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雪夜驚變
永昌三年冬,北境大雪七晝夜。
臘月廿三子時,幽州刺史府東角門“吱呀”開了一縫。老仆王順探出半張臉,見巷中停著輛灰篷馬車,車前掛的羊角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燈罩上依稀可見半個“謝”字。
“使君在何處?”車內人聲沉如古井。
“書房暖炕上,咳了整宿。”王順側身讓道,雪粒子趁機鑽進他後頸,激得他渾身一顫。
來人披玄狐大氅,兜帽壓得極低,踏雪而行竟無半分聲響。穿過三重月門,但見書房窗紙透出昏黃光影,映著院中那株三百年的老梅——虯枝上積雪已厚三寸,偏有幾朵紅梅破雪而出,豔得像要滴下血來。
“文淵兄。”推門時,來人卸了兜帽。
炕上人猛然抬首。燭光跳躍間,但見此人年不過四十,麵容清臒如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正是幽州刺史崔琰。他盯著來人看了半晌,忽而大笑:“謝子安!你這太原謝氏的家主,不在晉陽圍爐煮雪,倒來我這苦寒之地討凍?”
謝蘊抖落氅上寒霜,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推至炕桌:“文淵,你看此物。”
崔琰展開,目光觸及首行八字,指尖倏然發白。那帛是禦用冰綃,字是硃砂摻金粉所書:
“朕困於豺狼,神器將傾,凡我臣子,速勤王事。”
落款處,一方小小的、鮮紅的——“承運之寶”。
“何處得來?”崔琰聲音沙啞。
“三日前,貴妃遣心腹宮女縋城而出,藏於發髻中帶出的。”謝蘊壓低聲音,“今上被軟禁在蓬萊別苑,已百日未見朝臣。羽林衛皆換上了司馬家的私兵,宮門晝夜緊閉。朝中凡有異議者……”他做了個抹頸的手勢。
崔琰閉目,腦海中浮現去歲中秋宮宴。年輕的皇帝舉杯時,袖口露出腕上淤青,卻仍笑著對眾臣說:“諸卿,滿飲此杯。”那時他便疑心,如今想來,那笑裏藏的全是刀。
“司馬昭之心。”崔琰睜眼,眸中寒光迸射,“他要學曹孟德?”
“不止。”謝蘊自袖中又取一紙,“這是他昨日發出的‘求賢令’,名義上廣納天下英才,實則要各州郡遣子弟入洛為質。令中寫明,凡刺史、太守之子,年十五以上者,須於正月十五前抵達京師。”
崔琰長子崔玠,今年剛滿十六。
窗外風聲淒厲,如萬千鬼哭。老梅枝“哢嚓”一聲,斷落在雪地裏。
第一章·暗湧
臘月廿六,涿郡。
校場點將台上,沈馳按劍而立。北風卷著雪沫子撲在他臉上,那張被邊關風沙雕琢了三十年的麵孔,此刻凝如鐵鑄。台下三千玄甲軍肅立無聲,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將軍。”副將趙破虜趨前低語,“剛得的訊息,太原謝氏、琅琊王氏、潁川荀氏,三家家主昨夜齊聚崔使君府中,密談至四更。”
沈馳不語,目光投向南方。天際灰濛濛一片,那是洛陽的方向。
“還有……”趙破虜喉結滾動,“洛陽有商隊帶來口信,說……說夫人病了。”
沈馳按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夫人謝氏,謝蘊堂妹,去歲攜幼子入洛省親,竟被司馬氏扣作人質。司馬家傳來的話很客氣:“洛中名醫薈萃,宜於調養。”這一“調養”,便是九個月。
“將軍,咱打吧!”趙破虜雙目赤紅,“三千兒郎,哪個不是您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隻要您發句話,今夜就能南下……”
“然後呢?”沈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三千人,能破洛陽十萬守軍?還是能讓司馬仲達放開城門?”
趙破虜語塞。
沈馳解下腰間酒囊,猛灌一口。劣質燒刀子灼過喉嚨,卻暖不了胸腔裏那塊寒冰。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老刺史崔烈拍著他的肩說:“沈二郎,幽州的北門,老夫交給你了。”那時他不過是個校尉,麾下隻有三百殘兵。
如今老刺史早已作古,其子崔琰將幽州經營得鐵桶一般。可他沈馳守了十七年的,究竟是什麽?是大魏的江山,是崔家的恩義,還是……身後這三千兄弟的性命?
