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丙午孟春,上元燈罷未旬,姑蘇沈府正張紅彩、結綺羅。原是沈家三公子娶親吉日,新娘係出名門,乃金陵顧氏嫡女。府中早傳佳話,謂顧小姐幼時曾得異人相麵,言其及笄之年當配“紫微臨世”之傑。由是闔城矚目,皆欲睹新郎風采。
一、賓客雲集待驍雄
沈府花廳可納百席,此刻蟠螭銀燭高燒,犀角爐吐瑞靄。東廂檀木屏風前,沈太公拄壽星杖端坐,左側親家翁顧文淵撚須含笑。滿座皆江南名流:有致仕尚書、書院山長、鹽漕巨賈,乃至隱逸畫家、古琴先生。眾人交耳低語,話題不離那位神秘新郎。
“聞沈三郎自幼寄養終南山,得異人親傳,文可安邦,武能定國。”
“去歲單騎破洞庭水寇,莫非便是此子?”
“然也!昔年太白星晝現,欽天監奏‘將星出東南’,正應在此子身上。”
顧文淵聽罷,麵上浮起三分得色。當年那遊方道人批命時,曾留錦囊雲:“衝天冠冕非常態,或在紅塵嬉戲間。”他暗忖必是女婿以布衣之身行英雄之事,更顯深不可測。
忽聞禮樂奏《鸞鳳和鳴》,儐相高唱:“新貴人入堂——”
二、垂髫童子驚滿座
珠簾響動處,先見一雙纖塵不染的白漆皮鞋踏過猩紅氍毹。向上看,筆挺西洋燕尾服裁若刀削,內襯雪紡襯衫以珍珠扣係至頷下。頸間酒紅領結如凝血珀,襯得肌膚瑩然生光。再觀麵容,滿堂驟寂。
竟是個總角孩童!
身高不及門閂,約莫四五歲光景。頭頂烏發束成蜜桃狀圓髻,以赤金螭紋簪固定;腦後卻留一綹胎發細辮,纏繞頸項三匝,尾端係五色絲絛——正是江南“百歲辮”古俗。眉如新月裁青黛,目似寒潭浸墨玉,顧盼間流光溢彩,竟有成年人的深邃洞明。此刻雙手叉腰立於堂中,下頜微揚,嘴角噙著似嘲非嘲的弧度。
“這、這是……”司儀手中婚書險些墜地。
西席爆出嗤笑:“沈家莫非聘了梨園童伶演滑稽戲?”東廊老儒捶案:“成何體統!婚姻乃人倫大禮,豈容兒戲!”
沈太公手中茶盞“哐當”倒地,顫指道:“三郎何在?此子是誰?”
那孩童忽朗聲大笑。聲若清泉擊玉,竟壓過滿堂喧嘩:“嶽翁在上,小婿沈天樞有禮了。”言罷拱手長揖,儀態從容如飽經世事的名士。
三、舌戰群儒顯鋒芒
顧文淵麵色鐵青,拂袖而起:“豎子安敢妄稱!我女顧蘅乃金陵才女,年方二八,豈配爾這乳臭未幹之兒?”
孩童不慌不忙,自懷中取出一方紫檀匣。啟蓋可見褪色紅綢,上臥半枚青銅虎符,斷口處鏽跡斑駁如凝血。滿座嘩然——此乃顧家祖傳“裂虎符”,當年顧文淵與結義兄弟各執其半,誓約子女聯姻。
“二十二載前,顧世伯與家父沈滄海同剿海匪,舟山群島血戰三日。臨別折符為誓,言無論生死貧病、賢愚長幼,但持符者即為姻親。”孩童語調平和,卻字字如鑿,“家父去歲臨終,方將此符與我。嶽翁可要驗看?”
顧文淵踉蹌跌坐,捧符細觀。確是真物,斷紋與自家所藏嚴合無縫,更隱秘處有當年刀刻暗記。他抬頭細看孩童眉眼,猛然驚覺:那鼻梁唇形,竟與義弟沈滄海少年時一般無二!
“即便如此……”鹽運使趙大人捋須冷笑,“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年貌相當。縱有信物,焉能違逆人倫天理?四歲稚童娶及笄淑女,滑天下之大稽!”
孩童轉身,眸光如電射去:“趙明遠趙大人?去歲漕糧沉船案,您上奏‘鼠齧船板致漏’,可需晚生將那窩‘老鼠’的姓名籍貫,當眾念來?”
