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權臣
永熙三年秋,洛水寒。
太傅桓禹出太極殿時,暮雲正壓著銅駝街的飛簷。朱紫公卿如退潮般自他身側分湧而下,無人敢抬眼視之。階前新血未涸,混著昨夜的雨,滲入螭紋磚縫,腥氣纏著丹墀畔的桂花,釀出奇異的甜膩。
“第七人了。”尚書令崔公諒垂首過桓禹身畔,聲若蚊蚋,灰白的須梢在風裏顫。
桓禹未停步,玄氅掃過血漬,登車而去。
城中童謠已換了新詞:“金闕柱,蝕中蟲。桓郎劍,削九重……”小兒拍手唱於巷陌,母親聞聲色變,急掩其口拖入柴扉。誰不知當朝桓太傅,劍履上殿,讚拜不名,天子見之,需避席稱“尚父”。半載間,禦史中丞、左衛將軍、弘農太守……凡質疑其“總攬朝綱,有違臣節”者,皆下詔獄,未嚐活旬月。
然世人不知,此刻桓禹車內,無劍唯書。他展開袖中素絹,是隴西密報:“西平郡公已集輕騎三千,歃血為誓,以‘清君側’名,不日東向。”絹角有暗紋,乃先帝私璽。桓禹闔目,指腹摩著那方舊印,車外長安市井聲沸,他唇角竟曳出一絲極淡的、無人得見的笑意。
是夜,太傅府地室。
燭影搖著四壁輿圖。桓禹解下冠冕,散發披肩,竟對圖跪拜。圖無他,唯大周山河。其側一老仆,捧漆盤侍立,盤中有酒三盞。桓禹取首盞,傾於地:“陛下,西平已動。臣誘之策,成矣。”
老仆淚落:“主公何苦自汙若此?千秋史筆……”
“史筆如刀,割我一身,若能剔去腐肉,煥新社稷,便是淩遲何妨?”桓禹取次盞飲盡,目色灼如星火,“先帝托孤時言:‘朕子孱弱,宗室闇弱,天下州牧,各懷鬼胎。倘無霹靂手段,顯戮忠良,安能逼虎狼盡出?’今,虎狼將聚矣。”
窗外忽有鴉啼,淒厲裂空。
卷二義幟
西平郡公慕容釗之檄文,雪片般飛入關東。
“桓賊禹者,虺蜴為心,豺狼成性。弑忠良,穢宮闈,脅幼主,窺神器。人神同憤,天地不容。本王荷國厚恩,位忝藩鎮,睹此倒懸,義憤填膺。今親率義師,清側討逆。凡我同盟,共赴國難!”
隴西鐵騎出潼關時,河間王、琅琊太守皆舉兵應。天下震動,謂“三鎮義軍”。書生棄筆,老農捐粟,皆雲:“誅國賊,正乾坤!”茶肆酒坊,每聞激昂處,擊案碎碗之聲不絕。
唯洛陽城內,桓禹愈發酷烈。
他擢寵妾兄為司隸校尉,縱其羅織,株連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子弟三百餘口,刑場哭號三日不絕。又強納先帝幼女長安公主為媳,聘禮直入宮闈,公主當夜懸帛自盡,桓禹僅削兒媳誥命,罰俸三月了事。民間恨不能啖其肉。
冬至大朝,太極殿。
小皇帝司馬攸瑟縮禦座,冕旒亂顫。桓禹紫袍玉帶,立於禦階下,朗聲奏請加征“討逆餉”,語調溫潤如與子弟言。忽有老臣、光祿大夫張儉,踉蹌出列,以頭搶地,血濺龍墀:
“桓禹!爾欺天子幼,蔽日月明。吾等可死,天下之心不可死!今日這丹陛,便是老臣邱墟!”
滿殿死寂。桓禹垂眸凝視那灘漸洇開的血,良久,抬手:“光祿大夫禦前失儀,褫職,交廷尉。其族中男丁,流交州。”
是夜,桓禹獨坐水榭。池中殘荷枯梗,映著冰輪。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斑駁絹書,乃先帝血詔影本:“……朕察太子攸,性陰戾,類董卓。倘朕崩後,其必虐民禍國。特密詔桓卿:可效伊霍故事,行廢立。然宗室、藩鎮必借機作亂。卿需以身為餌,盡引奸佞現身,而後與太子俱焚,為後來賢者廓清宇內。此計至毒,卿將負萬世罵名。朕負卿,社稷負卿矣。”
風吹絹動,其上“俱焚”二字,如凝血眸。
卷三傾覆
永熙四年春,義軍會師洛陽城外。
慕容釗金甲白馬,指城樓叱:“桓禹老賊!今日義師百萬,汝尚有顏立於天地間乎?”
城頭,桓禹素服散發,撫堞而笑:“諸公皆言赴國難,何不入城,麵君陳情?”其聲清越,竟傳數裏。言罷,竟令大開西直門,自乘犢車,攜琴一張,酒一壺,出城三十裏,於兩軍間設席,邀慕容釗、河間王、琅琊太守共飲。
三鎮愕然,恐有伏。終是慕容釗單騎赴會。
荒草陂上,桓禹斟酒:“郡公可知,先帝何以賜你密詔,又囑我逼你反?”
