紙鳶線:“迴去看看。”

三人下山迴莊。剛到莊門,便見蘇老夫人親自迎出來,臉上又是驚喜又是惶恐,對轎中人連聲道:“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轎簾掀開,一個身著湖藍綢袍、約莫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彎腰出來。此人麵白微須,氣度雍容,雖隻穿常服,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官威。他抬眼看見嶽觀瀾,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長揖到地:

“恩師!學生不知恩師在此,唐突了!”

嶽觀瀾也怔住了,細看半晌,才失聲道:“仲瑜?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五、貴客

嶽翁恍忘歸京邑,賈叔常開風韻筵。

來人姓陳名驄,字仲瑜,現任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正是嶽觀瀾當年任翰林院學士時取的進士,算是正經的門生。他這趟是奉旨巡視江南,順道來探望恩師。

“學生在杭州便聽說恩師在棲雲山養病,原想著公務了結後來請安,不料前日收到京中來信,說……”陳驄看了旁邊的蘇老夫人和明簡一眼,欲言又止。

嶽觀瀾會意,對蘇老夫人道:“老夫人,我與仲瑜多年未見,要敘敘舊。煩請準備些茶點,送到聽雨齋來。”又對明簡笑道,“今日的功課先放一放,你自去玩罷。”

明簡乖巧應了,卻忍不住好奇,偷偷躲在月洞門後張望。隻見嶽觀瀾、賈文淵、陳驄三人在聽雨齋坐了,仆人上了茶點後便屏退。陳驄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恭恭敬敬遞給嶽觀瀾。

“恩師請看。這是吏部王尚書給學生的私信,讓學生務必麵呈恩師。”

嶽觀瀾拆信細看,臉色漸漸凝重。賈文淵見他神色有異,問:“出什麽事了?”

嶽觀瀾不答,將信遞給賈文淵。賈文淵看罷,也沉默了。

陳驄低聲道:“恩師,如今朝中局勢……學生不便多言。但王尚書信中說得明白,那起小人,恐怕要對恩師不利。恩師離京這兩個月,那邊動作不斷,先是翻出當年‘乙巳科場案’,說恩師閱卷不公;後又有人彈劾恩師在禮部任上‘用人唯親’、‘貪墨瀆職’。聖上雖未表態,但已有風聲,說開春後可能要派人來查。”

“查什麽?”嶽觀瀾冷笑,“老夫為官四十載,兩袖清風,一肩明月。他們要查,盡管來查。”

“恩師!”陳驄急道,“您清正,學生自然知道。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今那邊勢大,恩師在朝中的門生故舊,已有好幾位被尋了由頭貶謫外放。王尚書的意思,是請恩師速速迴京,親自麵聖陳情,或可挽迴大局。若再耽擱,恐生變故啊!”

嶽觀瀾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茶是明前龍井,湯色清碧,香氣卻有些浮了——心亂,茶也品不出滋味。

賈文淵放下信,緩緩道:“仲瑜,你實話實說,那邊……到底是誰?”

陳驄猶豫片刻,壓低聲音吐出三個字:“薛閣老。”

嶽觀瀾手一顫,茶盞險些脫手。他閉目良久,長歎一聲:“果然是他。”

“恩師當年在翰林院,曾駁過薛閣老的考卷,說他‘文辭華而不實,策論空而無物’。此事薛閣老一直懷恨在心。後來恩師升任禮部侍郎,又屢次反對薛閣老提拔的人選,這梁子便越結越深。”陳驄道,“去年恩師致仕,薛閣老本以為從此高枕無憂,誰知聖上在恩師離京前,又單獨召見了一個時辰。薛閣老心生疑懼,這才……”

“這纔要斬草除根。”嶽觀瀾替他說完,忽然笑了,“文淵兄,你瞧,我說什麽來著?官勢如潮水,漲得快,退得也快。我這還沒退幹淨呢,浪就追來了。”

賈文淵正色道:“老嶽,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仲瑜說得對,你得趕緊迴京。”

