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春,禦花園西府海棠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胭脂色壓彎了枝頭。內侍省大太監李德全卻無暇賞花,捧著一方鎏金托盤疾行於宮道,盤中那捲黃綾聖旨沉得他雙臂發顫。
養心殿內,龍涎香混著一絲藥味。皇帝斜倚榻上,指尖輕叩紫檀幾案,那封密奏已讀了第三遍。
“吏部侍郎王守仁,結黨營私,貪墨河工銀兩,江南道禦史劉文鏡具本參奏。”字字如刀,偏那劉文鏡筆鋒圓潤,是台閣體正宗。
皇帝忽笑了,眼角細紋如扇麵舒展:“劉文鏡,朕記得是永昌二年探花?”
“萬歲爺好記性。”李德全躬身,“劉禦史當年殿試那篇《漕運疏》,萬歲爺還親批‘經世致用’四字。”
“經世致用…”皇帝低聲重複,目光投向窗外。一樹海棠被風吹過,落了半地殘紅。
三日後,都察院左都禦史陳廷敬奉旨主審。公堂之上,王守仁緋袍未除,昂首而立:“陳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陳廷敬不語,隻將一疊賬冊推至案前。冊中硃砂批註細密如蟻,某年某月某日,白銀幾許,經誰之手,入誰之囊,條分縷析。最後一頁,附半枚殘破私印,正是王守仁書房那方雞血石章。
“物證在此,王大人還有何話說?”
王守仁麵色漸白,忽仰天大笑:“好個劉文鏡!好個清流君子!”笑聲淒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是夜,刑部大牢。更鼓三響,一道黑影閃入死囚牢房。油燈如豆,映出來人清臒麵容,正是江南道禦史劉文鏡。
“王公別來無恙?”劉文鏡拂去石凳灰塵,安然坐下。
王守仁鐐銬叮當,冷笑:“劉某此刻前來,是要親眼看王某如何上路?”
“非也。”劉文鏡自懷中取出一壺酒,兩隻瓷杯,“特來與公餞行。”
酒是三十年女兒紅,傾入杯中琥珀流光。王守仁盯那酒液半晌,忽道:“劉某可知,今日之我,即是明日之你?”
劉文鏡舉杯的手微微一滯。
“永昌三年,江淮鹽案。”王守仁一字一頓,“那七十三條人命,劉禦史可還記得?”
牢中死寂,唯聞遠處更漏滴答。劉文鏡杯中酒麵泛起細紋,一圈,又一圈。
“王公醉了。”他終於開口,聲線平穩無波,“鹽案卷宗早已封存,涉案人等皆已伏法,何來七十三條人命之說?”
王守仁仰頸飲盡杯中酒,任由酒液順著花白鬍須淌下:“好,好一個早已伏法!劉某既要王某做個明白鬼,王某便說個故事。”
他往前傾身,鐐銬嘩然:“永昌三年冬,江淮鹽運使周文昌貪墨案發,牽涉官員三十九人。其時劉某任揚州府推官,主理此案初審。卷宗遞至刑部前一夜,證人名冊上忽多出三十四人——皆是周文昌供出的‘同黨’。三日後,這三十四人連同先前三十九人,共七十三人,悉數問斬於揚州法場。”
油燈爆了個燈花。劉文鏡的麵容在明暗中晦暗不清。
“那三十四人,”王守仁聲音壓得極低,“實為周文昌政敵,或知其隱秘者。劉某那時初入仕途,若按實查辦,不過斬首三十九人;若順水推舟,則可替朝中某位大人除去心腹大患,更可藉此攀附…”
“王守仁!”劉文鏡霍然起身,瓷杯脫手,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四目相對。良久,劉文鏡緩緩坐下,撣了撣官袍下擺:“王公將死之人,所言皆為臆測。今夜劉某未來過,公亦未曾說過這些話。”他自袖中又取出一隻瓷瓶,輕放於地,“此藥服下,如酣眠而去,不受刀斧之苦。算是…同年之誼。”
同年。永昌二年殿試,王守仁榜眼,劉文鏡探花。瓊林宴上,二人曾共賦《春雪》詩,王守仁得“玉塵”句,劉文鏡對“冰心”聯,先帝讚曰“雙璧”。
王守仁望著那瓷瓶,忽笑了:“劉文鏡啊劉文鏡,你這般人物,怎就…”餘話化作一聲長歎。
五更時分,獄卒發現王守仁已無氣息,麵容安詳如睡。案頭留血書一行:“乖逆事,孽債清,傾廣廈,淚泉迸。”
訊息傳至養心殿,皇帝正臨《快雪時晴帖》。筆鋒在“頓首”二字處一頓,濃墨汙了宣紙。
“王守仁死了?”