慕容釗舉杯手微滯。
“因你性烈,麾下精悍,且……”桓禹傾身,聲若耳語,“你生母乃鮮卑婢,宗室視你為雜種。縱不反,新帝親政,亦必除你。”
“胡言!”慕容釗擲杯,劍半出鞘。
“胡言否?”桓禹自袖中出一金匣,內貯另一血詔,字跡與慕容釗所藏一般無二,唯內容迥異:“……慕容釗勇而寡謀,可用為刀。待其與桓禹相爭,兩敗時,朕遣嫡子收漁利,則天下定矣。”慕容釗麵色倏白,桓禹已取燭焚詔,灰燼揚於春風:“此詔乃陛下真跡。你我所持,皆中書令謝遙仿摹。謝遙,乃陛下為太子預留之輔臣。”
“為何告我?”
“因你,”桓禹目視遠山,“是真欲清君側。而他二人,”瞥向河間王、琅琊太守營壘,“不過欲代我為賊耳。”
語未竟,東側煙塵大作——河間王部驟襲慕容釗後軍!慕容釗目眥欲裂,翻身上馬。桓禹坐飲殘酒,撫琴歌曰:“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歌漸不可聞,因殺聲震野。
三方混戰三日,流血漂櫓。桓禹閉城觀火,待其俱疲,方令嫡係精兵出,一擊潰之。慕容釗力戰而歿,河間王授首,琅琊太守**於營。
洛陽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桓禹受簞於城門,忽潑粟於地,厲聲道:“此等勝,乃國恥!”眾愕然間,他已策馬入宮。
是夜,宮中火起,映紅半壁天。
卷四孤謀
火自紫宸殿燃。
小皇帝司馬攸被縛於龍椅,周遭堆薪潑油。他獰笑:“桓禹!朕早知你有先帝密詔!可那又如何?朕是天子!天命在朕!”
桓禹執炬,素袍已被血染透——入宮時,潛伏的太子死士二十七人,皆斃於其劍下,其左肋中弩,矢鏃帶毒。他踉蹌近前,取出懷中真正先帝血詔,展於司馬攸眼前:
“看仔細。陛下從未欲立你。他所擇者,是遠在交州、你從未謀麵的庶弟司馬冉。陛下囑我,若你可教,則廢你,輔冉。若不可教……”桓禹咳血,笑染硃色,“則誅獨夫,全你顏麵,以‘殉國’葬之。”
司馬攸怔住,旋即暴吼:“朕不信!朕是太子!”
“你母趙後,為固位,毒殺懷有司馬冉的薑嬪。陛下隱忍多年,等的便是今日。”桓禹擲詔入火,焰舌瞬吞絹帛,“這江山,這社稷,從來非你囊中物。”
“那你為何……為何此前不殺朕?”
“因你,”桓禹眸光漸渙,聲氣低微,“是最好魚餌。無你這‘暴君胚子’,如何引得慕容釗等‘忠臣’?無我這‘權奸’,如何聚河間王等‘梟雄’?無這場大火,”他環視殿宇,“如何燒盡這腐了五十年的未央宮,燒出片幹淨土,給司馬冉?”
言畢,他擲炬。
烈焰轟然而起。司馬攸慘嚎聲裏,桓禹踉蹌至殿角,倚柱而坐。毒已攻心,視野模糊。恍惚見火光中,先帝執其手,歎:“苦了文弼(桓禹字)。”又見發妻懸梁那晚,淚眼問:“夫君,忠義二字,何以殺人若刈草?”還見那許多死他手的直臣,浴血詰問:“太傅,可曾悔?”
他伸手向虛空,似欲觸誰人衣袂,終是垂落。
“不悔……”氣若遊絲,散入劈啪爆響,“唯憾……酒……未與張大夫……共飲一杯……”
殿梁崩摧時,洛陽城外。
一青衣少年自荒陂起身,遙望宮中衝天火光,伏地九叩。其身側,老仆奉上襤褸包裹,內藏傳國玉璽、先帝真正遺詔。少年乃司馬冉,隱姓埋名,居於民間十載。
三日後,殘垣中尋得兩具焦骸,其一抱幼帝,另一覆其身上,作遮護狀。有內侍指認覆體者袍服金鈕,乃桓禹。朝野嘩然,既而唏噓——原來桓太傅,終是“殉國”了。
新帝司馬冉即位,詔告天下:桓禹雖罪行累累,然最終護駕殞身,功過相抵,不予追諡,亦不戮屍。慕容釗等追贈諡號,厚葬。河間王、琅琊太守,以叛逆論,族誅。
史載:永熙之亂,權臣桓禹秉政,暴虐無道,天下共討。三鎮兵敗,禹惶恐,焚宮弑君,亦**死。幸有先帝遺子冉,自民間歸,繼大統,革弊政,開“元康之治”。亂中忠烈,如慕容釗等,永享血食。
至於桓禹,唯《野老閑談》記其焚宮前,曾血書數字於袍襟,人莫能辨。有仵作暗傳,其文似為:
“臣燼山河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