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州西南有山,名“鏡燈”,人跡罕至。樵夫傳言,每至破曉,峰頂有霞光入鏡;更深時分,又聞猿啼鳥語伴孤燈。有好奇者往尋,皆迷途而返。元和七年秋,餘避禍南行,偶宿山下野店,得聞異事,錄以誌之。
第一章荒山客
暮色如染,我牽著跛驢轉過山坳時,天已墨透。忽見前方有燈火搖曳,近看是間茅舍,簷下懸著褪色的酒旗,上書“忘歸”二字。
店家是個獨眼老叟,正倚門剔牙。見我投宿,渾濁的獨眼打量半晌,啞聲道:“客官往何處去?”
“南行訪友。”
“前方五十裏無人煙,今夜就在此歇腳罷。”他轉身引路,木屐在石階上叩出空洞的迴響。
客房在二樓西廂,推開木窗,正對黑黢黢的山影。老叟掌燈時,忽道:“客官夜裏莫開此窗。”
“為何?”
他那隻獨眼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這山名‘鏡燈’,有精怪。朝有雲霞入鏡,夜有猿鳥窺燈——可不是詩情畫意,是要人命的光景。”
我笑問:“老丈見過?”
“四十年前見過。”他放下油燈,蠟油滴在手背上似無所覺,“那時我才二十歲,跟師父學堪輿。師徒七人上山尋龍點穴,隻我一人迴來。”
“哦?”
“師父說這是‘雙鏡山’,山中有陰陽二鏡,陰鏡攝魂,陽鏡留形。朝霞入陽鏡,可照前世;夜猿窺陰燈,能見來生。”老叟喉間發出古怪的聲響,“那夜我們點了七盞燈,結果……鏡子裏走出七個‘自己’。”
我問:“後來呢?”
“師父和師兄們跟著自己的‘影子’走了,再沒迴來。”他盯著跳動的燈焰,“我因去小解,逃過一劫。逃下山時迴頭望,見山頂真有猿猴攀援、奇鳥盤旋,圍著一點孤燈——那燈是我們帶上山的七星燈裏,唯一還亮著的那盞。”
故事說完,屋裏靜得可怕。遠處傳來猿啼,淒厲如嬰泣。
老叟走到門邊,再次囑咐:“切記莫開窗。”頓了頓,“尤其醜時三刻。”
第二章醜時鏡
我向來不信怪力亂神。
父親生前是監察禦史,因直諫被貶,臨終前握著我手說:“吾兒記住,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鬼神,是人心。”這話我記了二十年。此番南行,實為暗中查訪永州刺史王瑒貪墨軍餉的證據——三日前,我的線人在送來密函後暴斃,函中隻有八字:“證在鏡燈,霞猿為號。”
子夜,山風驟起,吹得窗紙噗噗作響。
我在燈下重讀密函,墨跡是線人特有的鬆煙墨,摻了硃砂,遇熱會顯隱文。將信紙湊近燈焰,果然漸漸浮出數行小字:
“王瑒贓銀藏於鏡燈山古觀,以銅鏡為門。每至寅時初刻,朝霞映東鏡,門戶現;每至醜時末,夜猿啼西燈,機關啟。開鏡需二鑰,一為霞玦,一為猿符。吾已得霞玦,藏於……”
字跡到此中斷。
忽然,西窗傳來叩擊聲——篤,篤篤,不緊不慢。
不是風聲。
我屏息按劍,緩步移至窗邊。從窗紙破孔窺出,但見月光如水,庭中老桂樹下站著個人影。那人仰著頭,似乎在望我的窗戶。
“誰?”
人影不應。一陣風來,吹開烏雲,月光照亮那人的臉——竟是我自己。
相同的青衫,相同的包袱,連左頰那道幼時爬樹留下的淺疤都分毫不差。他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然後抬手,指了指山頂。
我猛推開窗:“站住!”
