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煉出了能鎖仙魄的匣
世人皆求長生,唯我守著一截青玉竿。
竹節九竅,雕作蓮苞,百年才開一瓣。
他們笑我癡傻,空耗壽數等虛無之花。
卻不知每開一瓣,竿中便多一重囚禁的仙魄。
當第九瓣綻開時,諸天仙神跪求我停手——
因為那截中空的竿,正在抽盡整個天庭的靈氣。
世人汲汲,皆求長生之方,或煉丹餌藥,或吐納導引,或祀神禱天,洶洶然若百川赴海,無有止息。獨有李素,居終南陰嶺幽穀之中,守一截青玉竿,凡八十載。穀中歲月,晦朔不紀,唯以玉竿之變紀年。
玉竿長二尺四寸,徑九分,質如截肪,色作萬年寒潭之碧,剔透瑩澈,非世間凡玉可比。竿分九節,節節生虛孔,孔竅天然,似呼吸,似通達幽冥。最奇者,竿首非尋常平削,乃九片玉瓣攢聚,緊緊包裹,成一天然未綻之蓮苞,苞尖微垂,似含羞,似凝思。玉質溫潤,然觸手生寒,那寒意不侵肌骨,直透靈台,令人神誌一清,萬慮皆空。此竿不知何代物,李素弱冠時於穀底寒潭拾得,初以為奇木,入手方知為玉,從此相伴,須臾不離。
穀外有樵夫、藥師,偶入深澗,見李素對竿枯坐,形影相弔,皆竊語:“此老癡矣!空守頑石,虛擲光陰。玉雖美,豈能當粟黍?苞雖奇,百年未綻,恐是死物。”李素聞之,不辯不解,唯凝神於竿,以指腹輕撫玉瓣,目色幽深,似望穿秋水,又似窺探洪荒。其衣食簡薄,采蕨而食,掬泉而飲,容顏漸老,背脊漸駝,然目中神光,八十年來未曾稍減,反愈見澄明,如穀中深潭,映照星月,涵攝天光。
是歲仲冬,雪落終南,千峰縞素。李素茅簷懸冰,炭火早熄,擁敗絮獨坐簷下。穀中萬籟俱寂,唯雪落簌簌,寒潭凝碧如墨。忽有一線微光,自玉竿苞尖滲出,非燭非日,青熒如玉髓流動,幽幽照亮李素溝壑縱橫的麵龐。那光極柔,極淨,似初春地底萌動的第一縷生氣。李素身軀微震,枯指驀然收緊。
光漸盛,苞體輕顫,如蝶破繭前最後的掙動。穀中無風,李素霜發與破舊衣袂卻無風自動。潭麵堅冰之下,隱有暗流奔湧之聲,似地脈呼應。茅簷冰棱,悄然滴下水珠。攢聚百年的九片玉瓣,其中最纖薄的一片,自尖端始,緩緩、緩緩向外舒捲。其聲極微,若雪壓竹折,又若冰初裂於春澗。瓣上天然紋絡,隨舒展而流轉,竟似活物經絡,隱隱有光華沿著紋路淌向苞心。
瓣開三分,穀中靈氣忽如潮湧,自四方岩隙、樹根、冰下汩汩滲出,匯聚成肉眼難辨的淡青色流風,盤旋呼嘯,盡數沒入那初綻的瓣隙之中。李素身畔,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虯枝之上,竟突兀鼓起一粒米大的苞芽,轉瞬即萎,靈氣已被抽盡。瓣開七分,碧光已映亮半穀,積雪為之消融,潭冰哢嚓裂開細紋。苞心深處,一點純粹至極的幽光顯現,並非實體,似魂非魂,似魄非魄,傳來一聲渺遠至極、解脫般的歎息,旋即被牢牢吸附於玉瓣內側,光華凝結,瓣上紋路隨之多了一道極細微、玄奧難言的烙印。
