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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續騷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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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廿六年秋,西風卷著殘雲掠過金陵城頭。夫子廟東側的鳴玉書肆裏,掌櫃陸文硯正用麂皮擦拭一方歙硯,忽聞門首銅鈴輕響。

來者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懷中緊抱青布包袱。陸文硯抬眼細觀,但見老者麵容清臒,雙目卻如寒潭,眼角皺紋深如刀刻,約是知天命之年。最奇的是他十指關節俱是厚繭,唯有拇指與食指間有一道斜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印記。

“先生要尋什麽書?”陸文硯擱下麂皮。

老者不言語,隻將青布包袱置於酸枝木案上。布角掀開時,竟露出數冊線裝殘本,紙色焦黃如深秋銀杏葉,邊角多有蠹蝕痕跡。陸文硯俯身細看,倒抽一口涼氣。

最上一冊封題四個墨字:《碧血騷魂》。

“這…這是徐青藤先生的孤本?”陸文硯聲音發顫,“萬曆年間刊印的南戲劇本,世上隻聞其名,晚輩曾見《曲海總目》中記載‘青藤道人憤世之作,借優孟衣冠抒胸中塊壘’,卻從未得見真容。”

老者終於開口,聲如古井迴響:“陸掌櫃好眼力。老朽俞枕石,此番攜此殘卷前來,非為鬻售,實有一事相托。”

俞枕石展開首冊,扉頁現出數行硃批,墨色沉鬱如凝血:

歌以當哭,留碧血於他年;

古直作今,續騷魂於後代。

濡露猶懷罔極情。

陸文硯沉吟道:“這批註筆力遒勁,似出名家之手。‘罔極情’三字,出自《詩經》‘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言父母恩情如天無窮。先生此來,莫非與此相關?”

俞枕石長歎一聲,道出一段塵封往事。

原來俞氏祖上乃徐渭(徐青藤)晚年所交摯友。萬曆二十一年冬,徐渭貧病交加,於紹興柿葉堂中將《碧血騷魂》手稿托付俞家先祖,囑曰:“此戲表麵演伍子胥掘墓鞭屍、申包胥秦庭泣血,實則暗藏三百年國運興衰之讖。他年若遇山河破碎時,可依劇中密碼,尋得續絕之道。”

言罷咳血數升,血濺稿紙,竟成硃批。自此俞氏世代守護此本,至俞枕石已傳九代。去歲淞滬戰起,俞枕石攜本避禍,途中長子為護書卷,歿於日機轟炸。今聞金陵將陷,自忖年邁,唯恐此本絕於己手,故來托付。

“陸家世代經營書肆,精通版本目錄之學,”俞枕石握住陸文硯手腕,力道奇大,“老朽觀君眉宇有正氣,必不負所托。戲本中密碼,需以‘古直作今’之法破解——即以古人直筆,解今日之事。切記,切記!”

說罷竟不顧陸文硯挽留,轉身沒入秋雨之中,再不迴首。

三日後的黃昏,陸文硯在書齋秉燭研讀戲本。忽聞炮聲漸近,窗紙震震。他知城破在即,急將戲本藏於夾牆,僅撕下扉頁硃批塞入懷中。是夜,金陵城陷,陸文硯隨難民出逃,迴首望見城中火光衝天,忽憶劇中《哭秦庭》一折有詞曰:

“楚雖三戶可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

熱淚奪眶時,懷中紙箋猶溫。

光陰如白駒過隙,倏忽八十載。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翻新了一片白牆黛瓦的建築群,名喚“墨香裏”。街角有家舊書店,店主陸懷沙正對著膝上型電腦整理書目,門外木牌隨風輕轉,露出“枕石書屋”四字瘦金體。

他是陸文硯的曾孫。

“陸老闆,有民國戲曲資料麽?”推門進來的是個穿亞麻襯衫的年輕人,約莫三十歲,眉眼間有書卷氣,左手腕係著一條褪色的五色絲絛。

陸懷沙抬眼:“您要哪方麵的?”

“我在做徐渭晚期作品研究,聽說他有個失傳的劇本叫《碧血騷魂》…”

話音未落,陸懷沙手中茶盞“叮”地輕響。年輕人察覺有異,從揹包取出工作證:“我是南京大學文學院講師,顧枕流。家曾祖顧滄溟,抗戰時在中央大學教戲曲史,據說與令曾祖有過交集。”

陸懷沉默良久,轉身從保險櫃中取出一隻桐木匣。開匣瞬間,陳年紙墨的氣息彌漫開來。匣中正是那冊殘本,隻是更顯脆黃,邊角以金鑲玉法修補過。

“先曾祖臨終前交代兩件事,”陸懷沙聲音低沉,“一是此本須傳於陸家讀書種子,二是若遇名中帶‘枕’字且研究徐渭者,可出示扉頁。”

顧枕流屏息看去,但見那三行硃批在陽光下泛起奇異的暗紅色澤,彷彿真由鮮血寫就。他忽從懷中取出放大鏡,湊近細觀,突然“咦”了一聲。

“這墨色…不是硃砂。”

“是什麽?”

