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卯之交,東方既白,簷角鐵馬猶綴殘星。賈家老宅庭中那株百年皂角樹上,忽聞“喳喳”數聲,兩隻喜鵲振翅梳羽,尾翎在晨光裏劃出青紫色的弧。老仆福順正在院角掃昨夜的霜,聞聲抬頭,皺紋裏滲出一絲笑影——這可是整三個月來,頭一遭聽見喜鵲叫。
西廂房“吱呀”開了一縫。賈嶽披著半舊的灰鼠皮襖踱出來,花白鬍子在寒風裏顫了顫。他眯眼望瞭望那對喜鵲,喉間“唔”了一聲,背著手往東廂去。纔到廊下,東廂門竟也開了。童觀穿著靛青棉袍立在門內,手裏攥著本翻毛的《棋經十三篇》,見著祖父,身子微微一僵,嘴唇抿成直線。
“昨夜那局‘鎮神頭’,你可解了?”賈嶽聲音像凍硬的土塊。
童觀垂目:“孫兒愚鈍,想到三更,隻解出七步。”
賈嶽鼻孔裏哼出兩道白氣,轉身往正廳走。童觀遲疑片刻,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中間隔著的三尺距離,恰如這三個月來橫亙在祖孫間的冰山——自打童觀執意要娶梨園那個唱昆旦的姑娘,賈嶽摔了祖傳的鈞窯茶盞,童觀便再沒踏進過祖父的書房。
正廳裏,紫檀木棋枰已擺在暖閣窗下。黑子盛在烏木罐裏,白子臥在素釉瓷盂中。賈嶽不言語,在棋枰東首盤膝坐下,從罐中取一把黑子。童觀在西首跪坐,從盂中拈一枚白子,指尖微不可察地抖。
“猜先罷。”賈嶽閉目道。
童觀將白子輕輕放在棋枰右上星位。賈嶽攤開手掌,三枚黑子滾在枰上——單數。童觀執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右上小目。賈嶽的白棋應以對角星。三十手時,黑棋在右下築起厚勢,白棋則在上邊張開模樣。閣子裏隻聞棋子叩枰的脆響,疏疏落落,像冰珠子掉進玉盤。暖爐裏的銀霜炭偶爾“畢剝”一聲,炸出幾點火星。
忽聞外頭一陣脆生生的笑。竹簾一掀,滾進個穿大紅緙絲襖子的小人兒來。約莫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缺了顆門牙,一笑便露出個黑洞洞的豁口。這是童觀的幼子,單名一個“嘉”字。後頭跟著氣喘籲籲的乳母:“小祖宗,慢些跑,仔細磕著——”
嘉兒早爬到暖閣榻上,趴在棋枰邊沿,烏溜溜的眼珠隨著棋子轉。看看祖父繃緊的下頜,又看看父親微蹙的眉頭,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朝棋枰中央“天元”處一點:“下這兒!”
童觀低喝:“觀棋不語。”
賈嶽卻撩起眼皮,掃了重孫一眼:“你懂甚麽?”
嘉兒嘻嘻一笑,豁牙在晨光裏亮晶晶的:“這兒熱鬧呀!您看,黑的黑,白的白,都擠在邊邊角角,中間空蕩蕩的,多沒趣!”說著竟從黑子罐裏摸出一顆,作勢要往棋枰上按。童觀抬手欲攔,賈嶽卻道:“讓他下。”
那顆黑子“嗒”一聲落在天元。童觀倒抽一口涼氣——此子一落,原本穩紮穩打的佈局頓時成了無根浮萍。賈嶽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飛壓,黑棋一條大龍瞬間陷入險境。嘉兒拍手:“飛呀飛呀,像喜鵲!”
童觀額角滲出細汗。他凝神長考,指尖的白子轉了三轉,最終落在三三位,做眼求活。賈嶽不緊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靠”了一手,竟是要將那顆“童言無忌”的黑子吞吃幹淨。嘉兒不樂意了,爬到賈嶽膝上,揪著他鬍子:“太爺爺賴皮!那是我下的!”