“是。留了絕命書。”李德全呈上那方血絹。
皇帝凝視良久,忽問:“劉文鏡昨夜可曾出府?”
“劉禦史亥時三刻出府,往…往陳廷敬大人府上議事,子時方歸。”
“陳廷敬?”皇帝擱下筆,“宣他。”
陳廷敬匆匆入宮時,皇帝正在賞畫。是一幅《雪夜訪戴圖》,王子猷乘小舟夜訪戴安道,至門不入而返,題曰“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廷敬你看,”皇帝不迴頭,“子猷這番作態,是真名士自風流,還是矯情虛飾?”
陳廷敬躬身:“臣愚鈍,不敢妄揣古人。”
皇帝轉身,目光如電:“那朕問你,劉文鏡昨夜可曾與你議事?”
殿中靜得可怕。陳廷敬額角滲出細汗,終伏地:“臣…有罪。劉禦史昨夜確曾來訪,然不過閑談詩賦,不及朝政。”
“詩賦?”皇帝輕笑,“好個閑情逸緻。退下吧。”
陳廷敬退至殿門,忽聞皇帝低聲吟道:“冤冤相報果因還…廷敬,你信因果否?”
不待迴答,皇帝已揮手。
三月後,王守仁案結。家產充公,子弟流放三千裏。同日,劉文鏡擢升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賜穿緋袍。
慶功宴設在城南醉仙樓。同僚紛紛敬酒,讚劉文鏡“鐵麵無私”“國之幹城”。劉文鏡來者不拒,酒到杯幹。宴至半酣,他忽起身至廊下憑欄。
春風裹著柳絮撲麵,遠處秦淮河燈火流轉。有歌女聲隱隱飄來,唱的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劉大人好興致。”身後傳來熟悉嗓音。
劉文鏡不迴頭:“陳公也來躲酒?”
陳廷敬與他並肩而立,沉默許久,方道:“王守仁臨去前,可曾說過什麽?”
“將死之人,瘋言瘋語罷了。”
“瘋言…”陳廷敬喃喃,忽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紙頁,“此物是整理王守仁遺物時所得,夾在《資治通鑒》扉頁。下官思之再三,覺得還是該交給劉大人。”
劉文鏡展開,是一頁殘破筆錄,永昌三年某月某日,揚州府推官劉文鏡審訊鹽商沈萬三的記錄。末尾一行小楷:“沈供稱,賬冊藏於…”
其後字跡被汙血浸透,難以辨認。但筆錄右下角,有一枚淡淡指印——是硃砂印泥,形如半枚殘月。
劉文鏡瞳孔驟縮。他認得那指印,永昌三年冬,他親手在另一份卷宗上按下的。那份卷宗,應在刑部大堂那場無名大火中化為灰燼了。
“陳公這是何意?”
“無意。”陳廷敬望向遠處燈火,“隻是想起先父曾說,這世上最鋒利的不是刀劍,是人心。而人心最怕的,是夜半無人時的叩門聲。”
說罷,他拱手一禮,飄然而去。
劉文鏡獨立風中,那張殘頁在他指間瑟瑟作響。忽有一片柳絮沾上紙頁,正覆在那枚硃砂指印上,猩紅刺目。
次日,劉文鏡告病。皇帝準假三日,遣太醫問診。太醫迴稟:劉大人脈象弦緊,肝鬱氣滯,宜靜養。
靜養期間,劉府閉門謝客。唯第三日黃昏,有一青衣小帽老者叩門,自稱姓周,江南茶商,特來謝劉大人當年“救命之恩”。
劉文鏡在書房見客。老者入內即跪,涕淚縱橫:“恩公!老朽尋了您十二年!”
