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丙午馬年元宵方過,銀塘猶凝薄冰。有書生趙雁鳴,夜泊塘畔。見月出東山,清光瀉水,恍若通晝;林隙燈影搖曳,渾如金餅懸枝。忽聞孤雁哀鳴,穿破寒霧,其聲沒入蘆花深處。雁鳴懷袖中殘卷,上書《定風波》一闋,墨跡如新。是夜風起,卷殘雪入塘心,詞稿竟逐波而去。雁鳴悵然若失,惟見煙月茫茫,鎖住十裏銀塘。
第一迴孤雁寒塘
趙雁鳴者,金陵舊家子也。祖曾官至禮部侍郎,至父輩漸衰。雁鳴少有雋才,十五能詩,十八通經,然三試不第。今歲春闈又敗,南歸途中,病滯於此銀塘鎮。
鎮有老仆趙忠,守祖產“聽荷別業”已三十年。見少主人落魄歸,溫酒煨芋,絮絮道:“公子莫惱,老奴昨夜觀天象,見文昌星動於東南。且靜養些時日。”
雁鳴苦笑,推窗望月。但見:
冰鏡初磨出遠岑,寒光碎作萬斛銀。
枯葦凝霜皆佩玉,眠鴨縮頸盡藏金。
正沉吟間,忽聞琵琶聲自水麵來。其聲初如珍珠落盤,俄而轉作孤鴻唳月,漸次淒清不可聞。雁鳴秉燭循聲,見塘心小舟,蓑衣人抱琵琶而坐。舟無燈燭,惟賴月光勾勒其形。
“何人夜半弄絲竹?”雁鳴朗聲問。
舟中人止弦,答曰:“失意人作失意音,擾君清夢矣。”其聲清越,竟似女子。
言罷舟動,緩緩沒入藕花枯叢。雁鳴怔立良久,歸而展紙,欲記此夜奇遇,卻見硯下壓素箋一頁,上書:
昨夢尋君萬裏攀,
醒來獨望曉霜妍。
字跡娟秀,墨中隱有梅香。雁鳴大駭——此二句,竟與白日遺失詞稿上闋一字不差!
第二迴金餅謎蹤
翌日,雁鳴訪鎮中耆老。銀塘原名“隱棠”,因塘畔棠棣成林,春來如雪。百年前有巨賈沈氏,漕運起家,富甲江南。傳其藏金餅千枚於塘周,以應急變。後沈家敗落,藏金不知所蹤,惟餘“金餅隔林明”之諺。
“然那舟中女子?”雁鳴問。
八旬陳翁撚須:“公子所說,莫非‘煙月娘子’?老朽幼時聽祖父言,崇禎年間,有才女柳氏避亂至此。善琵琶,工詩詞,每於月夜泛舟銀塘。後投水殉節,葬於西山梅林。然…”陳翁壓低聲,“近年確有夜舟琵琶之事,多現於月圓前後。”
雁鳴歸途,過鎮西紙鳶鋪。鋪主少年名阿青,忽然喚住:“公子且慢。”遞上一枚青竹哨,“昨夜有人托我轉交,言公子若聞哨響,可至塘南第三柳下。”
是夜三更,竹哨自鳴。雁鳴披衣往赴,果見柳下係扁舟。舟中女子素紗蒙麵,懷捧錦匣。
“君失詞稿,可是此卷?”女子啟匣,赫然《定風波》全篇。
雁鳴驚問:“娘子何以得之?”
“詞隨波至妾舟邊。”女子目如寒星,“且問公子,此詞下闋‘昆侖不語綻丹蓮’,當作何解?”