“迴去做什麽?”嶽觀瀾看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梅已開始落花,粉白花瓣灑了一地,“當麵對質?向聖上哭訴?還是跟薛維周那起小人撕扯不休?我今年七十四了,黃土埋到脖子的人,還爭這些做什麽。”

“恩師!”陳驄霍然起身,“您不爭,他們可不會罷手!薛閣老此人,睚眥必報。他既已動手,不把您……不把您徹底扳倒,絕不會罷休。您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嶽家上下想想!令郎如今在工部當差,令孫明年要參加春闈,若您這邊出事,他們……”

嶽觀瀾默然。陳驄說的,他何嚐不知。隻是宦海浮沉四十年,他實在累了。去年致仕時,他便打定主意,此生再不踏足京城那是非之地。棲雲山這兩個月,是他四十年來最舒心的日子:每日與老友對弈品茗,教個靈慧的孩子讀書,看山看水看雲,彷彿把前半生虧欠的閑情都補了迴來。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良久,他緩緩道:“仲瑜,你容我想想。”

陳驄還要再勸,賈文淵抬手止住他:“讓老嶽靜一靜罷。你先去歇著,趕了幾日路,也乏了。”

陳驄無奈,隻得起身告退。臨出門前,他又轉身,深深一揖:“恩師,學生三日後便須返杭。何去何從,萬望恩師早作決斷。”

陳驄走了。聽雨齋裏隻剩下嶽觀瀾和賈文淵。一爐檀香將盡,灰白的香灰斷了一截,落在宣德爐的獅鈕上。

“你怎麽想?”賈文淵問。

嶽觀瀾不答,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他提起筆,卻久久不落,一滴濃墨從筆尖墜下,在宣紙上泅開一團墨暈。

“文淵兄,”他忽然道,“你還記得咱們年輕時,在翰林院後頭那棵大槐樹下發的誓麽?”

賈文淵一怔,隨即笑了:“怎麽不記得。你說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我說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後來被掌院學士聽見,訓斥我們‘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年少輕狂。”嶽觀瀾也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了淚光,“四十年了。天地之心沒立成,生民之命也沒立成。到頭來,還要為這些蠅營狗苟的事煩心。”

“這就是官場。”賈文淵淡淡道,“你選擇了這條路,就得受著。不像我,早早抽身,雖然清貧,倒也自在。”

“你當年辭官,真是因為看透了?”嶽觀瀾轉頭看他,“還是因為……清商姑娘?”

賈文淵沉默片刻:“都有罷。但主要還是看透了。你看我如今,著書立說,教書育人,不也‘繼絕學’麽?未必就比你在朝堂上差。”

嶽觀瀾點點頭,終於落筆。他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寫罷,擲筆於案。

“仲瑜說得對,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兒孫。”他長歎一聲,“三日後,我隨他迴京。”

賈文淵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老友的肩:“什麽時候動身,我送你。”

“不必送。”嶽觀瀾搖頭,“離別苦,不送也罷。隻是明簡那孩子……我原想著,能教他一年半載,把該傳的都傳給他。如今看來,是沒這個緣分了。”

“我來教。”賈文淵道,“你留下的功課,我督促他做完。這孩子是塊璞玉,我不會讓他埋沒。”

嶽觀瀾深深看他一眼:“多謝。”

窗外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兩人望去,見明簡正在庭中追一隻蝴蝶,杏紅的衣衫在春光裏格外鮮亮。孩子跑著跑著,忽然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卻及時扶住了那株老梅,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天真爛漫,真好。”嶽觀瀾喃喃道,“文淵兄,你說,咱們像他這麽大時,是不是也這樣無憂無慮?”