“老丈認錯人了。”劉文鏡端坐不動。
老者抬頭,滿麵刀疤駭人可怖,唯那雙眼睛清亮異常:“恩公可記得永昌三年臘月初七,揚州大牢?老朽是沈萬三的賬房先生,週四海。”
劉文鏡手中茶盞輕顫,水麵泛起漣漪。
那夜,揚州城大雪。時任推官的劉文鏡奉密令提審沈萬三。死牢中,那個江淮首富已不成人形,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
“賬冊…在…在我女兒…”沈萬三氣若遊絲,“求大人…保全小女…”
劉文鏡揮退左右,俯身:“賬冊在何處?”
“城南…慈雲庵…佛像…”
話音未落,牢外忽傳來腳步聲。劉文鏡不及細問,匆匆離去。三日後,沈萬三暴斃獄中,所謂“暴斃”,是七竅流血。
“沈老爺臨終前,將賬冊所在告訴了老朽。”週四海壓低聲音,“他說,劉大人眼神幹淨,或可托付。可當夜老朽欲尋大人時,卻見您與…”
“夠了。”劉文鏡打斷,“你今日來,究竟所求為何?”
週四海以頭叩地:“老朽別無所求,隻求大人一句話——沈家那三十四條人命,果真都是罪有應得?”
書房內,暮色四合。最後一線天光穿過窗欞,正照在劉文鏡臉上,半明半暗。
“是。”他聽見自己說,“皆按律而斷。”
週四海緩緩抬頭,眼中最後一點光亮滅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老朽明白了。告辭。”
老人蹣跚離去,背影佝僂如蝦。劉文鏡忽道:“沈姑娘…可還安好?”
“死了。”週四海不迴頭,“投了秦淮河,就在她父親頭七那日。撈上來時,手裏還攥著半塊玉觀音——是她周歲時,沈老爺在棲霞寺求的。”
門開了,又關上。書房陷入徹底黑暗。
劉文鏡枯坐至半夜。忽起身翻箱倒櫃,終於從最底層尋出一隻紫檀木匣。啟開,裏麵無他物,唯半塊羊脂玉佩,雕著觀音側影。另半塊,應在永昌三年冬,隨那個十七歲少女沉入了秦淮河底。
那年臘月,慈雲庵。少女跪在佛前,背影單薄如紙。劉文鏡立於她身後,掌心那半塊玉佩溫潤生涼。
“賬冊給我,我保你平安。”
少女轉身,眉眼清麗如畫,眼中卻無淚:“大人,我父親…果真貪了那些銀子?”
劉文鏡避開她的目光:“證據確鑿。”
“那為何要殺那麽多人?”少女問得輕聲,“三十四個,加上先前三十九個,整整七十三條人命。大人,佛祖在上,您夜裏可曾聽到哭聲?”
窗外北風怒號,吹得窗紙撲啦啦響。劉文鏡握緊了拳:“朝廷法度,豈容你置喙。賬冊拿來。”
少女笑了,笑著笑著,淚珠滾落:“在菩薩像後第三塊磚下。大人,您拿去吧。隻求您記得今夜,記得這七十三條人命。”
她遞過賬冊時,指尖冰涼。劉文鏡接過,觸到冊中夾著一物——是半塊玉觀音。
“這是我周歲時,爹爹在棲霞寺求的。他說,觀音大士會保佑心誠之人。”少女望著他,“大人,您的心…可誠?”
劉文鏡無法迴答。他轉身離去時,聽見身後佛號呢喃,是《往生咒》。
三日後,沈家小姐投河自盡。同日,那本賬冊在劉文鏡書房不翼而飛。他尋了三日三夜,幾欲瘋魔。第四日晨,都察院來人,交給他一封密函。函中無字,唯半枚雞血石印拓——正是王守仁那方私印。
那一刻,劉文鏡懂了。這是一場交易,他用那本賬冊,換來了青雲之路。
迴憶至此,劉文鏡猛地闔上木匣,彷彿裏頭裝著毒蛇猛獸。他推開窗,深深吸氣。春夜的風帶著花香,卻讓他作嘔。
翌日,劉文鏡銷假上朝。皇帝在朝會上頒旨,擢他為欽差大臣,赴江南督修堤防。此等肥差,向來是朝中爭奪的焦點,如今落在劉文鏡頭上,羨煞旁人。
臨行前夜,陳廷敬過府餞行。二人對坐無言,酒過三巡,陳廷敬忽道:“劉某此去江南,可知是何人舉薦?”