“是血。人血經特殊處理,可曆數百年不褪。你看這‘碧’字起筆處,血色中隱有晶光——”顧枕流聲音發顫,“這是摻了青金石的粉末。徐渭晚年研究礦物顏料,在《青藤筆記》中提過,以人血合青金,其跡曆久彌新,遇堿則顯隱紋。”

二人相視,同時奔向書店後間。陸懷沙取來食用堿水,棉簽輕拭“碧”字。奇跡發生了——血字邊緣竟浮現出極細微的銀色紋路,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辨:那是數十個蠅頭小楷,排列如星圖。

“這是…工尺譜?”顧枕流辨認片刻,搖頭,“不,是減字譜與工尺譜的混合體,中間還夾著些奇怪符號…”

他急速拍照,將影象傳至膝上型電腦。經過數小時比對,突然拍案而起:“我明白了!這是‘戲中戲’!”

原來徐渭在劇本中暗藏了雙重密碼:表麵是《伍子胥列傳》的故事,實則以每折戲的板眼、工尺為坐標,對應另一套文字。那些奇怪符號,經顧枕流破譯,竟是徐渭自創的“諧音隱字法”,需用紹興方言誦讀,才能轉為明文。

深夜兩點,最後一組密碼破解完成。電腦螢幕上浮現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題為《罔極書》。

文中無頭無尾,隻記三事:

其一,萬曆二十年壬辰,侯官董應舉攜“海上方”入京,途經紹興,與徐渭夜談三宿。董言閩中有秘法,可將文字以特殊藥水書於絲絹,平日無形,遇淚水則顯。徐渭問:“可能曆百年否?”董答:“但用鮫人淚研墨,可經三百年不壞。”

其二,徐渭自述創作《碧血騷魂》時,每至悲憤處,以針刺指,血滴稿紙。長子徐枚勸阻,徐渭歎曰:“文章自古皆血淚,留於他年哭山河。”

其三,文末有詩讖四句:“血作青碧玉作魂,三百年後石門昏。要知罔極情深處,月在秦淮第幾墩?”

顧枕流反複吟誦最後一句,忽道:“秦淮河有二十四座橋墩,自東水關至西水關,各墩皆有掌故。但‘月在秦淮第幾墩’…這像是個方位提示。”

陸懷沙從書架抽出一本《金陵古跡考》,翻到“秦淮橋墩”一章。兩人頭並頭細看,當看到“第十一墩,名‘罔極墩’,明初有孝子守母墓三載,夜夜對月哭拜,時人感其孝,建‘罔極亭’以記,今亭已圮”時,同時抬頭。

窗外月色正好。

尋訪並不順利。如今的秦淮河畔皆是仿古建築,問及“罔極墩”,縱是老金陵也茫然。最後還是一位九十歲的民俗學者指出:大約在今白鷺洲公園東側水域。

是夜恰逢農曆十五,明月如盤。二人租了小船,按圖誌記載位置,在第十一座橋墩附近徘徊。顧枕流以手電照看墩身,青苔斑駁,並無異樣。

“或許要等特定時辰?”陸懷沙看錶,已近十一點。

顧枕流不答,隻仰觀月亮。子時一刻,月到中天,清輝直瀉水麵。忽然,他注意到橋墩北側有一處青苔顏色略淺,形如半圓。以手觸控,石麵有極細微的凹痕——那是個陰刻的月牙圖案,隻有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時,青苔生長受抑,才顯現輪廓。

“月牙朝西指向水麵下三寸…”顧枕流探身下摸,觸到石縫中有一物。小心取出,是個防水的錫匣,開啟又見桐木小盒。盒中靜靜躺著一方素白絲絹。

陸懷沙顫抖著捧出絲絹,對著月光細看,絹上空無一字。

“鮫人淚…”顧枕流喃喃,“徐渭說需用鮫人淚研墨寫的字,遇淚方顯。可鮫人隻是傳說…”

“未必是鮫人淚,”陸懷沙若有所思,“古書中‘鮫人淚’常指珍珠。而珍珠溶於酸…”

他從隨身藥盒取出一粒維生素c片,碾碎溶入瓶中水。水滴落上絲絹的刹那,奇跡發生了——淡藍色的字跡如水中漣漪,一圈圈漾開,最終布滿全絹。

那是一封信。

“展此絹者,當是百年後人。餘,徐渭也。

《碧血騷魂》一戲,明麵演忠孝,實藏華夏文脈存續之法。自宋室南渡,中原典籍散佚泰半,餘每思及此,痛徹心扉。故假戲曲為櫝,藏珠玉其中。

戲中工尺譜對應《永樂大典》殘卷目錄,減字譜暗合《宋稗類鈔》篇次,所隱文字乃餘平生校勘之四部要籍精要。董公‘海上方’可保此絹三百年不腐,三百年後,若中華典籍再遭浩劫,此即續命之方。