“傳令。”沈馳突然轉身,“全軍拔營,移防薊城。”
趙破虜愕然:“薊城?那是往南二百裏!將軍,咱們的防區在居庸關……”
“司馬家要各州質子入京。”沈馳望向南方,眼神複雜,“使君獨子,不能去。”
臘月廿八,薊城崔府。
崔琰站在廊下看雪。長子崔玠跪在身後,脊梁挺得筆直。
“兒願入洛。”少年聲音清朗,猶帶稚氣。
“你知道去了會怎樣?”
“知道。”崔玠抬頭,眼中映著雪光,“為質,囚禁,或死。”
崔琰轉身盯著兒子。這張臉太像亡故的夫人,尤其那對眉眼,清澈得讓他心頭刺痛。“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去?”
“因為父親不能去。”崔玠叩首,“幽州十萬軍民,係於父親一身。兒若不去,司馬氏便有藉口發兵幽州。屆時戰火一起,生靈塗炭。兒一人的性命,換幽州三年太平,值得。”
“三年?”崔琰慘笑,“你以為司馬家得了質子,就會給幽州三年時間?”
“至少能給父親籌措的時間。”崔玠又拜,“父親,兒今年十六,不是孩童了。”
崔琰伸手想扶,指尖將觸到兒子肩膀時,又生生頓住。他想起昨夜謝蘊的話:“文淵,我有一計,然需棄子。”
“何子?”
“令郎。”
那一刻,他幾乎要拔劍。可謝蘊隨後展開的洛陽城防圖,圖上朱筆勾出的三條密道,讓他不得不壓下滔天怒火。
“司馬昭將今上囚於蓬萊別苑,此處守衛最嚴,卻有致命破綻。”謝蘊手指點向圖中太液池,“池底有前漢所修暗渠,直通宮外。知道此密者,當世不過三人。其一是我謝氏先祖,曾參與修繕;其二是已故將作大匠;其三……”
“是誰?”
“是貴妃的父親,我的恩師。”謝蘊聲音發苦,“他上月‘暴病而亡’,臨終前將此事告知貴妃。貴妃這纔有機會傳出密詔。”
崔玠見父親久不言語,又叩首:“兒自幼讀聖賢書,知‘雖千萬人吾往矣’。今社稷危難,正是我輩……”
“你不怕死?”崔琰突然問。
“怕。”少年坦誠得令人心碎,“可父親教過,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崔琰仰天長歎。雪花落進他眼中,化作水漬。他終於扶起兒子,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玨,放入崔玠掌心。
玉是血玉,雕作蟠虺之形,觸手生溫。
“這是你母親的嫁妝。”崔琰聲音哽咽,“她臨終時說,待你成年,便交與你。今日……便當是提前給了。”
崔玠握緊玉玨,淚珠終於滾落:“父親保重。”
“記住,”崔琰按住兒子肩膀,一字一頓,“玉在,人在。無論發生什麽,活著迴來。”
第二章·赴洛
正月十五,上元節。
洛陽城張燈結彩,朱雀大街兩側掛滿各色花燈。可往來的士女臉上並無喜色,反而人人眼神飄忽,偶有金吾衛鐵靴踏過,便驚起一片低首疾行。
崔玠的馬車在暮色中駛入城門。他撩開車簾,見城樓暗處人影幢幢,弓弩反著寒光。
“公子,到了。”車夫低語。
眼前是質子府——實則是座精緻囚籠。高牆足有三丈,牆上插滿鐵蒺藜。門前石獅猙獰,門內隱約可見甲士列隊。
崔玠下車時,故意踉蹌一步,懷中掉出個錦囊。守門校尉抬腳要踩,卻見錦囊中滾出幾顆金珠,在雪地裏明晃晃的。
“軍爺恕罪。”崔玠慌忙去拾,指尖拂過校尉靴麵,一粒金珠悄然滾入對方靴筒。
校尉臉色稍霽:“進去吧,酉時閉門,不得外出。”
是夜,崔玠獨坐西廂。窗外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應是司馬府在宴客。他自枕中取出那枚血玉玨,就著燭光細看。