“聖上隆恩。”
“是首輔張大人。”陳廷敬自斟一杯,“張大人托我轉告:江南堤防關係數十萬生靈,望劉大人…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四字說得極重。劉文鏡舉杯:“請陳公轉告張大人,下官必當鞠躬盡瘁。”
陳廷敬凝視他許久,歎道:“文鏡,你我才學相當,同年登科,本可做一世君子之交。可惜…可惜。”連道兩聲可惜,起身離去。
劉文鏡獨坐至天明。東方既白時,他取出一卷空白奏摺,提筆濡墨,卻久久未落一字。最終,他將奏摺投入炭盆,看火舌將它舔舐殆盡。
江南三月,草長鶯飛。劉文鏡的欽差行轅設在江邊一座廢棄的河伯廟。白日裏,他親赴堤岸督察工程,夜裏則伏案覈算錢糧。隨行官員私下都說,劉大人較在京城時清減了許多,眼神也愈發深不見底。
這日,工部送來急報:新築的十裏長堤出現裂痕。劉文鏡即刻前往,但見江濤拍岸,堤身數道裂縫如蛛網蔓延。他俯身細查,忽在石縫中瞥見一抹異色——是蘆絮,新蘆絮。
“此堤何日完工?”
“迴大人,去歲臘月。”
“臘月何來新蘆絮?”劉文鏡聲音陡寒。
在場官員麵麵相覷。劉文鏡不再多言,命人鑿開堤身。三丈深處,夯土之中赫然摻著大量蘆絮、秸稈,甚至朽木。
人群嘩然。劉文鏡立於堤上,江風獵獵,吹得他衣袍鼓蕩如帆。他忽想起永昌三年,揚州法場。那也是這樣一個春日,他站在監斬台上,看著台下七十三顆人頭滾滾落地。血滲進青石板縫,來年春天,石縫裏生出的草特別紅。
“查。”他隻說一字。
當夜,行轅燈火通明。劉文鏡翻閱曆年河工賬冊,越看心越沉。銀兩、物料、人工,樁樁件件都對得上,完美無瑕。太過完美,反而可疑。
四更時分,親隨來報:江邊發現一具浮屍,是堤壩的工頭趙四。
劉文鏡親往驗看。屍身已被江水泡脹,唯頸間一道勒痕清晰可見。仵作低聲道:“是先勒斃,後拋屍入江。”
“可查出身份?”
“迴大人,確是趙四。還在他住處搜出這個。”親隨呈上一隻布包。
內有一本流水賬冊,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收某某銀若幹。最後一頁,是三日前,收白銀五百兩,署名處畫著一枚銅錢。
劉文鏡瞳孔收縮。這枚銅錢標記,他見過——在王守仁那本賬冊的最後一頁。
“備轎,去江寧織造府。”
江寧織造曹寅,是曹國公之後,世襲罔替。其府邸枕山臨水,氣派非凡。劉文鏡夜半來訪,曹寅卻似早有預料,已在花廳烹茶相候。
“劉大人深夜駕臨,有失遠迎。”曹寅年過五旬,麵如滿月,一團和氣。
“曹大人。”劉文鏡開門見山,“趙四死了。”
曹寅斟茶的手穩穩當當:“哦?可是修堤的那個趙四?可惜了,倒是個能幹人。”
“他是被人滅口。”
“竟有此事?”曹寅蹙眉,“江寧府治下出此兇案,是下官失職。明日即命人嚴查。”
劉文鏡盯著他,忽道:“曹大人可識得此物?”他取出那枚畫著銅錢的賬頁。
曹寅瞥了一眼,笑容不變:“這是何物?下官眼拙,看不明白。”
“是趙四的賬冊。最後一筆五百兩銀子,收錢的日子,正是堤壩出現裂縫前三天。”劉文鏡一字一頓,“曹大人,您說巧不巧?”
