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星野垂芒
混沌初分,天傾西北,地陷東南。自軒轅畫野,禹貢分州,華夏之疆,浩浩乎如黃河東注。然北溟有鯤,化而為鵬,翼若垂天之雲,擊水三千裏——此胡漢交融之兆也。昔匈奴冒頓鳴鏑,突厥狼纛蔽日,契丹建牙五京,女真鐵騎破關,皆若朔風卷地,終化春水入河。至若蒙古起於斡難河畔,非偶然耳,實千載氣運所鍾。
卷一·蒼狼白鹿
時維金章宗泰和六年,漠北有星夜墜於斡難河源,光徹穹廬。牧人見蒼狼逐白鹿入不兒罕山,月餘乃出,狼目含日,鹿角生芝。是年也,孛兒隻斤·鐵木真生,手握凝血如蘇魯錠長矛。
太祖少時,嚐困於泰赤烏部,藏身檀木車中。追兵至,有青雀九隻落於車轅,啁啾如誦《蒙古秘史》:“天上有日,不可有二;地上有汗,不可並立。”忽起狂風,卷沙成帳,追者目迷。此非天命乎?
鐵木真會盟斡難河,樹九旄白纛,誓曰:“願以長生天氣力,混一南北,使駝馬同牧,麥稷共疇。”時有西域星者紮馬魯丁獻《萬年曆》,指北辰言:“紫微垣中,有星暗淡,當有異主出漠北,承華夏正統。”太祖笑曰:“吾不識漢字,然知天地有大美。”
卷二·西征東漸
太宗窩闊台設和林萬安宮,殿柱鐫四海圖:東至扶桑,西抵拂林,南括占城,北極冰海。中書令耶律楚材懸孔子像於闕前,以羊胛骨占卜,得卦象“水火既濟”。楚材奏曰:“易雲: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取天下易,治天下難。”
忽必烈潛邸時,夜夢青牛食周原之黍,化為玄龍,負河圖洛書遊於汴梁城上。晨起召姚樞、劉秉忠問兆。秉忠對曰:“昔周公營洛邑,得龜背‘宅茲中國’。今殿下夢玄龍負圖,當承周禮,行漢法,都燕薊而撫四方。”
世祖建元“中統”,取《易經》“大哉乾元”之意。開平城中,設金蓮川幕府,漢儒、迴迴、吐蕃、女真之士雲集。波斯人瞻思譯《大唐西域記》,畏兀兒僧必蘭納識裏譯《楞嚴經》,真定名士李冶演《測圓海鏡》,各以文字呈瑞。時有江南遺民鄭思肖畫無根蘭,忽見畫上墨蘭生根抽葉,歎曰:“地氣南移矣。”
卷三·大都氣象
至元四年,劉秉忠相地幽燕,持羅經行五十步,忽見地湧清泉,中有玉魚一對,背刻篆文:“水潤乾坤”。遂定中都東北為宮闕。郭守敬治水利,自昌平白浮泉引水,遇巨石攔道,夜有老人執圭指曰:“可繞龍泉霧。”旦視之,石上果有蟻跡成河道圖。
大都城成,十一門合天罡之數。皇城四隅建十字寺、清真寺、孔廟、昊天觀,鍾鼓之聲相聞。海漕初通日,海津鎮外巨鯨擁舟,口吐明珠三鬥。押運官張瑄以珠易粟,賑江南饑,民謠曰:“北珠南粟,皆歸王土。”
八思巴造蒙古新字,取梵文陀羅尼為體,漢字偏旁為用。獻字之日,大同殿前忽生五色雲,雲中現“萬”字輪相。世祖敕令鑄銅印百方,分賜諸王百官,印鈕作螭、麒麟、駱駝、海東青諸形,喻“百族同文”。
卷四·江南春深
伯顏下臨安,宋幼主出降。元軍入錢塘門,有老兵擊柝唱陸遊詩:“王師北定中原日。”伯顏駐馬問:“今誰家天下?”對曰:“昔趙宋,今大元,皆中國也。”伯顏解貂裘賜之。
深宮中有宋宮人汪元量,善琴。世祖召奏,弦動而梁燕紛落。奏《胡笳十八拍》至“東風應律兮暖氣多”,殿外臘梅忽開。帝默然良久,敕放還江南。元量歸杭,築“水雲寮”授琴,弟子有蒙古子弟忽都帖木兒,學成歸漠北,傳《廣陵散》於和林。
最奇者,乃至元二十三年事。泉州蒲壽庚進海舶模型,長三尺,桅杆可升降。帝置太液池中,忽生雲霧,模型化為真舟,載波斯舞姬三人,歌《伊州》古曲。舞罷舟隱,惟留沉香木屑浮水,香透西苑。此海上絲路靈應也。
卷五·文明交融