“棋枰如戰場,落子無悔。”賈嶽任他揪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既下了,便要擔後果。”
“那我再下個厲害的!”嘉兒又從白子盂裏抓了一把,看也不看,朝棋枰右下角“嘩啦”一撒。五六顆白子亂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勢裏,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壓線上上。童觀看得眼皮直跳——這簡直是胡鬧。
賈嶽卻愣住了。
他盯著那幾顆散亂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一下,兩下,三下。忽然,他提起一顆白子,在那些亂子之間“點”了一手。這一“點”精妙絕倫,竟將黑棋的鐵壁鑿開一道細縫。童觀“啊呀”一聲,俯身細看,才覺那幾顆看似胡亂拋灑的白子,落點暗合“五星連珠”的古譜殘局——隻是這殘局失傳已久,他隻在宋人筆記裏見過名字。
“你從哪兒學來的?”賈嶽盯著重孫。
嘉兒歪頭:“昨兒做夢,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在雲上擺石頭玩兒,我就記下啦!”說著手舞足蹈比劃,“那雲可好看啦,三層疊三層的,像鏡子似的,裏頭還有三顆星星閃閃發光!老爺爺說這叫……叫‘雲鏡三星會’!”
賈嶽與童觀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底的驚疑。賈家祖上確傳下一局“雲鏡三星譜”,據說是明代棋待詔賈雲鏡在宮中與三位國手對弈所創,但棋譜在鹹豐年間毀於兵火,隻餘半頁殘卷供在祠堂。賈嶽幼時聽祖父提過,說譜中暗藏“以亂治整,以拙破巧”的玄機,可惜無人得見全貌。
窗外的喜鵲又叫了幾聲。
童觀再看棋局,那些亂子經祖父妙手一點,竟在黑棋厚勢中生出無窮變化。他心中那點因婚事而起的怨懟,忽然淡了些,沉吟道:“這局……可還有救?”
賈嶽不答,隻將白子一顆顆收迴盂中:“重來。”
這一局,祖孫二人下得極慢。嘉兒一會兒趴在祖父背上數鬍子,一會兒鑽進父親懷裏摸棋子,偶爾又冒出幾句“這邊該跳”、“那裏該飛”的童言。奇怪的是,他每每胡言亂語,所指之處竟都暗藏機鋒。到日上三竿時,一局終了,數子結果,黑棋僅勝半目。
童觀盯著棋枰,忽然離席,朝賈嶽深深一揖:“孫兒輸了。”
“不,你贏了。”賈嶽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啜了一口,“若按你從前的棋路,三十手時便會強攻我的大模樣,那時黑棋必敗。今日你隱忍克製,終成細棋——這忍功,比你父親強。”
童觀眼眶一熱。父親賈鬆十年前病故,臨終前最悔的便是年輕時性急氣盛,在商場上中了圈套,累得家業衰頹。賈嶽從未當麵提過此事,此刻忽然說起,話裏竟有讚許之意。
嘉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拍手:“不吵啦!不吵啦!太爺爺和爹爹和好啦!”
賈嶽老臉一紅,咳嗽一聲:“多嘴。”卻伸手將重孫攬到懷裏,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頭是鬆子糖。嘉兒喜滋滋含了,豁牙咬著糖塊“嘎嘣”響。
乳母進來請用早飯。飯廳裏已擺上四碟八碗:雞絲粥、蝦餃、千層糕,並一碟童觀最愛的筍蕨餛飩。祖孫三代圍桌坐下,這竟是三個月來頭一遭同席。正默默吃著,外頭福順來報:“親家老爺和姑奶奶來了。”
話音未落,屏風後轉出一對父女。老者清臒儒雅,穿竹布長衫,正是童觀的丈人、本城有名的藏書家柳文淵。女兒柳氏跟在身後,已換了婦人裝束,眉目溫婉,手裏牽著個三四歲的女娃。她見著童觀,眼圈微微一紅,低頭朝賈嶽行禮:“給公公請安。”
柳文淵拱手笑道:“嶽老今日氣色大好。小女昨日歸寧,說起府上……唉,終究是孩子們年輕氣盛。老朽特地帶她來賠罪。”
賈嶽忙起身還禮。原來柳氏正是童觀執意要娶的“梨園女子”——可她並非戲子,而是柳文淵的獨女,隻因酷愛崑曲,常去梨園會館向老伶工學唱,偶爾粉墨登場客串,不知怎的傳成了“戲子”。賈嶽最重門第,一聽“梨園”二字便勃然大怒,竟未細查。後來雖知誤會,卻拉不下臉來轉圜,祖孫便這麽僵了三個月。
此刻真相大白,暖閣裏的氣氛卻更微妙了。柳氏垂首不語,童觀盯著粥碗,賈嶽撚著鬍子,柳文淵則打量著牆上一幅《爛柯圖》。隻嘉兒渾然不覺,跑過去拉住女娃的手:“妹妹吃糖!”