花廳內,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曹寅放下茶壺,緩緩道:“劉大人,江南堤防,自太祖年間便是這般修法。蘆絮填縫,古已有之,為的是以柔克剛,緩衝水勢。您初來江南,有所不知也是常理。”
“以柔克剛?”劉文鏡笑了,“曹大人,劉某雖不才,也讀過幾本工程典籍。從未聽說蘆絮朽木可固堤防洪。倒是記得前朝大儒有言:‘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曹寅臉色微變,旋即恢複如常:“劉大人這是不信下官?”
“劉某隻信證據。”劉文鏡起身,“三日內,若曹大人給不出交代,休怪劉某上達天聽。”
“天聽…”曹寅輕笑,也站起身來,“劉大人,您可聽過一句俗話: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這江南的天,未必是京城那片天。”
四目相對,暗潮洶湧。良久,劉文鏡拱手:“告辭。”
迴到行轅,天已微亮。劉文鏡毫無睡意,鋪紙研墨,開始寫奏摺。筆鋒剛健,字字如刀,將江南堤防之弊、官員貪墨之狀,一一陳明。寫到末尾,他忽停住了。
晨光透過窗紙,照亮案頭一方硯台。那是離京前,陳廷敬所贈,歙硯上天然紋路如寒梅傲雪。陳廷敬當時說:“江南多雨,望此硯伴君,常懷冰雪之心。”
冰雪之心。劉文鏡擱下筆,望向窗外。江上晨霧茫茫,一葉扁舟正破霧而行,舟子唱著漁歌,調子蒼涼,聽不真切。
他忽想起很多年前,還未中舉時,在家鄉私塾讀書。先生是個老秀才,常說:“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那時他以為,天地之心便是公道,生民之命便是安樂。
後來入了官場,才知天地不仁,生民如芻狗。所謂公道,不過是權力博弈後剩下的殘羹冷炙。
親隨輕叩門扉:“大人,有客到。說是…姓周。”
劉文鏡一怔:“請。”
來的卻是兩個人。前頭是那日的老者週四海,身後跟著個青年,布衣草鞋,眉宇間卻有一股書卷氣。
“這是沈家少爺,沈萬三的侄孫,沈青。”週四海道,“他有東西要給大人。”
沈青不言,自懷中取出一本泛黃冊子,雙手奉上。劉文鏡接過,隻翻一頁,便渾身一震。
這是那本賬冊。十二年前,慈雲庵中,沈家小姐交給他的那本。隻是,當年他拿到時,其中關鍵幾頁已被撕去,如今這本卻是完整的。
賬冊詳細記載了永昌元年至三年,江淮鹽務的每一筆收支。而在最後一頁,附著一張名單,列著三十四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都綴著官職、受賄數額。名單末尾,是一行小字:
“此三十四人,皆曾上書彈劾張首輔。沈某收其銀兩,皆為張公授意,以作構陷之資。沈某罪該萬死,然家人無辜,望後來君子明察。永昌三年臘月絕筆。”
劉文鏡的手顫抖起來。原來如此。原來那七十三條人命,從頭至尾都是一場交易。沈萬三是棋子,他是棋子,那三十四個官員是棄子。唯有執棋之人,穩坐釣魚台。
“這賬冊…從何而來?”
沈青開口,聲音沙啞:“姑母投河前,將賬冊縫在棉衣內襟,托慈雲庵師太保管。師太臨終前交於我,囑我待機而發。”他盯著劉文鏡,“劉大人,您說,這賬冊該不該公之於眾?”
該不該?劉文鏡心中閃過萬千念頭。若公之於眾,必將掀起滔天巨浪,首輔倒台,朝局動蕩。可當年那七十三條人命,江南道那些因貪墨而潰決的堤防,枉死的百姓…他們又在等什麽?
“劉大人,”週四海忽然跪下,“老朽知道,當年您有苦衷。可如今,您已官至三品,聖眷正隆。這賬冊在您手中,或可還世間一個公道。”
公道。劉文鏡默唸這兩個字,忽覺無比諷刺。他配談公道麽?