玉內天然紋理,竟隱約成字。他蘸了茶水在桌上臨摹,漸漸拚出一句話:
“太液池底,寅時三刻,石鯨左目。”
子時,更鼓響過。崔玠吹滅燭火,和衣而臥。懷中玉玨突然微微發燙——這是謝蘊交代過的暗號,說明池邊已有接應。
他悄然起身,推開後窗。院中積雪盈尺,守夜衛卒正圍在廊下烤火。崔玠屏息,自窗縫中彈出一粒石子,打在遠處梅樹上。
“誰?”衛卒警覺。
趁他們去查探的間隙,崔玠如貓般翻出,隱入暗影。他記得白日觀察的路線:經東跨院廢井,可通後巷;巷尾有狗洞,外接排水溝,直通皇城西牆。
雪,還在下。
第三章·池底
寅時初,崔玠趴在太液池邊的假山洞中,渾身濕透。為避巡邏衛隊,他不得已泅過一段結冰的渠水,此刻四肢已凍得麻木。
池麵冰封如鏡,倒映著蓬萊別苑的燈火。那棟三層閣樓戒備森嚴,每層都有持弩甲士巡守。
“石鯨……”崔玠借著雪光搜尋。池畔果然有尊漢代石鯨,長三丈餘,因年代久遠,已半沉入土。他爬到鯨首位置,摸索左目。
鯨目是塊凸起的圓石,他試著左右旋轉,不動;用力按壓,仍不動。時辰一分一秒過去,遠處傳來梆子聲——寅時二刻了。
崔玠急得額頭冒汗,忽然想起父親說過“前漢機巧,多以陰陽為樞”。他試著同時按住左右雙目,仍無效。絕望之際,他無意中將血玉玨貼在鯨目上。
“哢噠。”
極輕的一聲,鯨口竟緩緩張開,露出僅容一人的洞口,內有石階向下。崔玠不及細想,閃身而入。鯨口在他身後閉合,最後一縷雪光消失。
石階深不見底。他摸出懷中火摺子,吹亮,見壁上鑿有燈台,殘留的燈油尚未幹涸。點燃後,一條幽深甬道顯現,壁上滿是前漢壁畫,顏料早已斑駁。
前行約百步,前方傳來水聲。一道暗河橫亙眼前,河畔係著條小舟。舟中有人背對他坐著,蓑衣鬥笠。
“崔公子?”那人迴頭,竟是趙破虜。
“趙叔?你怎麽……”
“將軍讓我來的。”趙破虜咧嘴,笑容在昏暗光線下有些猙獰,“他說,沈家欠崔家一條命,今日該還了。”
崔玠愕然。他確曾聽父親說過,二十年前沈馳因觸怒權貴下獄,是老刺史崔烈力保才免死,發配邊關。可沈馳這些年鎮守幽州,早該還清了。
“上船。”趙破虜不多解釋,遞來一套宦官服飾,“換上,待會兒無論見到什麽,別出聲。”
小舟順暗河漂流。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微光。趙破虜熄了火把,示意崔玠俯身。舟緩緩駛出洞口,竟進入一座室內水池。
池畔燭火通明,十餘名宮女垂首侍立。池中央有白玉台,台上設臥榻,一人蜷臥其上,身上錦被繡著五爪金龍。
是大魏天子。
崔玠心跳如鼓。趙破虜打個手勢,二人悄聲上岸,混入宮女佇列。他這才發現,這些“宮女”皆是男子假扮,個個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
“陛下該服藥了。”為首的“宮女”揚聲。
樓外傳來迴應:“進來。”
兩名“宮女”抬著食盒入內,崔玠與趙破虜低頭跟上。經過門邊守衛時,崔玠瞥見那些甲士眼神呆滯,似是中了迷藥。
閣內溫暖如春,卻彌漫著濃重藥味。年輕皇帝被扶坐起來,麵色慘白如紙。他看見崔玠,眼中閃過疑惑。
“臣,幽州刺史崔琰之子崔玠,奉密詔勤王。”崔玠跪地,自懷中取出冰綃密詔。
皇帝顫抖著手接過,觸及那方“承運之寶”印時,淚如雨下。“朕……朕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陛下,事不宜遲。”趙破虜已換上甲士服飾,“請更衣。”
第四章·血詔
五更天,雪稍停。
質子府亂作一團。校尉踹開崔玠房門,見床榻整齊,窗扉大開,頓時麵如死灰。
“追!”