女娃怯生生躲到母親身後。柳氏柔聲道:“敏兒,叫表哥。”又朝嘉兒一笑,“你爹爹可好?”
“好著哩!”嘉兒挺起小胸脯,“剛和太爺爺下棋,贏啦!”
眾人都笑起來。柳文淵順勢道:“早聞嶽老棋藝冠絕江南,老朽今日攜來一本棋譜,不知可否請教一二?”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藍布麵冊子,紙色焦黃,顯是古物。
賈嶽接過,才翻一頁,手便抖了。那頁首行正寫著“雲鏡三星譜”五個隸字。他猛地抬頭:“這……這是全本?”
“先祖柳逢春,萬曆年間曾任翰林院編修,與貴祖雲鏡公乃棋友。這譜是二人合著,原有一式三份,一份進呈禦覽,一份歸賈府,一份由柳家珍藏。可惜賈府那份毀於戰火,柳家這份……”柳文淵歎息,“也殘缺不全,隻餘開局五十著。”
賈嶽霍然起身,朝柳文淵長揖到地:“柳公大德,此譜於我賈家,恩同再造!”
柳文淵慌忙扶住:“嶽老折煞我了。本該早日奉還,隻是……”他看了眼女兒,“小女的事,老朽也有不是。若早來府上說明,何至誤會至此。”
兩老執手唏噓。童觀與柳氏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淚光。嘉兒早拉著敏兒跑到院中看喜鵲去了,清脆的笑聲穿透窗紙,驚得那對喜鵲振翅飛起,在澄澈的碧空裏化作兩個墨點。
午後又擺開棋局。這次是賈嶽與柳文淵對弈,童觀、柳氏在旁觀戰,兩個小的在暖閣角落玩七巧板。那局“雲鏡三星譜”攤在一旁,每一步都暗合古意。下到酣處,柳文淵拍案:“妙!這一手‘星墜雲渦’,譜中隻載其形,嶽老竟能悟出其神!”
賈嶽撚須微笑:“若非令孫胡鬧撒子,老朽也悟不出這‘亂中求序’的妙理。”
正說著,外頭忽然一陣喧嘩。福順倉皇奔入:“老爺,不好了!祠堂……祠堂走水了!”
眾人大驚。賈家祠堂在後院,供著十數代祖先牌位及諸多古籍字畫。眾人趕到時,但見濃煙滾滾,火舌已舔上梁柱。家仆們拎水潑救,卻是杯水車薪。賈嶽眼見火焰吞沒“賈氏曆代宗親之神位”的匾額,身子晃了晃,童觀急忙扶住。
混亂中,忽見個小紅影一閃。嘉兒不知何時鑽了進來,竟朝火場裏衝!
