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風起葉浮
元祐年間,秋深露重。金陵城外三十裏,有山名棲霞,峰巒疊翠,溪澗泠然。是日薄暮,風微起於青萍之末,林間葉乍浮旋落,颯颯如碎玉。一人獨坐危岩,白衣勝雪,名喚沈清闌。其目閑眺雲壑,眉宇間生憐物華之逝,恍若神遊太虛。
清闌本姑蘇人士,世讀書香,然性孤高,不慕榮利。三載前辭家遠遊,遍曆名山大川,今徒行遙望故裏,忽生倦意。端態懶追遊,非力不及,乃心倦江湖紛擾。暮色四合,遂下山尋宿。
山腳有鎮,名紅葉,燈火初上。鎮中朱閣連甍,乃豪客商賈宴飲之所。清闌避喧闐,擇一僻靜客棧投宿。客棧鄰水,對岸有綺樓名“醉紅鸞”,絲竹嫋嫋,歌女曼聲唱和,皆靡靡之音。清闌掩窗不聞,自斟濁酒一壺。
忽聞樓下馬蹄疾,數錦衣客策馬至,佩劍懸玉,談笑驕狂。為首者稱李公子,乃京中貴胄,南下巡遊。掌櫃趨迎,李公子擲金一囊,揚言包醉紅鸞全樓,邀鎮中名流共飲。清闌倚欄冷觀,見眾人諂媚之態,暗歎世風奢靡。
夜漸深,清闌出客棧漫步。溪畔嫩嵐氤氳,懷慕坐石上,仰見星河垂野。忽有清幽笛聲自遠山來,調寄《夜半樂》,婉轉孤絕。清闌心絃微動,循聲而往。
笛聲源自山腰廢亭。一女子青衫素簪,執竹笛輕吹,容色清冷如月。曲罷,女子抬眼,與清闌四目相對。其眸澄澈,似洞悉塵寰。
“客亦知音否?”女子聲若寒泉。
清闌揖禮:“敢問仙子所奏,可是柳三變舊調《夜半樂》?”
女子頷首,自雲名秦霜,乃隱士之後,居此山修笛藝。二人論及詞中意境,秦霜忽吟全闋:
“日涼秋薄,初至丹苑,京邑盈輝層林曙。十方始陰陽,鴻虛星宇。善嘉淑美,高低上下,百年千界,萬俊傑通文武。念李孔、雙尊道儒語。拂塵玄化示妙,絕賦殊辭,浩圖紛舉。望九野,誰堪當今梁柱!?水含素月,霞飛瓊羽,嶺煙鬆茂禽鳴,密雲金庫,鑒古貌、三園合諧處。綜貫天外,集義成仁,眾賢窮固。莫蹴佇、喧爭疾雷鼓。奮翱翔、看虎躍龍逸麟步。霜雨雪、孤往忘朝暮。笑傲江湖曲歌來去。”
清闌聞之,如醍醐灌頂。詞中寫盡天地浩茫、人世浮沉,末句“笑傲江湖”尤為孤傲。秦霜道:“此詞乃先師遺作,暗藏玄機。世間豪傑爭梁柱,殊不知真正風流,在江湖之外。”言畢,贈清闌玉笛一枚,飄然離去。
清闌歸客棧,輾轉難眠。憶秦霜之言,似有深意。忽聞鎮中喧嘩,火光衝天。急趨視之,乃醉紅鸞樓失火,豪客紛逃。李公子困於頂樓,呼救聲慘烈。清闌本欲袖手,然見一幼婢惶立火中,頓生惻隱,飛身入火海救出。
火熄後,李公子重傷,婢女泣謝。清闌探李公子脈息,知其毒入肺腑,非尋常火災。密查之,於灰燼中得金鎖一枚,鐫“密雲”二字。
卷二:瓊羽京華
清闌疑雲叢生,問婢女金鎖來由。婢女顫栗,雲此鎖乃李公子貼身之物,來自京中“密雲金庫”。清闌忽憶《夜半樂》詞有“密雲金庫”句,暗驚巧合。遂攜金鎖北上,欲解謎團。
舟車兼程,半月抵汴京。時值初冬,日涼秋薄,京邑果然盈輝層林曙。清闌賃居城西陋巷,日間暗訪密雲金庫。此庫名號民間罕聞,唯朝中重臣知曉,乃皇家秘藏珍寶典籍之所,位處禁苑三園合諧處。
清闌喬裝貨郎,近禁苑窺探。見九重宮闕巍峨,文武百官出入,果如詞雲“萬俊傑通文武”。然朝堂暗流洶湧,新舊黨爭如疾雷鼓。清闌市井聽聞,當朝宰相欲徹查密雲金庫虧空案,牽涉皇親,聖心難測。
一夜,清闌宿旅舍,忽有黑衣人破窗而入,劍指咽喉:“交出金鎖,饒爾性命。”清闌以玉笛格擋,拆數招,黑衣人武功詭奇,似宮闈禁術。正酣鬥,另一蒙麵人自梁上躍下,撒迷煙救清闌脫身。
救者揭麵,竟是秦霜。二人避入暗巷,秦霜低語:“李公子之毒,乃宮中‘鶴頂紅’,下毒者恐涉金庫秘案。金鎖為鑰匙,可開庫中密匣,內藏先帝遺詔,關乎社稷。”清闌愕然:“汝何以知之?”秦霜歎:“先師即遺詔執筆太傅,被害前托我守護此秘。今奸佞欲毀詔篡史,吾等當護之。”
清闌本欲逍遙世外,然念及“集義成仁”詞句,氣血翻湧,決意涉險。秦霜謀曰:“冬至大典,聖上將巡三園,可趁隙入金庫。”