“此乃晚輩抒懷之語。”雁鳴揖道,“名利如浮葉,惟昆侖丹蓮,喻本心澄明。”
女子輕笑,聲如碎玉:“公子隻見喻義,不見實指。銀塘往西三百裏,有山名‘小昆侖’,峰頂有池,池中有赤色石蓮,千年一現。”言罷,竟連舟帶人徐徐退入霧中,餘音嫋嫋:“欲解詞緣,且尋石蓮…”
第三迴往事瓊水
雁鳴決意西行。趙忠老淚縱橫:“公子不可!老奴少時曾隨老太爺尋藥,親見小昆侖雲瘴噬人,去者十不還三!”
然雁鳴去意已決。行前複訪陳翁,得殘圖半幅。又至紙鳶鋪辭別,阿青贈青銅羅盤一枚:“此物乃三年前一遊方道士所留,言‘待有緣人問昆侖時與之’。”
奇哉!雁鳴細觀羅盤,背麵陰刻小篆:
春水秋雲千帆上,何往?
風流人物耀高天。
正是詞中第三韻!
西行路險,十日方至群山之界。是夜宿野寺,住持了塵禪師見羅盤,長眉微動:“施主此物,從何得來?”
雁鳴據實以告。禪師沉吟良久,方道出一段秘辛:
原來百年前,沈家钜富沈萬山,曾資助反清義士。義軍敗後,沈氏將餉銀鑄作金餅,藏於銀塘周遭,留待複起。然主持此事的,正是沈家才女沈素心。她與義軍將領淩雲生相知,共譜《定風波》為聯絡暗號。後事泄,淩雲生戰死鄱陽湖,沈素心投銀塘殉情——正應“煙月娘子”傳說。
“然沈素心未死。”禪師推開經堂暗門,內供無名牌位,“她被淩雲生部下所救,隱居小昆侖,建‘丹蓮觀’修道。那赤色石蓮,實乃她以硃砂、雲母、辰砂所製秘藥,可療金瘡,救義軍傷者無數。”
雁鳴如聞驚雷:“那如今的煙月娘子…”
“應是素心後人。”禪師合十,“然丹蓮觀已毀於五十年前山崩,恐世間再無石蓮。”
第四迴小昆侖雪
雁鳴仍繼續西行。山路愈險,至雪線處,但見:
危崖倒掛冰簾冷,絕壑橫陳玉蟒寒。
雲海翻濤吞日月,風刀削骨裂衣衫。
第七日,羅盤指標忽亂轉不止。循向而往,見冰川裂縫中有朽木飛簷——正是丹蓮觀遺跡!
斷垣間,雁鳴尋得地宮入口。石室塵封,壁繪猶存:女子道裝,撫琵琶於月下銀塘。題跋小楷:
“眼裏利名浮葉朵,誰個?
昆侖不語綻丹蓮。”
忽然琵琶聲起!雁鳴猛迴頭,見煙月娘子不知何時立於身後,已卸麵紗,容貌竟與壁畫女子七分相似。
“妾名柳月心,沈素心乃曾祖母。”她輕撫壁畫,“五十年前山崩,曾祖母以九十二高齡,猶坐於此室撫琵琶。崩石封門時,她將最後三丸‘石蓮丹’與《定風波》真跡,藏入玉函,留語:‘待有緣人至,可啟之。’”
玉函開啟,內有三物:羊皮《定風波》真跡、三枚赤丸、另有一幅銀塘藏金圖!
柳月心道:“金餅千枚,曾祖母隻取十枚製藥濟民,餘者分藏九處。這幅圖,她囑後人不可輕取,須待‘能解詞中真意者’。”
雁鳴恍然大悟:“所謂尋石蓮,實為尋此丹、此圖、此段往事!”