趙大人驟如冰水澆頂,喉中“咯咯”作響,再說不出話。
“至於年歲——”孩童踱步至中堂《河嶽垂暮圖》前,忽然伸指虛點,“此畫乃吳門四家合作,沈周寫山、文徵明補樹、唐寅繪瀑、仇英添舟。然則右上角這片流雲,筆墨恣意似潑天銀河,可是後來增補?”
座中那位隱逸畫家倏然起身,須發皆顫:“你、你如何得知?此乃先師石濤和尚三十年前遊曆至此,酒後乘興添筆!”
“石濤和尚添此雲時,”孩童負手望畫,聲調渺遠,“晚生正在旁研墨。他言‘雲無定形,婚無定式,世人困於皮囊年齒,可笑可憐’。”語罷自袖中取出一枚雞血石小印,上鐫“苦瓜滋味”四字——正是石濤晚年隨身私印。
滿堂死寂。石濤圓寂已四十餘載,若此童所言非虛,豈非妖異?
四、蘭閣夜對解天機
新月上東牆時,後園“漱玉軒”內燭影搖紅。顧蘅卸去鳳冠霞帔,獨坐菱花鏡前。鏡中映出門口那小小孩童,正踮腳將白瓷瓶內一枝綠萼梅調整角度。
“你究竟是誰?”她聲音微顫,手握金簪暗蓄力道。
孩童不答,反問道:“姐姐可記得七歲那年,在祖宅舊書樓誤入地窖,見一具坐化枯骨膝上攤著《推背圖》?”
顧蘅手中金簪“鐺啷”落地。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枯骨無名無姓,唯懷中銅牌刻“癸卯年守書人”。當時《推背圖》正翻至第三十七象,讖曰“赤鼠犯月,紫微照水”,圖繪孩童騎牛吹笛。
“你……你是那守書人之後?”
“非也。”孩童推開軒窗,任夜風湧入,“我即守書人。”
燭火劈啪爆出燈花。他緩緩道出驚天隱秘:原來道門有“蟬蛻長生法”,修行至化境可返老還童,每甲子一輪迴。石濤、沈滄海皆是他前世化身。二十二年前舟山之戰,他為掩護顧文淵中箭瀕死,強運玄功蛻去成年軀殼,化作嬰孩被沈家收養。因功法未固,需在丙午馬年上元後七日,借“紫微臨世”命格女子婚儀之氣,方能穩住道基。
“所以婚約是真,虎符是真,”孩童——或許該稱沈天樞——眸光澄澈,“唯這四歲皮囊是假。今夜過後,我可漸複少年形貌,三載可至弱冠。”
顧蘅怔忡良久,忽然輕笑:“怪不得爹爹說,那道人批語有‘紅塵嬉戲間’五字。隻是……”她頰生紅暈,“既如此,你我現今該如何相處?”
五、夜半驚變顯神通
忽聞前院殺聲震天。管家破門而入,麵如土色:“倭寇餘孽買通水匪,聚眾三百來襲,聲稱要報當年舟山之仇!”
原來當年沈滄海所剿海匪,實乃倭寇偽裝。殘黨潛伏多年,探得今日沈、顧兩家齊聚,特來複仇。此刻府外火把如龍,弓弩破窗之聲不絕。
滿堂賓客亂作一團。趙明遠癱倒案下嘶喊:“速調城防營!不,速備快馬……”
沈天樞卻躍上太師椅,稚聲喝令:“閉戶!熄燭!取我書房中那口樟木箱來!”