待玉瓣完全舒展,斜斜垂於竿側,如碧荷初露一角,其光方漸斂。穀中異象平息,唯餘雪水泥濘,枯梅依舊。新綻玉瓣溫潤生輝,內蘊那點幽光烙印流轉不定,隱隱透出非人間的清冷威壓,雖隻一絲,已令周遭蟲豸絕跡,飛鳥不渡。
李素凝視新瓣,眸光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之色,似悲似喜,最終歸於古井無波。他伸指,極輕地拂過瓣上烙印,低語如囈:“第一魄……清虛府,司晨元君。”
此後歲月,儼然以玉瓣之綻為晷刻。第二瓣綻,在廿三年後一個秋雨夜,穀中老桂盡枯,靈氣化雨倒灌入苞,囚得“監兵神君”一點魄印。第三瓣綻,又隔十九載炎夏,旱雷擊穀,地湧赤泉,魄印屬“熒惑星使”。每綻一瓣,必引動天地異象,或風雷激蕩,或草木瘋長複凋,或寒暑顛倒於一瞬。所囚之仙魄,名號漸次顯赫,威能愈盛,然皆難逃那九竅虛孔中沛然莫禦的吸攝之力,化作玉瓣上一道永恆烙印。
李素容顏愈發蒼老,背佝僂如崖間古鬆,氣血衰敗,儼然已將油盡燈枯。然其眼神,卻如曆經滔天洪水衝刷之砥石,愈發堅定冷硬。穀早成絕地,鳥獸無蹤,除卻玉竿抽引靈氣時帶來的短暫“生機”,餘時皆死寂如墓。曾有覬覦異寶的修士、好奇的方士潛入,未近茅屋十丈,或被無形之力抽幹靈力萎頓於地,或心神為玉竿幽光所懾,癲狂而去。李素與竿,已成終南深處一則詭譎傳說,人皆言彼已化妖,或以身飼魔。
彈指又甲子,玉竿九瓣,已綻其八。八片碧玉蓮瓣,舒展環繞,托著中心那緊合未開的最末一苞,形態詭麗,光華內蘊,靜默中吞吐著令神明戰栗的氣息。竿體九節虛孔,幽暗深邃,似與無數不可知處相連通,隱隱有風雷水火之聲自孔中傳出,似困獸悲鳴,又似大道玄音。
李素行將就木。發禿齒搖,麵上壽斑如雪地苔痕,每日大部分光陰,皆在昏沉與清醒邊緣掙紮。然每當日落月升,陰陽交替一瞬,他必強撐病體,以枯槁手指,蘸取每日僅能凝聚的一滴心頭精血,混合穀底寒潭浸骨之水、八瓣上偶爾飄落的玉屑微塵,於一方殘缺陶盆中緩緩研磨。汁液成淡金色,異香撲鼻,他卻以指為筆,就著那微弱天光,在最後一片緊合玉瓣的基部,描繪繁複扭曲的符紋。每一筆落下,其身軀便是一陣劇顫,臉上灰敗之氣便濃重一分,似在燃燒最後的命元。符紋漸成,形如鎖鏈,又如牢籠,深深滲入玉質,光華流轉,與另外八瓣上的魄印隱隱呼應、勾連。
這一夜,星鬥異常,紫微晦暗,北鬥倒懸。狂風毫無征兆起於青萍之末,瞬間化作撕裂蒼穹的咆哮,捲走茅頂,天地間飛沙走石,終南千峰萬壑齊鳴。然李素所在幽穀上空,卻無星無月,唯有一巨大漩渦悄然成形,起初緩慢,旋即疾速旋轉,中心深黑如墨,似直通宇宙洪荒之外。浩瀚無匹、精純至極的靈氣,自九天之上,自四海八荒,被無形巨力強行抽扯,化作七彩斑斕的洪流,尖嘯著湧入那漩渦中心,再如天河傾瀉,轟然灌入幽穀,直指茅簷下那截青玉竿!