“迴來!”童觀魂飛魄散。
嘉兒卻從懷中掏出一物,奮力擲入火中。那是個陶土罐子,砸在磚地上“砰”地裂開,裏頭白粉四濺——竟是石灰。原來這小頑童昨日在廚房偷了石灰玩,藏在懷裏忘了拿出。石灰遇火生煙,遇水沸騰,霎時間煙火大作,眾人驚呼後退。
可奇事發生了。那石灰粉彌漫開來,竟暫時壓住了火勢。更奇的是,煙塵散處,祠堂正中那尊銅香爐被石灰一激,“哢啦啦”裂開一道縫,從爐腹中滾出一卷焦黃的事物。
賈嶽搶步上前,不顧燙手抓起那捲東西。卻是幾幅絹本,以油紙包裹,雖邊緣焦黑,內裏字畫猶存。展開一看,首幅正是《雲鏡三星譜》全本工筆棋圖,第二幅是賈雲鏡與柳逢春對弈的畫像,第三幅……竟是賈氏先祖與柳氏先祖在桃園結盟的畫卷,題著“桃園一日,德賢永聚”。
柳文淵顫聲道:“這……這莫不是當年失落的‘桃園三友圖’?”
據族譜記載,賈、柳兩家先祖本為結義兄弟,明初同朝為官,後因政見不同漸行漸遠。成化年間,兩家後人竟為爭一塊田產對簿公堂,從此斷了往來。這“桃園三友圖”是兩家情誼的見證,失落已逾百年。不想竟藏在香爐夾層,今日若非這場大火、若非嘉兒誤打誤撞,隻怕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火終是撲滅了。祠堂燒毀小半,幸而主體尚存。賈嶽捧著那三幅絹本,老淚縱橫,忽然轉身朝柳文淵跪下:“柳公,賈嶽糊塗,險些毀了百年世誼!”
柳文淵亦跪倒相扶。兩位白發老者在焦煙繚繞的祠堂前對拜,恍惚間竟似畫卷裏“桃園結義”的場景重現。童觀與柳氏早已淚流滿麵,雙雙跪在二老身後。
隻有嘉兒不懂這些,他扯著賈嶽的衣角,指著殘垣上一隻燒焦的喜鵲窩:“太爺爺,鳥寶寶……”
窩中竟有三隻雛鳥,在灰燼中瑟瑟發抖。賈嶽小心翼翼捧起,交給福順:“好生照料,待羽毛豐了,放它們歸林。”
當夜,賈家大開筵席。正廳擺了三桌,本家族人、柳家親眷濟濟一堂。嘉兒和敏兒在席間穿梭嬉鬧,缺牙的笑聲感染了每個人。酒過三巡,柳文淵提議:“今日雙喜臨門——嶽老與世兄冰釋前嫌,古譜寶圖重見天日。老朽願將小女敏兒許與嘉兒,再續賈柳兩姓之好,不知嶽老意下如何?”
滿堂寂靜。童觀與柳氏對望,又驚又喜。賈嶽放下酒杯,凝視著在人群中追逐的嘉兒,緩緩道:“孩子們還小,將來如何,看他們自己的緣分罷。隻是……”他舉起杯,“賈柳兩姓,自今日起,永為通家之好!”
滿堂歡呼。嘉兒不懂發生了什麽,卻也學著大人舉起盛著蜜水的杯子,豁牙在燭光裏亮晶晶的。敏兒挨著他,小聲說:“哥哥,糖。”
嘉兒從口袋裏摸出最後一顆鬆子糖,小心掰成兩半,大的給妹妹,小的塞進自己嘴裏。兩個小人兒並肩坐著,看大人們笑啊說啊,看燭淚一滴滴堆成小山,看窗紙上搖動的樹影漸漸靜了。
更深露重時,賓客散盡。賈嶽獨坐暖閣,就著殘燭,展開那捲《雲鏡三星譜》。棋圖邊有一行小字,是賈雲鏡的手書:“棋道如世道,和而不同,爭而不破。今與柳兄共創此譜,非為爭勝,實為證心。後世子孫若見此譜,當知賈柳之誼,猶星月相照,雖時有雲霧,終不可掩。”
窗外月光如水。那對喜鵲不知何時又飛了迴來,在燒焦的枝椏間啁啾著,銜來新草,一點一點,重新築窩。
暖閣裏,棋子還散在枰上。黑子白子,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雙雙眼睛,靜靜凝視著這人間的悲歡離合。而更遠更深的黑暗裏,祠堂的焦木氣息混著新生草木的清香,在夜風中緩緩流淌,彷彿百年時光都在這一呼一吸間,獲得了和解。
東方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