人影已飄出三丈外,衣袂飄飄向西山而去。此時更漏顯示:醜時三刻。
取劍追出客棧時,山道如鋪霜雪。前麵那“我”始終距我十餘丈,時而迴頭招手。追至半山腰,他倏地轉入一片黑鬆林。
林中有座破觀。
觀門傾頹,匾額斜掛,借月光勉強辨出“澄虛觀”三字。那人影立在門檻內,這次看清了,他手中提著一盞燈——正是客房那盞油燈的模樣。
“你引我來此,究竟何意?”我握緊劍柄。
他開口,聲音與我一般無二:“來取你該取的東西。”語罷轉身入觀。
大殿空空蕩蕩,神像盡毀,唯正中央懸著一麵銅鏡,直徑五尺,鏡麵蒙塵。那人將燈掛在鏡側梁上,忽有猿啼自鏡後傳來,緊接著,鳥鳴啁啾,似有百鳥繞梁。
“醜時末了。”他說。
話音剛落,銅鏡竟漾起水紋般的漣漪。鏡中漸次顯出影像:先是我幼時在庭院追逐蝴蝶,接著是父親被官差帶走那日,母親摟著我痛哭,而後是我第一次殺人——三年前刺殺貪官劉莽,血濺上我的臉頰……
“這是陰鏡,照見過往執念。”那“我”輕聲道,“每個人看到的都不同。”
鏡中畫麵忽然一變:我見到自己身穿紫袍立於朝堂,兩側百官躬身;又見洞房花燭,新娘蓋頭下竟是我苦尋多年、早已葬身火海的未婚妻婉卿的臉;最後畫麵定格在一間密室,我白發蒼蒼,正用匕首刺進一個孩童的胸膛——那孩子長得像我幼時。
“這是……未來?”
“是心魔所生的幻象。”他說,“陽鏡在東山巔,需等朝霞。但你等不到了。”
我猛然警覺,劍已出鞘三寸:“你究竟是誰?”
他伸手觸控鏡麵,指尖竟穿鏡而入,漾開圈圈漣漪:“我是四十年前就該死在此地的堪輿學徒,姓陳,行六。你窗外那老叟,是我五師兄。”
“可你……”
“那夜七星燈滅,我們的魂魄被吸入此鏡。師父發現,陰陽二鏡實是上古祭器,需以七魂為祭,方可開啟秘境。他騙我們點燈,是為獻祭。”陳六的聲音空洞起來,“但師父不知,此鏡每四十年需換新魂,否則鏡中舊魂將永世消散。今夜,正是重開祭典之期。”
鏡中忽然伸出數隻透明的手,抓向陳六。他慘笑著被拖入鏡中,最後喊出一句:“快走!他們要把你也……”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老叟的笑聲。
獨眼店家提著燈籠走進來,那隻獨眼在黑暗中發出綠瑩瑩的光:“師弟還是這般多嘴。”他身後,影影綽綽站著五個人影,皆作堪輿術士打扮,麵目模糊如霧。
“四十年了,終於等到命格至陰的寅年寅月寅日生人。”老叟——該稱他五師兄——咧嘴露出黑黃的牙齒,“小子,你是自己進鏡,還是要我們動手?”
我冷笑:“你們怎知我生辰?”
“你那線人說的。”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半月形玉玦,正是密函中所提的“霞玦”,“王瑒的贓銀是假,引你來此獻祭是真。從你出京那刻,就入了這局。”
五道人影圍攏過來。我拔劍迎戰,劍光在破觀中流轉。但這些竟非實體,劍過如劈煙霧,他們卻能從任何角度襲來。一人抓住我左臂,觸手冰涼刺骨,手臂瞬間失去知覺。
千鈞一發之際,東窗忽然透入一線微光。
寅時到了。
朝霞如血,穿透破窗,正射在銅鏡上。蒙塵的鏡麵驟然明亮,鏡中映出東山之巔——那裏竟真有第二麵鏡,與這麵遙遙相對,霞光在雙鏡間折射,形成一道光橋。
“陽鏡開了!”老叟驚呼。
鏡中忽然傳出陳六的聲音:“走光橋!快!”
我來不及多想,縱身躍向鏡麵。本以為會撞上銅鏡,卻如跳入水潭,周身一涼,已站在霞光鋪就的虛空中。迴頭見那六個魂魄也想追來,卻被霞光灼得滋滋作響,縮迴殿內陰影中。
光橋盡頭,東山頂上果然立著一麵更大的銅鏡,鏡框雕著雲紋猿鳥。鏡前石台上,整齊碼放著數十口木箱。
第三章雙鏡秘
箱蓋敞開,白花花的是官銀,黃澄澄的是金錠,更有玉器古玩不計其數——這確係王瑒貪墨之物,但此刻在我看來,反不及鏡旁石案上那捲竹簡重要。
簡上乃古篆,幸得父親曾教過我辨識。開篇寫道:
“餘,抱樸子葛洪,訪道此山,見雙鏡奇觀。考其來曆,乃漢武帝時方士所鑄‘太虛鑒’,本為窺測天機。然鏡通陰陽,需以魂力為薪,曆代持鏡者皆不得善終。餘封鏡於此,留書告戒:後世開鏡者,需知——”
字跡到此中斷,似被利刃颳去。
我忽然明白,那老叟的師父定是看過此簡,故意颳去關鍵,誘騙徒弟獻祭,以求獨占雙鏡神力。而王瑒將贓銀藏此,非因隱秘,而是想借鏡中魂魄看守——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確是最好守衛。
霞光漸熾,鏡中浮現萬千光影。這次不是幻象,而是真實過往:我看見漢武帝與方士對談,看見葛洪封鏡,看見曆代無數尋鏡者或瘋或死,最後是老叟師父那猙獰的笑臉……
“你看夠了?”