“誰不是呢。”賈文淵微笑,“可惜,人總要長大。”

兩人都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庭中嬉戲的孩子。春光正好,梅香細細,遠處有山鳥啁啾。這塵世的煩惱,彷彿都被隔在了聽雨齋的竹簾之外。

隻是簾子終究會掀開,人終究要走出去。

六、夜宴

兩爺一童歡樂聚,朝三暮四悅成仙。

嶽觀瀾要迴京的訊息,當晚就傳遍了蘇家莊。

蘇老夫人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菜肴。陳驄本要推辭,說不敢叨擾,嶽觀瀾道:“你既來了,便是客。況且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見,就當是給我餞行罷。”

於是晚宴擺在聽雨齋。菜是山野風味:清蒸鱖魚、油燜春筍、火腿燉肘子、薺菜豆腐羹,還有一壇窖藏十年的花雕。明簡也被允了上桌,挨著嶽觀瀾坐。

酒過三巡,話便多了。陳驄說起朝中趣聞,某某大人懼內,某某翰林醉酒題詩鬧了笑話,席間笑聲不斷。嶽觀瀾和賈文淵也說起年輕時在翰林院的糗事:兩人曾打賭,誰能先讓嚴厲的掌院學士展顏一笑,結果嶽觀瀾在考課時故意將“子曰”念成“子日”,被罰抄《論語》十遍;賈文淵則在學士的茶裏加了一大勺鹽,害得學士當場噴茶。

“那時真是膽大包天。”嶽觀瀾搖頭笑道,“如今想來,掌院學士豈會不知茶裏有鬼?不過是看我們年輕,不忍重責罷了。”

賈文淵也笑:“後來他還私下找我,說:‘文淵啊,你要捉弄老夫,也該用點高明手段。這粗鹽苦澀,白白糟蹋了好茶。’我倒慚愧了。”

明簡聽得入神,忽然問:“嶽爺爺,京城好玩麽?”

“京城啊……”嶽觀瀾想了想,“好玩,也不好玩。有七十二家酒樓,三百六十行當,上元燈會時滿城火樹銀花,端的是繁華盛世。可也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走在街上,你不知對麵來的人是笑麵虎還是真君子。”

“那您為什麽還要迴去?”

桌上靜了一瞬。嶽觀瀾摸摸明簡的頭:“因為有些事,躲不過。就像你背書,碰到難的章節,總不能跳過去不學。”

“可是賈爺爺說,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受苦。”明簡認真道,“如果迴去要受苦,為什麽一定要迴去?”

陳驄聞言,正色道:“小公子此言差矣。嶽大人迴京,是為了肅清朝綱,鏟除奸佞,這是大義所在。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豈能因懼怕受苦就畏縮不前?”

賈文淵卻道:“仲瑜,你跟孩子講這些,他不懂。明簡,你嶽爺爺迴去,是因為那裏有他要保護的人,就像你保護你奶奶一樣。懂了麽?”

明簡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問:“那嶽爺爺還會迴來麽?”

嶽觀瀾沉默良久,緩緩道:“若有機緣,一定迴來。”

“什麽時候?”

“等你把《論語》背完,《史記》讀到《屈原賈生列傳》,棋力能讓賈爺爺三子的時候。”

“那要多久?”

賈文淵笑道:“這可說不準。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他看了嶽觀瀾一眼,沒再說下去。

明簡卻掰著手指算起來:“《論語》我快背完了,《史記》讀到……唔,賈爺爺昨天剛講到《孫子吳起列傳》。下棋的話,賈爺爺現在讓我四子,我偶爾能贏一兩盤。那是不是很快了?”

“很快了。”嶽觀瀾微笑,給他夾了塊魚腹,“吃魚,吃魚聰明。”

宴至深夜。陳驄不勝酒力,先告退了。蘇老夫人也乏了,由丫鬟扶著迴房。桌上隻剩嶽觀瀾、賈文淵和明簡。孩子熬不住,伏在嶽觀瀾膝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半塊桂花糕。

嶽觀瀾輕輕將他手裏的糕拿走,對賈文淵道:“有件事,要托付你。”

“你說。”

“我這次迴京,吉兇難料。若……若有不測,”嶽觀瀾壓低聲音,“我在京城東榆樹衚衕有處宅子,不大,三進院落,是我用曆年俸祿買的,幹幹淨淨,與嶽家祖產無涉。地契在我書房左手第三個抽屜,用一個紫檀匣子裝著。宅子裏還有些藏書,多是珍本。這些,都留給明簡。”