大德年間,四海宴寧。高麗畫師李齊賢繪《混一疆理圖》,黃河作金線,長江為玉帶,吐蕃雪山若蓮花,嶺南丹霞似硃砂。圖成,懸於奎章閣,夜發毫光,守吏見圖中驛馬奔行,商船揚帆。
太醫忽思慧著《飲膳正要》,記漢地蓴羹、迴迴塔剌不花、蒙古醍醐、女真廝剌、畏兀兒葡萄酒烹合法。嚐以山西陳醋調和林乳酪,帝食之曰:“此胡漢味也。”後此饌傳於民間,謂之“元合酥”。
梨園盛事,尤在至順二年。大都勾欄演關漢卿新劇《拜月亭》,飾王瑞蘭者乃蒙古貴女阿剌海,唱“願天下心廝愛的夫婦永無分離”,忽雷雨驟至,觀眾不散。有西域賈人淚落如雨,譯與同伴:“此情通大食。”
卷六·四時風雅
文宗開奎章閣,柯九思鑒《定武蘭亭》,虞集錄《經世大典》。某日雪霽,君臣圍爐,以各國文字題梅。趙孟頫書“疏影橫斜”楷字,巙巙寫迴迴體詩,膽巴國師作梵文偈,康裏子山以蒙文譯薑夔詞。忽有寒雀啄窗,爪跡恰成八思巴文“春”字。
海外奇物畢集:緬國白象能拜北鬥,爪哇火雞可識時辰,琉球芭蕉葉大如席,可書《孝經》全篇。最異者法蘭克商獻自鳴鍾,子時擊磬,奏《詩經·鹿鳴》。司天監言其機巧奪造化,帝曰:“何如我華夏漏刻合天地呼吸?”
運河千裏,漕船夜航。鎮江老舵工傳秘術:觀星用漢家《授時曆》,測水用阿拉伯牽星板,祭神唱薩滿禱詞,啟錨鳴孔廟編鍾。嚐有少年問:“師傅屬何教?”笑指河中月:“此乃萬裏運河教。”
卷七·暗湧潛流
至正初,太白晝見。汗八裏市井傳童謠:“石人一眼挑黃河,胡琴折斷改絃歌。”賈魯治河,果得獨眼石人,背刻“莫道石人一隻眼”。白蓮教韓山童據此起事,然其檄文曰:“恢複中華,重開大宋之天”,其子韓林兒卻號“小明王”,取明王出世、彌勒降生之意——此佛讖混合也。
深宮之中,順帝製龍舟,首尾設機括,行時龍目轉,口噴麝霧。又造宮漏,玉女捧時刻籌,金甲神擊鼓撞鍾,子午二時,仙偶駕彩雲出闕。然此時義軍已破徐州,帝猶奏《十六天魔舞》,有宮女低吟白居易詩:“漁陽鼙鼓動地來。”
尾聲·明月同天
至正二十八年,徐達破大都。監國帖木兒不花登齊政樓,望烽火徹夜,忽笑謂左右:“我家自漠北入居中國,百有餘年。今氣數盡,當歸朔漠。然觀市井巷陌,漢語胡語交織,粳米羊肉同炊,可知華夷終混一矣。”焚九斿白纛,投火自盡,青煙化雁陣南飛。
明軍入城,見宮室器物:波斯地毯織趙孟頫書畫,青花瓷繪那達慕盛會,漢文詔書鈐八思巴璽,畏兀兒曆法注二十四節氣。太祖朱元璋觀《大元一統誌》,歎曰:“昔遼以釋廢,金以儒亡,元兼用之而並敗。然其疆域之廣,交融之深,自唐以來未之有也。”
百年後,有學者夜宿居庸關雲台,觀元代六體文字石刻。月出時,梵文發光如星,藏文流彩若虹,八思巴文騰蛟,迴鶻文起鳳,西夏文化雲,漢文凝露。忽聞空中胡笳與琴瑟和鳴,似阿剌海再唱《拜月亭》,又似汪元量重撫《胡笳拍》。
東方既白,石刻文字皆隱,惟留蓮花紋在曙光中。關下駝鈴悠揚,茶馬古道商旅方啟程,南腔北調間,猶聞“大汗”“陛下”“可汗”諸稱交錯——原來萬裏江山,早是熔爐一座;千年文明,本為星河同源。
跋
元者,始也,大也。其興如飆風卷沙,其亡似春冰消融。然觀文化交融:趙孟頫書畫入波斯細密畫,郭守敬儀象傳撒馬爾罕,黃道婆紡車化畏兀兒織錦,朱思本輿圖啟伊本·白圖泰遊記。昔人謂“崖山之後無中國”,豈知紫塞春風度玉門,胡旋舞步生蓮處,正是新枝發舊根。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此九十四年混一之世,非獨蒙古之元,實乃華夏之元、東方文明之元也。日月同輝,江河共濟,信矣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