我悚然迴頭,見老叟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他周身籠罩黑氣,那隻獨眼完全變成墨綠色:“雙鏡既開,就不能讓你活著離開。”
“你師父害你們,你竟還助他?”
“害我們?”他尖笑,“錯了!那夜是我提議用七星燈,是我在燈油中下了離魂散!師父不過是個蠢貨,真以為獻祭七魂就能掌控雙鏡。他不知道,需留一魂在外操控——那個人,就是我!”
他伸出枯爪般的手:“四十年前我二十三歲,如今仍是二十三歲的魂魄,卻守著這副腐朽皮囊。但隻要把你的魂填入鏡中,我就能借你肉身重生,真正駕馭雙鏡神力!”
話音剛落,西山陰鏡方向傳來碎裂之聲。
陳六的聲音跨越山巒傳來,急切而微弱:“他用我們的魂魄強催陰鏡,鏡子承受不住了!陰陽失衡,雙鏡俱毀時會撕裂方圓生靈的魂魄——”
話音未落,腳下山體劇烈震動。
兩麵銅鏡同時迸發強光,一赤一青,在空中交鋒。我看見光中浮現七個扭曲的人影,是老叟師徒的魂魄在互相撕扯吞噬。金銀財寶在震蕩中滾落懸崖,可我顧不上這些——懷中那枚霞玦忽然發燙,自動飛出,嵌入陽鏡邊框凹槽。
對了,還有猿符!
我猛然想起線人密函中說“吾已得霞玦”——那他所得的猿符在何處?
山崩地裂間,腦中靈光一閃。我撲向葛洪遺留的竹簡,用力折斷簡冊末端——中空的竹管內滑出一枚漆黑的骨符,雕刻著猿猴圖騰。
猿符嵌入陰鏡邊框的刹那,天地俱寂。
兩道鏡光徐徐收斂,化為柔和的光暈籠罩雙鏡。鏡麵漣漪蕩漾,七個魂魄的影子在其中緩緩躬身,似是行禮,繼而消散如煙。碎裂聲停止了,群山歸於沉寂,隻剩朝霞滿天,猿啼依稀。
老叟——或者說那二十三歲的魂魄——發出一聲不甘的長嚎,隨晨風散去。他那具腐朽的軀體倒地,頃刻化成飛灰。
尾聲霞猿逝
三日後,我領著永州府官兵重迴鏡燈山。
古觀還在,雙鏡仍在,隻是鏡麵渾濁如尋常銅鏡。撬開殿後密室,起出王玅曆年貪墨的賬簿、書信等鐵證——贓銀已隨山崩墜入深淵,但這些足以定他死罪。
知府好奇打量著銅鏡:“這便是傳說中的寶物?”
“不過是兩麵古鏡罷了。”我用衣袖拭去鏡上塵埃,鏡中映出自己疲憊的麵容,“世間本無照前生、看來世的神器,有的隻是人心貪念造的幻影。”
離開時,我最後迴望山巔。朝霞依舊,隻是再不會“入鏡”;猿鳥夜啼,也不會再“窺燈”。或許千百年後,又會有新的傳說在此滋生,但那已不是我的故事了。
行至山腳,見那“忘歸”客棧已坍塌大半。在廢墟中,我尋到一本殘破的堪輿筆記,是四十年前那夥人所留。最後一頁有行小字,墨跡猶新,似是近日所添:
“師弟,見字如晤。雙鏡封,吾等終得解脫。霞玦、猿符實為葛仙所留鎖鑰,非為開鏡,而為封鏡。曆代守鏡之魂,皆在等一寅年寅月寅日生人至此,完此因果。君乃第七七四十九位守鏡人,自此鏡燈之緣已滿,雙鏡永寂。然人心之鏡長存,勿忘,勿念。陳六絕筆。”
我將紙頁湊近唇邊,輕吹一口氣,墨跡漸漸淡去,終成白紙。
也好。
下山路上,忽聞猿啼清越,抬眼望去,見霞光中數隻白猿躍過絕壁,消失在雲深處。有鳥群隨之,其聲如鈴,久久不散。
注:以“雲霞朝入鏡,猿鳥夜窺燈”為眼,鋪陳雙鏡山詭秘往事。文中融入誌怪、懸疑、世情諸元素,力求情理之中有意料之外轉折。古鏡設定取“陰陽互照”之意,實則喻指人心執念。結尾留白,以合文言小說含蓄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