“然也。”月心眸中含淚,“妾守此秘十年,每於月夜泛舟,彈曾祖母所作《銀塘秋月曲》。那日見公子詞稿逐波,字句竟與真跡相同,方知緣法已至。”
第五迴定風波悟
二人攜玉函出山。歸途夜宿山寺,月心方道出身世:其母早逝,父為藥材商,因識得石蓮丹方,被軍閥所迫,舉家避禍。父臨終囑她:“沈氏藏金,當用於善。然須得有心胸、有慧眼、不慕名利者共圖之。”
“公子三試不第,卻猶能寫出‘昆侖不語綻丹蓮’之句。”月心輕聲道,“妾觀君久矣。君失意時不怨天,得秘寶時不狂喜,此正是曾祖母所求之‘定風波’心境。”
雁鳴赧然:“晚輩愚鈍。如今方知,詞中‘春水秋雲千帆上’,非指宦海沉浮,實言百年人事如雲煙;‘風流人物耀高天’,非羨功名,乃敬素心前輩之高義。”
月心展藏金圖,九處標記,暗合九宮八卦。其中一處,竟在聽荷別業老梅樹下!
歸鎮後,二人按圖索驥。起出的非止金餅,更有沈素心手稿數十卷,記載製藥、治水、賑災之法。金餅九百九十枚,雁鳴與月心議定:三百枚修銀塘水利,三百枚建義學醫館,三百枚助孤寡,餘九十枚存備急。
陳翁、趙忠、阿青等鎮中淳厚者,共組“銀塘善會”。開工那日,塘畔挖出沈氏舊碑,上刻:
“藏金易,藏心難。
取金易,取義難。
後世君子,善用為盼。”
第六迴花鶴輕煙
丙午年秋,銀塘水利成。塘周植棠棣千株,春來花開如雪,遂複名“隱棠鎮”。義學名“丹蓮堂”,醫館名“素心局”,皆雁鳴手書。
月心仍居塘畔小築,每夜教孩童琵琶。有蘇州藥材商聞石蓮丹奇效,許千金求方。月心拒之,反將改良方公之於眾,隻取尋常藥材,惠及貧民。
雁鳴不再應試,專心修撰《銀塘風土誌》。偶有舊友來訪,問:“兄台棄功名,守小鎮,豈非辜負才華?”雁鳴笑指塘中雲影:
“朝雨暮霞皆畫本,
春棠秋荻即文章。”
是年冬至,雁鳴與月心登西山梅林,祭沈素心墓。雪後初晴,忽見霞光中,群鶴翔集,棲於梅枝,恍若花開滿樹。
月心輕聲道:“曾祖母詞末句‘人生忽似嫋輕煙’,少時不解其達觀。今見鶴影煙霞,方知——輕煙非指虛無,而是自在超脫之態。”
雁鳴頷首,自懷中取出補全的《定風波》:
“昨夢尋君萬裏攀,醒來獨望曉霜妍。
春水秋雲千帆上,何往?風流人物耀高天。
眼裏利名浮葉朵,誰個?昆侖不語綻丹蓮。
朝雨暮霞花似鶴,雪薄,人生忽似嫋輕煙。”
二人相視而笑。山下銀塘如鏡,映著千年明月,萬裏雲天。
尾聲
三年後,隱棠鎮已成江南善地。有遊學士子過此,夜聞琵琶聲,見夫婦二人泛舟塘上。男子吹簫,女子彈琵琶,曲終泊岸,攜手入“聽荷別業”。
士子問鎮民:“此何人耶?”
浣衣婦笑答:“趙先生與柳娘子。俺家小兒的病,就是柳娘子治好的。”
童子搶道:“趙先生教我念詩!”
更夫敲梆而過,悠悠接話:“這兩位啊,把沈家藏金全換成棠棣樹、青石橋、學堂瓦嘍…”
士子翌日離鎮,於渡口得一錦囊。內無金銀,惟赤色石蓮一枚,素箋書:
“金餅化橋渡眾生,
丹心映月月長明。
若問昆侖真麵目,
春風已度隱棠城。”
艄公搖櫓笑問:“相公得寶了?”
士子握蓮在手,但覺溫潤如玉。迴望晨霧中的銀塘,棠棣花開正盛,恍若千枚金餅,化為漫天霞光。
——
銀塘依舊夜通白,
金餅從來不在林。
雁過寒潭留清影,
月明千古照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