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 > 《鏡簪契》

《鏡簪契》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承安七年秋,太常寺少卿陸明遠於江南道巡視時,偶見一古鏡。鏡背螭紋盤繞,中央嵌玉如月,雖蒙塵垢而清光隱現。陸公素好古器,撫之覺寒意透骨,遂以百金購歸。

時值新帝登基,朝局詭譎。陸公持身清正,屢次直諫觸怒權相,終遭構陷下獄。其妻沈氏急遣家仆攜貴重之物四散隱匿,那麵古鏡則托付於老仆周伯,囑其藏於城西舊宅枯井之中。

周伯趁夜潛行,將至舊宅時,忽聞追兵馬蹄聲近。倉皇間轉入胭脂巷,見一荒廢繡樓,遂翻牆而入。樓中積塵寸許,蛛網橫斜,唯妝台光潔如新。周伯愕然,輕觸台麵,指尖竟不染纖塵。暗忖此非吉兆,然追兵已至巷口,隻得將古鏡藏於妝台暗格,默禱而去。

月移影轉,子時三刻。

一縷幽光自暗格縫隙滲出,如煙似霧,漸聚成女子形影。她著前朝宮裝,鬢邊一支白玉簪斜斜欲墜,麵容朦朧如隔秋水。

“三百年矣……”女子輕歎,聲若碎玉。

她飄至窗前,見殘月如鉤,忽聞細微磕碰聲自妝台抽屜傳來。啟之,見一枚斷裂玉簪,簪頭雕作梅花,半朵染作殷紅。

女子身形微顫,伸手欲觸,指尖卻穿簪而過。

原來她名婉清,乃南梁宮中司鏡女官。彼時戰亂頻仍,梁都陷落前夕,她私藏宮寶——正是這麵“月螭鏡”。城破那日,婉清攜鏡出逃,途中遇亂軍,為一年輕校尉所救。校尉名裴琰,出身寒微,因戰功擢升。二人於烽火中暗生情愫,裴琰贈她家傳玉簪為信,相約亂平後歸隱林泉。

然命運弄人。婉清藏身尼庵時,聞裴琰戰死噩耗,悲慟欲絕,竟抱鏡投井。井通暗河,屍身不知所蹤,唯玉簪遺落井邊,被一老尼拾得。那麵古鏡卻隨暗河漂流,百年後為漁人網得,輾轉流落市井。

“裴郎……”婉清魂魄附鏡三百年,今夜因緣際會,竟遇故人之簪。

她凝神聚念,欲喚簪中殘靈。忽聞樓外更鼓三響,一縷微光自簪身裂縫溢位,漸成男子輪廓,甲冑殘破,劍眉深目。

“婉妹?”男子聲音沙啞如風過斷弦。

四目相對,三百載光陰凝作一瞬。

裴琰之魂,竟附於這斷裂玉簪。原來當年他並未戰死,而是重傷被俘,押解途中將玉簪藏於衣內。敵營夜襲時,流矢穿心,血沁玉簪。魂魄離散之際,一絲執念附於簪上,輾轉流落至此。

“裴郎何以至此?”

“為尋婉妹,踏遍幽冥。”

二人互訴別情,方知皆因執念太深,魂魄附於舊物,不得往生。月螭鏡乃前朝秘寶,可聚天地靈氣;玉簪受心血浸染,亦成通靈之物。今夜陰陽交匯時分,兩物同處一室,終使相隔魂魄得見。

正相訴間,忽聞雞鳴破曉。裴琰身形漸淡,急道:“我靈力微薄,白晝難以顯形。婉妹,明夜子時……”語未盡,已化青煙歸入簪中。

婉清亦返鏡內,然心潮難平。三百年孤寂,終得重逢,卻如露如電。

次日,胭脂巷忽傳鬧鬼之說。原是有更夫夜經繡樓,聞內有男女私語聲,推門卻隻見空室塵埃。訊息傳入市井,添油加醋,竟成豔鬼故事。

第七日,一書生搬入繡樓隔院。此人名蘇文卿,落第舉子,賃屋備考。是夜挑燈苦讀,忽聞環佩叮咚,抬首見一女子影綽綽立於牆頭,宮裝廣袖,似欲語還休。

文卿膽大,揖道:“小生蘇文卿,敢問娘子何故夜遊?”