蹄聲驚破洛陽晨霧。三百鐵騎衝出城門,沿官道向北疾馳。為首的司馬家將司馬衝馬鞭狂揮:“他逃不遠!分三路,一路去幽州方向,一路搜山,一路沿河!”
他們不知道,此刻崔玠與皇帝正藏身在城中最危險的地方——司馬昭別院隔壁的廢宅。這是謝蘊早年購置的產業,地下有窖室,存有幹糧清水。
“陛下恕罪,委屈數日。”崔玠為皇帝披上舊裘,“待風聲稍緩,臣等便護駕北上。”
皇帝靠坐牆角,苦笑道:“朕這個天子,如今倒像喪家之犬。”忽而盯著崔玠,“卿父是崔琰?”
“是。”
“朕記得他。”皇帝眼中泛起光彩,“去歲中秋,群臣皆頌司馬昭功德,唯崔琰不言。宴後朕獨召他,問北疆事,他答‘將士用命,百姓安堵’。朕再問朝政,他長跪不語。”說著咳嗽起來,“那時朕便知,忠臣未絕。”
崔玠垂首:“父親常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好個忠君之事。”皇帝自懷中取出一方白綾,咬破食指,以血作書。崔玠欲勸,被皇帝揮手製止。
血字淋漓:
“朕遭幽囚,神器蒙塵。司馬昭篡逆,人神共憤。凡我大魏臣子,當共討之。幽州刺史崔琰,忠貫日月,可持此詔,召天下義兵。欽此。”
寫罷,皇帝取出隨身小璽,印上。那璽是孝文帝所傳“大魏皇帝之寶”,非重大詔令不用。
“崔卿,”皇帝將血詔鄭重交與崔玠,“將此詔傳出,便是再造社稷之功。”
“臣,萬死不辭。”
當夜,一隻信鴿自廢宅飛出。鴿腿上細竹管內,血詔被捲成寸許長。趙破虜目送白鴿消失在夜色中,低聲說:“此去幽州八百裏,若順利,三日可達。”
“若被射下呢?”
“那便用命送。”趙破虜解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舊疤,“二十年前,老使君為我擋過一箭。今日,該我還了。”
第五章·烽煙
正月廿一,幽州。
崔琰立於城樓,手中白綾已被鮮血浸透。信鴿昨日抵達,放飛它的謝家死士在三十裏外被截殺,屍身懸掛洛陽城門。
“使君!”斥候疾奔而來,“司馬昭親率八萬大軍,已出虎牢關!”
“來得快。”崔琰冷笑,轉身對諸將,“諸君,血詔在此。順逆之勢,何去何從?”
沈馳第一個按劍而出:“末將願為前鋒!”
“末將願往!”
“願往!”
聲震屋瓦。崔琰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麵孔,有隨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有寒門出身的將領。此刻,他們眼中隻有決絕。
“好。”崔琰振袖,“傳檄天下:司馬昭囚君篡國,人神共憤。凡我大魏臣子,當共舉義旗,清君側,正乾坤!”
檄文是謝蘊手筆,字字如刀:
“……昔霍子孟持節入未央,誅亂臣而定社稷;今司馬昭擁兵困天子,行篡逆而禍蒼生。琰雖不才,受國厚恩,敢不效死?今聚幽並勁旅,召天下義兵,凡忠君愛國之士,當同赴國難。雄臣馳鶩,義夫赴節。釋位揮戈,言謀王室。皇天後土,實所共鑒!”
檄文所至,州郡震動。
正月廿三,並州刺史王浚響應,出兵三萬。
正月廿五,青州豪強起兵。
正月廿七,涼州羌騎南下。
司馬昭聞訊,急令各地鎮壓。可血詔抄件已傳遍天下,士人百姓皆言“司馬氏篡逆,當誅”。
二月初一,兩軍對峙於黃河。
司馬昭登高而望,見對岸營寨連綿,旌旗如林,正中一杆大纛繡著“崔”字,旁豎兩麵旗,一書“討逆”,一書“護國”。他臉色鐵青:“崔琰一介書生,安得如此人心?”