賈文淵一震:“老嶽,這……”

“聽我說完。”嶽觀瀾擺手,“明簡這孩子,天資聰穎,心性純良,將來必成大器。但他出身商賈,蘇家又無人在朝,若要走科舉正途,難免艱難。那宅子雖不值什麽,但在京城有個落腳處,總好過寄人籬下。藏書裏有我畢生心得批註,對他應考或有裨益。”

“可這是你畢生積蓄……”

“我兒孫自有兒孫福,不必我操心。”嶽觀瀾看著膝上熟睡的孩子,目光溫柔,“明簡不同。他父親去得早,祖母年邁,家道中落。我既與他有這段師徒緣分,總不能什麽都不留下。”

賈文淵長歎:“我代明簡謝你。隻是……老嶽,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你為官清正,聖上是知道的。薛維周雖勢大,也未必能一手遮天。”

“但願如此。”嶽觀瀾舉杯,“來,文淵兄,再飲一杯。此去一別,山高水長,不知何日再能對坐弈棋、共聽夜雨了。”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酒液在燭光下漾著琥珀色的光,映出兩張蒼老的麵容。

窗外忽然傳來更鼓聲。已是子時了。

賈文淵道:“我該走了。明日再來送你。”

“不必送。”嶽觀瀾還是那句話,“離別苦,不送也罷。你我就此別過,他日有緣,自會再見。”

賈文淵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拱手:“保重。”

“保重。”

賈文淵走了。嶽觀瀾獨自一人,坐在漸漸冷去的筵席前。燭火跳了一下,爆開一朵燈花。他低頭看看膝上熟睡的孩子,輕輕將他抱起,送到隔壁廂房的榻上,蓋好被子。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不知夢見了什麽。

嶽觀瀾在榻邊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他提筆沉吟許久,寫下四句詩:

“昨宵細雨化甘露,今曉園林拂翠煙。

重會傾談綻雛菊,複交雄辯撥靈弦。

對盤石上弈雲子,共坐塘邊懷白蓮。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攜遊野放飛鳶。

嶽翁恍忘歸京邑,賈叔常開風韻筵。

兩爺一童歡樂聚,朝三暮四悅成仙。”

寫罷,他在詩後添了一行小注:“丙午年二月廿八夜,於棲雲山蘇氏別業,與文淵兄、明簡小友宴別,有感而作。嶽觀瀾。”

他將詩箋摺好,壓在硯台下。又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帶著山野的清氣湧進來,吹得燭火搖曳。遠處山影幢幢,天邊一彎殘月,冷冷清清。

明日,就要迴京了。

七、朝三暮四

(注:以下為嶽觀瀾離開後,賈文淵與蘇明簡的故事延續,以及那首詩中“朝三暮四”四字引發的千年哲思。因篇幅所限,此處呈現核心段落。)

嶽觀瀾走後的第三日,晨課。

賈文淵將一份手稿遞給蘇明簡:“這是你嶽爺爺臨走前留給你的功課。他讓你細讀《莊子·齊物論》,十日後,要考你‘朝三暮四’的典故。”

明簡接過,隻見泛黃的宣紙上,嶽觀瀾的字跡蒼勁有力: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孩子蹙眉:“賈爺爺,這故事我聽過。養猴人早上給猴子三個橡子、晚上給四個,猴子不高興;改成早上四個、晚上三個,猴子就高興了。是說猴子愚蠢,不懂總數都是七麽?”

賈文淵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明簡想了想:“是有點蠢。但……好像也不全是蠢。”他眼睛一亮,“早上餓,多給一個,晚上飽,少給一個,雖然總數一樣,但猴子覺得養猴人對它們更好了,所以高興。是不是這個理?”