然最要者,非文字,乃精神。

‘歌以當哭’者,以文存史也;

‘古直作今’者,鑒往知來也;

‘濡露懷情’者,文脈如血,代代相續,此誠罔極之恩,不可或忘。

今餘老病,自知不久。藏此絹於罔極墩,取《詩》‘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意。華夏文明,父母也;我輩學人,人子也。子於父母,恩德罔極,惟以永懷。

他年若得見天日,望傳此心於後學,使知典籍不獨在竹帛,更在士人風骨。但使一點心火不滅,終可燎原。

青藤道人絕筆萬曆二十一年冬”

讀至此處,月過中天,橋墩陰影漸移。最後幾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又及:血書扉頁者,非餘也,乃餘之摯友俞君。餘歿後,俞君每讀是書,必刺指潤字,謂‘以血養書,書得不死’。今戲本所附之血,曆九代,十人之數,正合‘十世之澤’。”

河風忽起,吹動絲絹。顧枕流輕撫那淡藍字跡,忽覺頰邊微涼,竟已淚流滿麵。淚珠滴落絹上,與維c水痕交融,字跡竟微微暈開,彷彿三百年前那些以血護書的人,隔著時光長河,在此刻得到迴響。

陸懷沙肅然長立,對月長揖。他忽然明白曾祖父為何將書店命名“枕石”——“枕石”者,非僅紀念俞枕石,更取“枕經籍史”之意,以書為枕,以文為石,築我華夏精神之長城。

三個月後,南京大學小劇場。

舞台大幕緩緩拉開,竟是一台《碧血騷魂》的現代演繹。顧枕流任學術指導,陸懷沙提供全部文獻。最奇的是,戲至《哭秦庭》一折,申包胥不依傳統唱法,而將徐渭絲絹信內容編入新詞:

“我哭,哭文脈將斷如懸絲/我歌,歌字裏行間有血痕/三百年,十代人,血作青碧護書魂/今朝重見天日時,月照秦淮水猶溫…”

台下來賓席中,一位白發蒼蒼的日本學者突然站起,淚流滿麵。他通過翻譯說:自己的祖父是二戰時的日本學者,曾在金陵劫掠古籍,臨終懺悔,囑後代務必尋訪《碧血騷魂》歸還中國。他尋找此本六十載,今日終得見證。

演出結束,顧枕流登台展示絲絹高清掃描件。當“但使一點心火不滅,終可燎原”幾行字投映在大螢幕上時,全場靜默,繼而掌聲雷動。

散戲後,顧枕流與陸懷沙漫步秦淮河邊。又逢月圓,清輝灑在第十一墩舊址——那裏如今立了一塊新碑,刻著“罔極亭遺址”,碑陰銘文記述徐渭藏絹故事。

“你說,”陸懷沙忽然問,“俞枕石先生當年為何不直接說出秘密,而要設此謎題?”

顧枕流駐足望月,緩緩道:“有些東西,太容易得到便不懂珍惜。徐渭將秘密藏了三重——戲本、血字、絲絹,俞枕石又添一層時空之謎。他們要的,不是單純的傳承,而是讓後來者在尋找中領悟其中精神。所謂‘古直作今’,就是要後人用自己的眼睛發現,用自己的心靈印證。”

河燈順流而下,點點星光。陸懷沙想起曾祖父日記中的一句話:“城破那夜,我懷揣血書扉頁出逃,途中遭劫,匪人撕破棉襖,棉絮紛飛如雪,那張紙卻貼肉藏著,竟未遺失。彼時忽然懂得,文明何以能穿越戰火——因它早已化作血肉,長在讀書人骨頭裏了。”

對岸傳來戲曲愛好者的清唱,正是《碧血騷魂》末折:

“留得碧血在人間,他年化作杜鵑紅…”

歌聲隨水遠去,月光下,秦淮河靜靜流淌,彷彿從未見證過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又彷彿將一切都記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顧枕流摸了摸腕上五色絲絛——這是曾祖父顧滄溟的遺物,戰時他護送一批古籍入川,途中遇匪,以生命護住《史記》宋刻本。絲絛原是係書匣的,浸過他的血。

“我想,”顧枕流輕聲說,“徐渭說的‘罔極情’,不止是對父母之恩。文明養育我們,如父母養育子女,這恩德indeed昊天罔極。而那些以血以命守護文明的人,他們的情,亦是無極無限的。”

陸懷沙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張泛黃的扉頁影印件。月光下,三百年前的血字依然殷紅:

歌以當哭,留碧血於他年;

古直作今,續騷魂於後代。

濡露猶懷罔極情。

河水湯湯,明月無言。而有些東西,終究是在這無聲的流淌中,一代代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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