謀士賈充低語:“非崔琰得人心,是主公失人心。囚君之舉,太過。”
“放肆!”司馬昭怒喝,卻知賈充所言不虛。他本欲效曹操故事,挾天子令諸侯,待時機成熟再行禪讓。豈料皇帝竟能傳出密詔,更不料崔琰敢真舉兵。
“主公,不如……”賈充做了個斬首手勢,“一了百了。”
司馬昭沉默良久,搖頭:“殺之,則坐實篡逆之名。不殺,尚可辯白為‘清君側’。”他頓了頓,“況且,崔琰之子還在洛陽。”
第六章·抉擇
二月初三夜,洛陽廢宅。
皇帝高熱不退,囈語不斷。崔玠用雪水為他敷額,觸手滾燙。趙破虜外出尋藥,兩個時辰未歸。
“水……”皇帝喃喃。
崔玠取水喂之,皇帝忽然睜眼,目光清明得駭人:“崔卿,朕夢見高祖了。他說,曹氏欺他孤兒寡母,奪了漢家天下,如今司馬氏又欺朕,這是報應。”
“陛下休要胡想。”
“不是胡想。”皇帝慘笑,“天道輪迴。朕無子,大魏氣數已盡。這血詔,不過盡人事罷了。”他抓緊崔玠的手,“卿出去後,告訴崔琰:若事不可為,可自立。總好過江山落入司馬氏之手。”
崔玠大駭:“陛下!”
“朕是真心。”皇帝喘息著,“這半年幽禁,朕想明白了。什麽皇權富貴,不如百姓安寧。崔琰是能臣,若他為帝,天下或可少亂數年。”說著又昏迷過去。
崔玠跪在榻前,淚流滿麵。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親為何猶豫——這不是忠奸之辨,是天下蒼生的抉擇。
子時,趙破虜滿身血跡歸來,帶迴傷藥,也帶迴噩耗:“公子,司馬昭要將夫人……懸屍城外。”
崔玠腦中“嗡”的一聲。母親去歲病故,靈柩暫厝城外慈恩寺,原待父親歸鄉合葬。司馬昭此舉,是要逼父親陣前失智。
“還有,”趙破虜聲音發顫,“司馬衝今早去了質子府,將服侍您的書童小安……淩遲,屍塊分送各營。”
崔玠跌坐在地。小安才十四歲,是他乳母之子,陪他讀書十年。離幽州那日,小安笑著說:“公子早去早迴,我給您溫著桂花釀。”
“趙叔,”崔玠抬頭,眼中有血絲,“我要出城。”
“不可!此刻四門戒嚴……”
“我要出城。”崔玠重複,語氣平靜得可怕,“母親生我養我,不能讓她曝屍荒野。小安隨我十載,不能讓他白死。”
趙破虜盯著少年,忽然大笑:“好!這纔像崔家的種!末將陪公子走一遭!”
第七章·義盡
二月初五,拂曉。
崔琰一夜未眠。案上擺著三封密信:一是謝蘊所書,言“皇帝病重,恐不久於世”;二是王浚所問“若天子崩,當立何人”;三是細作來報,洛陽城外懸屍,確係崔夫人。
親兵突然闖入:“使君!城下……城下來了一人!”
崔琰疾步登城。晨霧中,一騎緩緩行來。馬是白馬,人著縞素,懷中抱著個陶罐。到得護城河前,那人下馬,卸下風帽。
“玠兒?!”崔琰失聲。
崔玠抬頭,麵色蒼白如紙。他舉起陶罐,聲音嘶啞卻清晰:“父親,兒迎母親迴家了。”
城上寂靜。良久,吊橋緩緩放下。崔玠過橋,登城,跪地奉罐。崔琰顫抖著手接過,陶罐尚有餘溫。
“母親遺願,與父親合葬於祖塋。”崔玠叩首,“兒不孝,未能全母親身後哀榮。今司馬昭以母屍相挾,欲亂父親心神。兒思之,母親生前常言‘死者為大’,豈可因亡軀而誤生者大業?故夜盜母骨,火化而歸。”
崔琰開罐,見內中骨殖潔白,隱有檀香。他老淚縱橫:“你如何盜得?”
崔玠不答,解衣。但見背上縱橫十數道傷口,深可見骨,草草敷著金瘡藥。趙破虜在城下大喊:“公子獨闖敵營,殺七人,焚屍奪骨,身中十三創!是條漢子!”