婉清見他氣度磊落,暗忖或可求助,遂現形斂衽:“妾有百年夙願未了,望君相助。”

文卿聽罷鏡簪淵源,慨然應允:“人鬼雖殊途,情義無古今。小生願效綿薄之力。”

然人鬼相隔,如何使有情人團圓?文卿苦思三日,忽憶及少時曾見祖父手劄,載有“物靈相契”之法:若兩件通靈古物經血祭而合,其所附魂魄或可同歸一處。

血祭兇險,需至親之血。婉清與裴琰皆無親眷在世,此法看似無望。

轉眼中秋將至,文卿夜觀星象,忽生一計。月螭鏡既為聚靈之寶,若借月華鼎盛之時,以鏡折射月光淬煉玉簪,或可補其殘靈,使裴琰魂魄穩固,再圖後計。

八月十五,子夜。

文卿按古法布陣,以銅盆盛無根水,置玉簪其中,舉鏡向月。月光如水,經鏡折射,化作一道清輝注入盆中。玉簪顫動不已,裂縫處光華流轉。

婉清現身護持,忽見簪中飄出裴琰身形,較前次凝實許多。

“成了!”文卿喜道。

然此時異變突生。玉簪吸足月華,竟自盆中躍起,直向古鏡撞去。鏡簪相觸,迸發刺目強光。婉清與裴琰齊聲驚呼,兩道魂魄被無形之力拉扯,竟漸漸融合。

原來這鏡與簪,本就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淵源。

三百五十年前,南梁宮中有一對匠人師徒。師擅琢玉,徒工鑄鏡。二人雖為師徒,實如父子。時梁帝命製國寶,師琢“寒梅玉簪”,徒鑄“月螭鏡”,皆為絕世之作。然宦官構陷,誣二人私藏寶材。徒弟為保師命,獨承其罪,受刑而死。師傅悲痛欲絕,將畢生心血凝入玉簪,投井隨徒而去。

那徒弟,正是婉清前世;師傅,則是裴琰前身。今生鏡簪重逢,原是夙緣再續。

強光漸散,鏡簪靜靜交疊妝台之上。婉清與裴琰魂魄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離。

文卿見狀,既驚且歎。忽聞樓外人聲嘈雜,火光晃動——原是中書令趙允明得密報,知陸明遠藏寶於此,特來查抄。

“速藏!”文卿急將鏡簪裹入懷中,自後窗翻出。

趙允明鷹犬已包圍繡樓。文卿慌不擇路,逃入城隍廟中,藏身神像之後。追兵尾隨而至,四處搜查。危急間,懷中古鏡微震,一縷青煙飄出,化作裴琰模樣。

“恩公且避,某來斷後。”

裴琰顯形廟堂,甲冑鮮明,狀若神將。眾追兵駭然,以為城隍顯靈,紛紛棄械跪拜。裴琰趁勢捲起陰風,迷其視線,文卿方得脫身。

然經此一遭,鏡簪之事已驚動朝廷。趙允明篤信方術,認定此乃通靈至寶,欲奪之獻於天子以固寵。遂張榜懸賞,全城搜捕。

文卿攜鏡簪藏於破窯,苦思對策。婉清現身道:“妾觀天象,三日後有七星連珠,乃百年一遇之陰盛時刻。若於其時以血祭之法,使我與裴郎魂魄完全相融,或可脫離器物束縛,同赴輪迴。”

“血祭需至親之血……”文卿蹙眉。

婉清默然片刻,輕聲道:“三百年間,妾唯一牽掛者,除裴郎外,便隻當年所救一小宮女。其子孫延綿,或可尋得。”

文卿依言暗訪,果於城南尋到一戶桑姓人家,祖上確出過宮廷女史。家長桑翁已年逾古稀,聽罷緣由,老淚縱橫:“家譜有載,先祖桑芷,梁宮陷時為一女官所救。臨終遺言:‘恩人婉清,葬身無塚,若後人有遇,當結草銜環。’”