窗外,晨霧漸散,江麵露出粼粼波光。有鷗鳥掠過,留下聲聲鳴叫。
“你們先迴去。”良久,劉文鏡道,“三日後,此時此地,我給你們答複。”
沈青還要說什麽,被週四海拉住。老人深深看了劉文鏡一眼:“老朽等大人三日。三日後的太陽,或許會不一樣。”
二人離去後,劉文鏡枯坐終日。那本賬冊攤在案上,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睜不開眼。
傍晚時分,親隨又報:京城八百裏加急。
是皇帝密旨,僅有八字:“堤防事緩,卿可先歸。”
劉文鏡對著那八字,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皇帝知道了。知道江南堤防有弊,知道曹寅等人貪墨,也知道他劉文鏡手握證據。這八字,是警告,也是保全。
若他此時迴京,仍是右副都禦史,仍可做他的清流領袖。至於江南堤防,明年換個法子修便是。至於那本賬冊,讓它永遠消失,就像十二年前那七十三條人命一樣。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出巨大影子。劉文鏡忽然想起王守仁臨死前的眼神,想起沈家小姐問他“您的心可誠”,想起陳廷敬那聲歎息。
他起身,推開所有窗戶。夜風湧入,吹得案上書頁嘩嘩作響。江上傳來更鼓聲,已是子時。
劉文鏡重新鋪開奏摺,這一次,他寫得很快。從江淮鹽案到江南堤防,從七十三條人命到那本賬冊,一字一句,淋漓酣暢。寫到東方既白,寫到墨盡燈枯。
最後,他取出那半塊玉觀音,輕輕放在奏摺上。羊脂玉在晨光中溫潤生輝,觀音眉眼低垂,似悲似憫。
“沈姑娘,”他對著虛空輕聲說,“劉某這顆心,早就不誠了。但這一次,我選對的那條路。”
卯時三刻,奏摺裝入密匣,以火漆封口,由親信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同日,劉文鏡將賬冊抄錄數份,一份留底,其餘分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
做完這一切,他整肅衣冠,往江堤方向深深一揖。晨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柄出鞘的劍。
三日後,劉文鏡於行轅被捕。罪名是“勾結鹽梟,誣陷大臣”。曹寅親自帶兵前來,笑容可掬:“劉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劉文鏡不抗不辯,伸出雙手戴上鐐銬。那鐐銬很沉,一如當年王守仁所戴。
押解出城那日,江邊聚了無數百姓。他們不知內情,隻聽說這位欽差大人貪墨被抓,紛紛唾罵。爛菜葉、臭雞蛋雨點般砸來,劉文鏡不閃不避,任汙穢滿身。
人群外,週四海和沈青隱在巷口,淚流滿麵。沈青欲衝出去,被老人死死拉住:“讓他走。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劉文鏡似有所感,轉頭望來。隔著茫茫人海,他朝巷口方向,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迎著朝陽走去。鐐銬聲聲,在青石長街上敲出清冷的迴響。
三個月後,劉文鏡死於刑部大牢。死前留下絕命詩半首:
“耀寶窺冰詫,追摧悲昧迷。
春光好虛妄,蹙額怵頭低。”
無人能解其意。唯陳廷敬聞訊後,閉門三日,出來時鬢角全白。他焚了那方寒梅硯,自此不再作詩。
又一年春,首輔張廷玉乞骸骨歸鄉。同日,皇帝下旨重審江淮鹽案、江南堤防案。數十名官員落馬,曹寅抄家問斬。秦淮河邊,人們都說,那年春天的桃花,開得特別紅,像被血染過。
清明時節,有不知名者往劉文鏡墳前獻花。花是新摘的海棠,胭脂色,層層疊疊。花瓣上沾著晨露,像淚。
更有人傳言,曾在江邊見一老一少,對江焚紙。紙灰飛揚如黑蝶,其中一片落在水麵,竟不沉,順流而下,漂向海的方向。
而那一年的《春光好》詞牌,無人再填。彷彿這闋詞與那個人,都隨著那場倒春寒,永遠葬在了永昌九年的春天裏。
隻是偶爾,在江南的雨夜,老船工還會唱起那支漁歌。調子蒼涼,詞也聽不真切,隻隱約有那麽幾句,隨江風飄散:
“…網羅揭發恣違非,晴晝突驚雷…
孽債清,傾廣廈,禍及眾官落馬…
冤冤相報果因還,暗愧迸淚泉…”
唱到末了,總要歎一聲:“這世間事啊,誰知誰是那執棋人,誰又是那盤中子呢?”
江水無言,隻管向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