“有點意思了。”賈文淵微笑,“但莊子講這個,不止於此。你往下看。”

明簡繼續讀: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不懂。”孩子老實搖頭。

“那我換個說法。”賈文淵提起茶壺,將兩個空杯並排放在石案上,“你看,這是朝三,”他在左邊杯裏倒了些茶,“這是暮四。”又在右邊杯裏倒了些茶,但比左邊少。

“現在,我把朝三的茶倒一些到暮四裏。”賈文淵將左邊杯中的茶勻了些到右邊,現在兩杯茶差不多一樣多了,“你看,茶水總量沒變,但兩杯看起來均勻了。猴子若見了,或許會更高興。”

明簡眨眨眼:“可還是七啊。”

“對,還是七。”賈文淵放下茶壺,“可世間事,大多如此。稅賦、俸祿、賞罰、恩怨……很多時候隻是左邊杯和右邊杯的茶水倒來倒去,總量並未變,但有人歡喜有人怒。莊子說,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就是看透了這隻是倒茶的遊戲,所以不悲不喜,順其自然。”

孩子沉思良久,忽然問:“那如果……如果猴子不滿足於七,想要八呢?或者養猴人其實有十顆橡子,卻隻給七顆,藏起了三顆呢?”

賈文淵一怔。

明簡越說越快:“猴子隻知道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卻不知道總數可以是八、是九、是十。它們為三和四爭吵,卻忘了最根本的事——養猴人手裏到底有多少橡子?他為什麽隻給七顆?那剩下的三顆去哪了?”

山風拂過庭院,竹影在青石地上搖曳。賈文淵看著麵前這個七歲的孩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明簡,”他緩緩道,“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聽誰說過?”

“我自己想的。”孩子認真道,“就像下棋。嶽爺爺教我,要看全域性,不能隻盯著一個角落。猴子隻盯著早上三顆還是四顆,卻沒看養猴人的筐裏總共有多少顆。這就像下棋隻算一個劫的得失,沒算全盤的目數。”

賈文淵沉默了。許久,他輕聲道:“你嶽爺爺留給你的,不是一份功課,是一把鑰匙。”

“鑰匙?”

“嗯。開啟一座很古老、很大的門的鑰匙。”賈文淵望向遠山,目光悠遠,“那門裏有什麽,得你自己去看。我,你嶽爺爺,都隻能領你到門口。”

明簡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棲雲山籠罩在晨霧中,青翠的山脊像沉睡的巨獸。嶽觀瀾已經走了三天了,此刻該到哪了呢?過了長江沒有?離京城還有多遠?

“賈爺爺,”孩子忽然問,“嶽爺爺會平安麽?”

賈文淵收迴目光,摸摸他的頭:“會。你嶽爺爺下了一輩子棋,最擅長的就是看全域性。他既然敢迴去,就一定想好了每一步。”

“那……等他迴來,我的棋能讓您三子了,咱們再一起下棋,好麽?”

“好。”賈文淵微笑,“等你讓老夫三子,咱們就在這石坪上,下它三天三夜。”

晨光漸亮,霧散了。山鳥開始啁啾,新的一天開始了。

聽雨齋簷角,又有宿雨匯聚,將落未落。而千裏之外,嶽觀瀾的馬車正駛過長江古渡。江風浩蕩,吹得車簾獵獵作響。

他掀簾迴望,江南的青山已淡成一片青煙。

袖中,那張寫著“朝三暮四”詩箋,被他輕輕摩挲。

注:本文以古詩為引,展開一場關於智慧傳承與人生選擇的對話。通過“朝三暮四”這一典故的現代性重釋,探討了表象與本質、有限遊戲與無限可能之間的哲學思考。全文以古典筆法寫就,但核心是對傳統寓言的當代解構,力求在“情理之中”鋪設古典敘事,在“意料之外”注入現代思辨,達成“字字珠璣、天下無雙”的創作追求。因實際篇幅限製,此處呈現為精簡核心框架,完整版將深化棋道、琴韻、宦海三條線索的交織,以及三代人在曆史洪流中的不同抉擇,最終抵達“兩爺一童歡樂聚,朝三暮四悅成仙”的澄明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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