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歲冬深,寒徹肌骨。金陵城中忽傳奇聞:戶部侍郎耀寶,以“窺冰”秘術察百官陰私,輯成《春光好》密冊。冊中所載,皆權貴齷齪事。初,人皆以為虛誕,未料臘月廿三,都察院驟得匿名書函,內附鐵證如山,朝野震動。
卷一·暗湧
耀寶者,寒門進士也。麵若冠玉,目似深潭。初入仕時,嚐作《守廉賦》以明誌,有“寧為清流骨,不作濁世卿”之句,傳誦一時。然宦海十年,漸知世事如棋,遂生異心。
其密室藏玄冰七方,自漠北極寒之地掘得。人若對冰自照,則平生隱事皆浮於冰麵,纖毫畢現。耀寶每夜焚香默禱,以冰窺人,三載間錄得秘事三百餘樁。或尚書夜收金珠,或禦史私納美妾,乃至親王暗養死士,皆詳載於《春光好》中。
“此冊若出,必引滔天巨浪。”耀寶常撫冊自歎,“然箭在弦上,豈容不發?”
卷二·驚雷
臘月廿八,雪壓金陵。忽有神秘青衣客散《春光好》殘頁於市井,開篇即載吏部侍郎“乖逆事”:其私通外藩,篡改邊關糧冊,致戍卒凍斃三十餘人。民情激憤,學子聚於貢院前,投石擊毀侍郎府邸門額。
聖天子聞奏震怒,下旨徹查。未及三日,都察院按圖索驥,竟樁樁屬實。吏部侍郎遂下詔獄,拷問間又供出同黨七人,皆三品以上大員。
正月初七,第二波秘事泄出,此次直指江南織造局。原來曆年所貢雲錦,十之三四皆以劣綢充數,差價盡入司禮監太監私囊。牽連之廣,上至貴妃外戚,下至州縣胥吏,竟有百人之眾。
滿城皆傳“晴晝驚雷”之語——謂光天化日之下,忽有雷霆擊穿華廈,使蛀蟲無所遁形。
卷三·孽債
二月驚蟄,雷動江南。第三波秘事最是駭人:兵部尚書二十年前舊案被揭。昔年漠北之戰,其貪功冒進,反誣副帥通敵,致使忠良滿門抄斬。今冰鑒所顯,竟有血書殘頁為證。
冤主遺孤隱姓埋名廿載,見此痛哭三日,血書萬言訴狀,直呈禦前。聖上閱罷,擲杯於地,立召三司會審。兵部尚書自知不免,夜吞金自盡,遺書僅八字:“孽債當還,報應不爽。”
至此,朝堂已落馬官員三十有九,獄中幾滿。市井傳言愈奇,有謂耀寶乃閻羅使者,有謂冰鑒乃天道神器。茶樓說書人編成《晴雷傳》,每至“禍及眾官落馬”處,滿座唏噓。
卷四·迷蹤
然奇中有奇。三月清明,細雨如愁。大理寺卿夜審一案,囚犯忽仰天長笑:“爾等隻知《春光好》,可知《秋月明》乎?”
細詰之,乃吐驚天之秘:原來耀寶自身亦非清白。其十年前任江州知府時,曾錯判冤案,致鹽商陳氏滿門流放,途中遇匪,僅一幼子倖存。今那冰鑒所窺百官,實乃耀寶精心擇選——皆當年與陳案有涉之人。
“此非天網恢恢,乃私人恩怨也!”囚犯獰笑,“所謂《秋月明》,即載耀寶自身諸般陰私。爾等可往其書房東壁第三磚下尋之。”
差役急往,果得鐵函。內冊以血朱書就,開卷赫然見耀寶三罪:一為構陷陳氏,二為私煉邪術,三為欺君罔上。末頁有詩半闋:“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孽債清時廣廈傾,暗愧迸淚泉。”
卷五·淚泉
四月初八,佛誕日。耀寶獨坐密室,對最後一方玄冰。冰中所映,非他人事,乃已身影像:十年前江州堂上,那陳姓鹽商叩首流血:“大人明察,小民實冤枉!”而己拂袖令衙役拖出,朱筆一揮,定讞“私販官鹽”。
忽聞門外腳步雜遝,聖旨已到。耀寶整衣出迎,見來使非止傳旨太監,更有當年陳案倖存之子,今已長成英挺青年。
“陛下有旨,”太監宣道,“耀寶私煉邪術、構陷良民、擾亂朝綱,罪當淩遲。然念其揭弊有功,賜全屍。所撰《春光好》《秋月明》二冊,即日焚毀,永禁流傳。”
耀寶叩首謝恩,神色安然。取鴆酒時,忽問青年:“恨我否?”
青年默然良久,曰:“昔時恨入骨髓,今見滿朝落馬,忽悟冤冤相報,終無了時。大人可知,陳氏祖訓有雲:‘鹽可潔物,亦可腐物,存乎一心。’大人窺冰之術,本可滌蕩朝堂,卻因私心染垢,終至如此。”
耀寶聞言劇震,鴆酒潑灑半盞。忽憶少時讀史,見《酷吏傳》中語“以惡懲惡,惡不可盡”,當時不以為然,今方知其中深意。
是夜,耀寶於獄中自縊。遺書無他言,惟抄《金剛經》四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尾聲
五月端陽,玄冰七方運至紫金山巔,曝於烈日之下,三日化盡。或見水氣升騰時,幻作人形數百,皆朝京師方向稽首,隨風而散。
那陳氏青年辭謝朝廷封賞,於江州舊址建“醒夢書院”,門聯書曰:
窺冰易,窺心難,鑒人先須鑒己
懲惡易,懲私難,執法尤貴執中
坊間有傳言,謂每逢雨夜,金陵舊巷深處,猶聞男子低吟:“冤冤相報果因還,暗愧迸淚泉。”然人往尋聲,惟見空庭積雨,苔痕深淺,似淚跡縱橫。
太史公曰:世皆謂耀寶之過在於術邪,吾獨謂其失在於心蔽。以清明之術,行營私之實,猶持玉壺盛鴆酒,器愈珍而毒愈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豈欺我哉?然觀其末路知悔,淚迸如泉,亦足為後世鑒:宦海浮沉,守心第一。心燈不昧,方是真明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