十數家丁抬入一口積塵木箱。啟蓋後並無金銀,唯三疊物事:上層是七十二枚銅鑄星宿令牌;中層乃九麵五色令旗;底層躺著個烏沉沉鐵匣,開匣瞬間寒芒奪目——竟是三十六把柳葉飛刀,薄如蟬翼。
孩童更衣。褪去西洋禮服,內裏早著一身玄色勁裝,以銀線繡北鬥七星。散開發髻,胎毛辮竟自行解開,化作七尺青絲披落肩頭。他踏案取刀,身形雖小,氣勢卻如淵渟嶽峙。
“趙大人,”他忽然點名,“煩請執‘室火豬’令牌守東南廚院,見紅旗則鳴鑼。”
“李山長,執‘婁金狗’令牌鎮西南花園,遇藍旗則擂鼓。”
“顧世伯,請攜‘角木蛟’令牌坐鎮中堂,黃旗起時焚此符籙。”遞過一道硃砂符紙,上書雲篆如龍蛇蜿蜒。
不過半盞茶工夫,七十二賓客各執令牌,依九宮八卦方位各就各位。沈天樞自提鐵匣飛掠而出,燕尾服下擺翻飛如夜蝶。
六、璿璣陣困百尺蛟
府門外,匪首獨眼龍丁魁正舉火把狂笑:“沈滄海!你殺我父兄,今日教你滿門……”話音戛然。
但見沈府屋脊上,小小人影迎風而立。月華灑落,竟照出身後隱隱約約的七星光暈。丁魁揉眼再看,那孩童揚手間,九麵令旗破空插入四周地麵,激起塵土成陣。
“裝神弄鬼!”丁魁彎弓搭箭,三棱箭鏃直射眉心。
孩童不避不讓,隻輕叱:“搖光,轉。”
東南角廚院突然紅旗翻卷,趙明遠閉眼狂敲銅鑼。“鐺——”聲波蕩開,那箭矢竟在空中一滯,“啪”地斷為三截。
丁魁大駭,喝令放箭。霎時箭如飛蝗。此刻西南花園藍旗升,鼓聲如雷震動地脈。地麵青磚陡然翻起,化作土牆擋住箭雨。匪眾驚惶四顧,忽見中堂黃焰衝天——顧文淵焚符處,三十六道金光破瓦而出,正是鐵匣中柳葉飛刀,如活物般在空中結成刀網。
“天樞引。”孩童並指如劍。飛刀聞令旋舞,專挑匪眾手腕、腳踝掠過,霎時慘叫連連,兵刃落地聲不絕。不殺人,隻傷殘,分寸妙到毫巔。
丁魁怒吼撲上,鬼頭刀劈出腥風。孩童足尖點地,竟借燕尾服下擺展開之機淩空翻轉,袖中滑出最後一把飛刀——刀身映月,浮現北鬥雕紋。
“二十二年舊債,今日該清了。”聲落刀出,如白虹貫日。
丁魁怔立原地,額心一點紅痕漸漸擴大。他喃喃道:“原來……真有……返老還童……”轟然倒地。
餘匪魂飛魄散,跪地求饒。此時天邊泛起魚肚白,城防營兵馬方至。
七、曉色初開見真顏
晨曦穿透窗欞時,沈府中堂已收拾停當。賓客們執令牌的手仍在顫抖,卻個個目露敬畏。
沈天樞坐迴主位,身形似乎比昨夜挺拔些許。顧文淵長揖到地:“愚兄有眼無珠……”
“世伯不必。”孩童——此刻眉宇間已有少年輪廓——扶起他,轉向顧蘅溫言道,“婚約既成,沈某有三諾:一諾護顧姐姐一世安穩;二諾助兩家興旺三代;三諾……”他頓了頓,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此乃舟山海盜曆年劫掠的財寶埋藏圖,分作七份,贈予今日執令牌的七位主事。算是酬謝諸位助陣之義。”
滿座動容。那帛圖血跡斑斑,顯是沈滄海(或者說沈天樞前世)以命換來。
顧蘅忽然蹲身與他平視,輕聲道:“我也有三問。第一,你何時能長到與我賞月不需踮腳?”
沈天樞莞爾:“約莫明年上元。”
“第二,這幅軀殼裏,住過多少人生?”
“石濤畫雲,沈滄海舞刀,守書人讀史……皆是我也皆非我。此番蟬蛻後,前塵盡忘,唯留本性真如。”
“第三,”顧蘅指尖輕觸他眉心那點硃砂痣——那是柳葉飛刀迴旋時沾上的敵血,“此刻你是四歲孩童,是百歲修道者,還是我夫君沈天樞?”
孩童眸中星河流轉,良久,執她手按在自己心口。衣襟下心跳平穩有力,他笑得眉眼彎彎:
“娘子且猜?”
尾聲
丙午年花朝節,有遊方僧過姑蘇,見沈府紫氣衝霄。入門化緣,逢一總角兒童在庭中堆雪人。僧合十問:“小施主堆的可是羅漢?”
孩童仰麵,瞳仁清亮如洗:“堆我娘子。”指處,那雪人簪梅為簪,披錦作帔,栩栩如生。
僧默然片刻,自懷中取出一枚蜜蠟佛珠贈之:“願施主此生紅塵遊戲,不負如來不負卿。”
是夜,沈天樞身高已及顧蘅肩頭。兩人在月下對弈時,他忽然說:“那和尚是金山寺法明,我前世與他論禪三日,未分勝負。”
顧蘅落子輕笑:“可知我七歲見那枯骨時,膝上《推背圖》第三十七象下,還有行小楷批註?”
“哦?寫些什麽?”
她蘸茶在石案上書八字:
“百年遊戲,一世夫妻。”
窗外,早梅綻了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