桑翁當即刺臂取血,盛於玉瓶相贈。

三日轉瞬即逝。七星連珠之夜,文卿再布血祭之陣。以桑翁之血畫符,鏡簪相對而置,於子時引北鬥星輝下照。

儀式方啟,趙允明竟率兵而至。原來他早布眼線,跟蹤桑翁至此。

“妖人施術,給本官拿下!”趙允明喝道。

兵士一擁而上。文卿護持法陣,肩頭中箭,血染衣袍。危急關頭,鏡中飄出婉清,簪中躍出裴琰,二魂並肩而立,陰風驟起,飛沙走石。

趙允明冷笑,自懷中取出一麵銅牌,上刻道家符咒:“早料爾等為妖物所惑,此乃龍虎山鎮魂牌,還不伏誅!”

鎮魂牌金光大作,婉清裴琰身形劇震,幾欲潰散。文卿見狀,心生決絕,竟縱身撲向法陣,以身護住鏡簪。他肩頭鮮血淋漓,滴落陣中,與桑翁之血相融。

異變再生。

文卿之血滲入陣圖,忽起共鳴。原來他祖父曾參與編修前朝宮史,手劄中夾有一頁殘譜,正是婉清生母族譜。陰差陽錯,文卿竟有婉清一絲微末血胤。

至親之血已成,血祭大陣轟然運轉。七星光華如練垂下,鏡簪淩空飛起,相互纏繞旋轉。婉清與裴琰魂魄自器物中脫出,於星光中相擁。

“裴郎,此生終不負。”

“婉妹,來世必相尋。”

二人相視而笑,身形漸化流光,投向茫茫夜空。

趙允明驚怒交加,欲奪空中鏡簪。然二物驟然失去光華,當啷落地,碎裂數片——魂魄既去,靈物成凡器。

文卿重傷昏迷,三日後方醒。聞趙允明因“妖言惑眾、私設刑堂”遭禦史彈劾,罷官流放。陸明遠冤案得雪,官複原職,厚賞文卿,文卿婉拒,隻求留存鏡簪殘片。

三年後,文卿高中進士,外放縣令。赴任前夜,夢婉清裴琰攜手而來,狀甚安樂,揖謝相助之恩。文卿問:“二位今在何處?”

婉清笑而不語,指指心口,與裴琰攜手漸遠。

文卿醒後,見案上鏡簪殘片竟癒合如初,唯鏡背多了一道梅枝暗紋,簪身添了螭龍雲氣,相互纏繞,渾然天成。

多年後,文卿致仕歸鄉,著《異物誌》述此奇遇。書成那日,有雲遊僧過訪,見案頭鏡簪,合十道:“一念情深,可越生死;兩心相知,能破時空。此物已非凡器,乃‘契靈’也。”

文卿請問究竟,僧曰:“有情眾生,執念過深者,魂魄或附舊物。若兩件靈物所附之魂心意相通,經劫難而不改,便可融魂為‘契靈’,不入輪迴,不歸五行,逍遙天地間,是為情之極致。”

言罷飄然而去。

文卿執鏡簪至院中,時值深秋,明月皎潔。輕撫器物,似有暖意流轉,恍若故人笑語依稀。

清風拂過,庭前老梅無端綻放,暗香浮動月黃昏。

【後記】

承安十八年,蘇文卿無疾而終,享年七十有八。鏡簪隨葬。三百年後,其墓為鄉人無意所掘,諸物皆朽,唯鏡簪完好如新,光彩灼灼。今藏於金陵博物院,列為“鎮院之寶”,標簽上書“南朝·鏡簪契靈”,觀者無不稱奇。然其輾轉故事,已鮮有人知。

世間情緣,或如鏡花水月,看得見摸不著;或如金石堅牢,經歲月而不改。唯“相知”二字,可越生死,通陰陽,使無情之物生有情之靈。然此等機緣,萬中無一,故天下無雙耳。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