崔琰抱住兒子,痛哭失聲。三軍動容,皆掩麵。
良久,崔玠掙脫父親,自懷中取出血詔與皇帝口諭,細細稟告。最後說:“陛下言,若事不可為,父親可自立。然兒以為不可。”
“為何?”
“父親舉兵,乃為‘忠義’二字。若自立,與司馬昭何異?天下將謂父親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實。屆時人心離散,大事去矣。”崔玠喘了口氣,“兒有一策:若陛下不諱,當從宗室中擇賢者立之。父親可效周公,輔政安民。待天下平定,歸政還權,則名垂青史。”
崔琰凝視兒子,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少年。他忽然想起兒子出生那日,天現異霞,相士說“此子非常,然恐不壽”。當時隻當妄言,如今……
“父親,”崔玠突然嘔出一口黑血,勉力笑道,“兒不行了。劍上有毒……趙叔為兒擋了三箭,死在城外十裏坡。他說……沈將軍的恩,還清了。”
言罷,氣絕。
崔琰抱著兒子屍身,一動不動。旭日東升,照在他斑白的鬢角上。三軍肅立,唯聞北風嗚咽。
午時,崔琰下令:全軍縞素,以哀世子。
白幡如雪,漫山遍野。崔琰親為兒子浴身更衣,見崔玠懷中掉出那枚血玉玨,已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目。
“玉在,人在。”崔琰慘笑,將玉玨貼在胸口,“玠兒,為父……帶你迴家。”
終章·照膽
三月十五,兩軍決戰。
崔琰白衣白甲,親率中軍。陣前,他將血詔高懸纛旗之上,對三軍道:“今日之戰,非為功名,非為富貴,為死者雪恨,為生者求安。諸君,隨我——”
劍指前方:“誅國賊!”
八萬義軍山呼海嘯。
沈馳為先鋒,突入敵陣,直取司馬昭帥旗。亂軍中,他身中六箭,猶大呼酣戰。臨終前仰天大笑:“老使君!沈馳還你一命!”
是役,司馬昭大敗,僅率百騎遁走。義軍死傷三萬,黃河水赤。
崔琰收殮沈馳屍骨,與崔玠、趙破虜同葬於邙山。立碑那天,謝蘊自江南趕來,見三墳並立,揮淚題曰:
“義士塚”。
碑陰刻小字:
“雄臣馳鶩,沈將軍赴陣忘身;義夫赴節,趙破虜以死報恩。世子崔玠,釋質子之位,揮戈謀國,言謀王室,年十六而歿。嗚呼!忠義之氣,塞乎天地,雖古之烈士,何以加焉!”
是年秋,皇帝崩於幽州,無嗣。崔琰奉血詔,迎立陳留王曹奐,改元景元。自為太尉,錄尚書事,輔政。
司馬昭退守關中,上表請和,願去王爵。崔琰不許,厲兵秣馬,欲一舉平定天下。
景元三年春,崔琰病重。臨終召謝蘊,指榻前鐵匣:“此中乃血詔原本,及吾兒玉玨。待天下平定,交還天子,置之宗廟,以警後世。”
又歎:“吾一生,負妻,負子,負死士。唯不負者,此心而已。”
言訖而逝,年五十二。軍民縞素,送葬者百裏。
謝蘊開鐵匣,見血詔已褪色,唯“雄臣馳鶩,義夫赴節。釋位揮戈,言謀王室”十六字,仍殷紅如初。旁置血玉玨,溫潤生光。
是夜,謝蘊獨坐庭中。忽見流星貫月,其光皎皎,照徹山河。他忽憶崔玠少年時,嚐問:“謝叔,義之所在,雖死可乎?”
彼時他答:“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今方知,義之重,重於生死,重於江山,重於青史之名。
後記:
《魏書·忠義傳》載:“崔玠,字子瑾,幽州人。年十六,懷血詔,蹈白刃,終殉國難。帝聞之泣下,追封忠懿世子。沈馳、趙破虜等十二人,皆附傳焉。”
然邙山百姓,歲時祭掃,不稱官職,但呼“義士塚”。每至清明,紙灰如蝶,繞塚不去。有童謠傳曰:
“幽州郎,洛陽殤。血作詔,玉為膽。十六少年行,千秋義氣長。”
至於那枚血玉玨,有人說隨葬崔琰墓中,有人說謝蘊沉之於江。唯“義士塚”前,年年春草,歲歲枯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