冬至日,雪霏如瓊羽。禁苑張燈結彩,聖駕臨三園。清闌與秦霜扮作樂師混入,藏身假山。待禦駕至“鑒古堂”,二人潛行至後閣密雲金庫。庫門玄鐵所鑄,鎖孔恰合金鎖形。清闌插入金鎖,機括轉動,門啟。
庫內浩瀚,典籍如山,珍寶耀目。依秦霜所示,於東北隅尋得紫檀密匣。甫入手,忽聽門外步聲雜遝,火光通明。宰相領禁軍圍庫,厲喝:“逆賊盜取國寶,格殺勿論!”原來此乃陷阱,宰相早知二人行動,欲借刀殺人滅口。
清闌持匣疾退,秦霜吹笛為號,笛聲激越,竟召來數名黑衣死士,乃先太傅舊部。雙方混戰,禁軍箭如飛蝗。清闌護匣突圍,臂中一箭,血染白衣。秦霜死士斷後,二人逃至“鬆茂禽鳴”苑。
追兵緊逼,至絕壁深潭。秦霜忽指潭水:“詞雲‘水含素月’,此潭底有密道!”二人不及多思,抱匣躍入寒潭。潭水刺骨,潛行數丈,果見水下洞穴,通宮外河道。
卷三:笑傲江湖
出河道,乃京郊荒嶺。清闌失血昏厥,秦霜負之行二十裏,匿於山寺。寺僧了空,乃先太傅故交,為清闌療傷。密匣以火漆封,了空曰:“此匣需至陽至剛之內力方能開啟,老衲力衰,需待機緣。”
清闌臥病月餘,秦霜朝夕照料。二人論道談藝,情愫暗生。清闌問秦霜身世,秦霜默然,展袖露腕間刺青,乃鳳銜珠圖。了空見之驚拜:“公主殿下!”原來秦霜乃先帝幼女,幼遭宮變流落民間,太傅密養之。
清闌恍然,歎天命弄人。秦霜淚下:“吾本不願涉朝堂,然遺詔關乎嫡統,不得不爭。”清闌握其手:“孤往忘朝暮,某願同行。”
歲暮,清闌傷愈,內力反增精純。了空曰:“可試開匣。”清闌運真氣於掌,按匣蓋,火漆迸裂。匣中無詔書,唯素絹一幅,繪星辰圖,旁書小楷:“鴻虛星宇,善嘉淑美。梁柱非木,在民心耳。”另有玉印一枚,刻“綜貫天外”。
眾人惑然。了空沉吟:“此圖乃星象秘錄,玉印為太祖信物。先帝意喻:社稷之本,在德不在器;豪傑梁柱,在賢不在權。”秦霜悟:“奸佞爭金庫虛寶,而真寶在此絹印中。”
忽寺外殺聲再起,宰相親率精兵圍寺,欲奪匣滅口。了空率僧眾拒守,秦霜取玉印高呼:“太祖信物在此,奸相禍國,當誅!”禁軍中多有忠良,見印動搖。宰相怒,令放箭。
千鈞一發之際,天際雷鼓轟隆,風雪驟狂。一支奇兵自穀口殺入,為首者竟是紅葉鎮李公子。原來李公子傷愈後,查知宰相勾結外邦、貪瀆金庫,遂聯合清流將領,清君側。
兩軍廝殺,血染雪嶺。清闌護秦霜且戰且退,至絕頂。宰相持劍逼來,清闌以玉笛為刃,施絕學“拂塵玄化”,笛影紛舉如浩圖。宰相不敵,墜崖而亡。
戰畢,李公子拜秦霜:“請公主迴朝正位。”秦霜卻搖首,取星象圖與玉印付之:“傳語聖上,遵祖訓,修德政。吾誌已遂,當笑傲江湖。”言訖,牽清闌手,縱馬而去。
卷四:清幽長歌
三年後,洞庭煙波。一葉扁舟載酒,清闌垂釣,秦霜吹笛。笛聲清幽,仍《夜半樂》調,然添逍遙意。
昔日京中軼聞流傳:聖上得星圖玉印,整飭吏治,密雲金庫充公賑災。李公子受封鎮邊,萬俊傑各展文武。江湖新話本盛傳“雙俠護寶”事,然真人遁跡,唯見山水間。
是日春深,嫩嵐懷慕。清闌閑眺風微,笑謂秦霜:“昔詞雲‘笑傲江湖曲歌來去’,今方得真味。”秦霜依其肩,展素絹新題《夜半樂》下闋:
“江湖遠,風波定,扁舟共濟雲霞侶。琴劍寄餘生,鷗鷺為伍。曉看星河,暮烹煙雨,鬆濤硯墨,萬卷由心吞吐。任春秋、紅塵自來去。莫問梁柱誰屬,但種梅花,廣栽桑苧。醉明月、清歌漫舞鶴羽。笑指孤鴻,舟輕如羽,此身天地逆旅,利名塵土。幸得遇、知己伴寒暑。夜半樂永,歲歲芳序。”
曲終,夕陽鍍金。遠處有客舟近,一豪士擎杯遙敬:“聞笛聲絕世,敢問高人名號?”清闌舉壺還禮:“山野鄙人,無號。”豪士笑:“可是當年紅葉鎮火海救人、汴京禁苑盜寶的沈郎?”清闌與秦霜相視莞爾,不答,舟蕩入藕花深處。
豪士怔立良久,歎:“真麟步鳳翔,不可追也。”歸作《清幽錄》傳世,然隱其名,隻道:“江湖多傳奇,風流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