玉竿通體劇震,嗡鳴之聲響徹天地,九節虛孔驀然大放光明,每一孔皆噴吐出不同色澤的光焰,金木水火土五行,陰陽晦明四象,交織成一片混沌光海。八片已綻玉瓣上,魄印齊齊灼亮,幻化出八道朦朧虛影,雖僅殘魄,其形其勢,仍具足仙神威嚴,此刻卻皆麵露驚駭怒容,奮力掙紮,欲脫離玉瓣束縛。苞心深處,傳來陣陣似心跳又似胎動的磅礴搏動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與天上靈氣漩渦的呼嘯相應和。
李素仰麵躺於冰冷泥濘,氣息奄奄,目眥盡裂,死死盯著那第九瓣。瓣上以他心血描繪的符紋,正瘋狂吞噬著灌頂而來的浩瀚靈氣,發出熔金蝕鐵般的刺目強光。瓣尖,一絲發絲般的裂縫,終於出現。
裂縫漸綻,其聲如乾坤初開,又如諸天星辰同時崩碎。無法形容的吸力自那微隙中爆發,穀中萬物,無論泥沙石塊,枯木殘枝,皆浮空而起,尚未靠近便化為齏粉,靈氣被徹底榨取吸收。天上漩渦轉速驟增百倍,範圍急劇擴張,頃刻間籠罩整個終南,進而蔓延向中原蒼穹!漩渦中心,那深黑之處,隱隱傳來驚恐怒喝,有金光大手、瓔珞寶幢、仙劍法印之影試圖探下,修補裂隙,阻隔靈氣流失,然甫一接觸漩渦邊緣,便被那恐怖吸力撕扯、吞噬,光華黯滅,隻餘淒厲不甘的餘音迴蕩。
玉瓣一隙,已成無底深淵,貪婪無度地抽吸著一切能量。不僅天地靈氣,日月星辰之光華,山川河流之精魄,乃至冥冥中維係天庭運轉的法則之力,香火信仰匯聚的神道源流,皆如百川歸海,無可逆轉地流向那二尺四寸的青玉竿,沒入那九節虛孔,滋養那第九片正在綻放的死亡之花。
“嗡——!”
第九瓣,完全舒展。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動地,反而是一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寂靜降臨。漫天狂瀾,浩瀚靈潮,天上漩渦,諸般異象,在刹那之間凝固、收縮,最終化為一道細微如針的流光,投入新綻玉瓣的蕊心。那瓣上,一道比前八道加起來更為複雜、更為幽邃、隱隱有眾仙朝拜、萬星環繞景象的魄印,緩緩浮現,凝實。
玉竿九瓣蓮開,圓滿無瑕,靜靜立於破敗茅簷下,光華內斂,溫潤如初,彷彿隻是一件精緻絕倫的工藝品。唯竿體九竅虛孔深處,似有星河生滅,宇宙呼吸,一股淩駕於萬物之上,漠然、空虛、近乎“道”之本源的氣息,微微蕩漾開來。
天空澄澈如洗,星鬥各複其位,紫微光明大放,北鬥端正指引。風停樹止,終南千峰寂靜,彷彿剛才那場足以抽幹天庭靈韻的恐怖風暴,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李素胸膛最後一點起伏,徹底停止。枯槁麵容定格,雙眼未曾閉合,瞳仁深處,映著那九瓣全開的玉蓮,無悲無喜,隻有一片洞徹後的虛無。其軀殼迅速風化,化作塵埃,混入泥濘,了無痕跡。唯那截青玉竿,靜靜立在原地,九竅虛孔,依舊幽深。
穀外千裏,某處雲端殘餘的仙家鏡術中,最後閃過一幕:九重天闕,瑤池勝境,琉璃瓦失卻光華,玉樹瓊花盡數枯萎,巡天力士踉蹌倒地,無數仙官神將麵如金紙,惶然四顧,周身祥光瑞靄淡薄如霧,彷彿大病初癒,又似根基已損。淩霄殿上,那至高禦座之側,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卻震撼整個神權根基的碎裂聲,清脆,冰冷。
幽穀死寂,寒潭無波。
青玉竿立,虛孔向天。
風過九竅,其聲嗚咽,如泣,如訴,如亙古歎息,又如……饑餓的輕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