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東都洛邑,秋風漸起。太學西廊,銀杏葉落如金。一老儒負手立於經閣簷下,望天際孤雁南飛,忽長歎:“燕卿真士雄,繪素見顏色。此言不虛,不虛也。”
廊下弟子聞聲,皆茫然相顧。唯有一青衫書生垂眸研墨,筆鋒在素箋上遊走,墨跡漸成山水。
一、素絹
永徽三年,長安。
西市“墨雲齋”的掌櫃崔九,這日收到一卷奇怪的畫。素絹三尺,無題無款,隻右上角鈐一方小印:“燕卿”。
“送畫的是何人?”崔九撫須問。
夥計搖頭:“是個小廝,放下便走,隻說三日後他家主人自來取畫。”
崔九展開素絹,但見滿紙煙雲。初看是尋常山水,細觀卻見山勢險峻處暗藏兵陣,流水蜿蜒中隱現城郭。最奇者,雲氣蒸騰間,似有字跡若隱若現,凝神看時卻又消散。
“此畫不俗。”崔九沉吟,“取我鏡來。”
西洋琉璃鏡放大畫麵,山石紋理間竟現蠅頭小楷,錄的是《孫子兵法》行軍篇。崔九駭然,忙喚來裝裱師傅老周。
老周對光細看半日,忽然手一顫:“掌櫃的,這絹…是雙層夾宣。”
“何意?”
“兩層素絹之間,恐有夾層。”
崔九心頭一震。時值突厥屢犯邊關,聖人慾遣大將征討,朝中主戰主和兩派爭執不休。這畫若藏機密…
“先莫聲張。”崔九收畫入匣,“等那主人來時再說。”
二、燕卿
第三日黃昏,一乘青帷小轎停在墨雲齋前。
轎簾掀起,下來的卻是位女子。素色襦裙,青絲綰作墮馬髻,麵上覆著輕紗,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清明如寒潭,顧盼間竟有幾分男子英氣。
“奴家姓燕,三日前送畫來此。”女子聲音清泠,“不知可曾裱好?”
崔九請入內室,奉茶畢,方道:“恕老朽唐突,這畫…娘子從何得來?”
“家兄所作。”
“令兄是?”
女子沉默片刻,輕歎:“家兄燕卿,三年前已故去。”
崔九怔住。再看那畫,忽覺滿紙雲山皆染悲色。
“燕娘子節哀。”崔九斟酌道,“隻是這畫…頗有幾分蹊蹺。老朽經營書畫四十載,從未見過這般藏字於山水的技法。”
女子眸光微動:“掌櫃慧眼。實不相瞞,今日來此,正是為這畫中奧秘。”
她起身走到畫前,指尖輕點畫中高峰:“此乃陰山。”又指雲霧深處:“此處暗藏一道行軍路線,乃家兄生前推演突厥用兵之法所得。”
崔九大驚:“令兄是軍中謀士?”
“曾是。”女子眼中有淚光一閃,“三年前北伐,他為前鋒參軍,獻了這道計策。可惜主帥不用,反中埋伏,三萬將士埋骨黃沙…家兄重傷歸來,不久便去了。”
窗外暮鼓沉沉,長安城華燈初上。女子望著滿街燈火,低聲道:“如今突厥又犯邊,朝廷再議征討。奴家思之再三,願將此圖獻於有識之士,以繼亡兄遺誌。”
“娘子欲獻於何人?”
“當朝最能解此圖者。”
崔九沉思良久,忽拍案:“有了!明日重陽,曲江池畔有詩會,兵部侍郎李靖之、將作少監閻立本皆在。閻公不僅擅畫,更深通兵法,或可解此圖。”
女子聞言,深深一福:“有勞掌櫃。”
三、曲江會
重陽日的曲江,芙蓉正盛。
詩會設在池畔“臨漪亭”,長安名流薈萃。閻立本坐於西首,正與李靖之對弈,忽見崔九引一女子前來。
“這位燕娘子,有一畫請二位鑒賞。”
素絹展開,閻立本初時隻隨意一瞥,隨即凝神。半晌,他抬眼看向女子:“此畫何名?”
“無題。”
“作畫者何人?”
“亡兄燕卿。”
李靖之聞言,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枰上:“燕卿?可是三年前戰沒玉門關的參軍燕卿?”
女子頷首,眼中含悲。
李靖之霍然起身,對畫長揖:“原來是燕參軍遺作!當年他獻‘疑兵渡漠’之策,某曾力諫采用,可惜…可惜啊!”
原來李靖之當年任兵部郎中,深知燕卿之才。他詳細解說畫中玄機:那山勢起伏暗合突厥騎兵機動路線,雲紋變化象征漠上天氣,甚至溪流轉折處,都標注了水源距離。
“最妙在此處。”閻立本以筆杆指點畫中一片密林,“看似雜樹,實為伏兵陣型。此陣源自諸葛八陣,又加變化,可困敵於穀中三日。”
亭中漸漸靜下,眾人皆圍攏觀畫。忽有一人冷笑:“紙上談兵,何足道哉?”
說話的是個紫袍官員,乃中書舍人王元佑,主和派幹將。
王元佑踱步上前,斜睨畫作:“燕卿之策若真高明,當年何以大敗?今人更效敗軍之策,豈非自尋死路?”
李靖之怒道:“當年之敗,非策之過,乃人不從策!”
“敗便是敗。”王元佑嗤笑,“況且一女子,安知軍國大事?誰知此畫真假?”
燕娘子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開口:“王大人可知,畫中這條小道?”
她指尖落在山腳一條幾不可見的小徑上。
“此乃商旅私辟的捷徑,圖上不載,兵書不錄。家兄在邊關三年,親勘地形所得。”她抬頭直視王元佑,“大人若疑真假,可遣人至隴右,問‘駱駝李’,便知此路虛實。”
王元佑語塞。閻立本卻眼中精光一閃:“娘子如何得知這些?”
女子輕聲道:“亡兄作此畫時,奴家在側研墨。”
四、夜探
當夜,墨雲齋後院廂房。
燕娘子對燭獨坐,手中摩挲著一枚玉玨。這玉玨半環,刻有雲紋,原是燕卿隨身之物。
忽然,窗紙“噗”地輕響,一枚石子滾落腳邊,外裹字條:“子時三刻,後巷槐樹下,有要事相告。”
字跡清峻,竟是日間在詩會上一直沉默的年輕書生——太學生杜確。
子時,月暗星稀。
杜確青衫單薄,立於槐影中,見燕娘子來,深施一禮:“小生冒昧,實因此事關乎燕參軍清譽,不得不言。”
“公子請講。”
杜確從袖中取出一卷舊冊,竟是《北伐行軍記》,其中一頁夾著張殘破圖紙,所繪地形與燕卿畫作有七分相合,但標注卻截然相反。
“此乃家父遺物。”杜確聲音發澀,“家父杜崇,當年任監軍司馬,戰死於玉門關之役。”
燕娘子一震。她記得兄長生前提過杜司馬,稱其為“軍中真君子”。
“小生整理遺物時發現,當年燕參軍所獻之計,被監軍副使篡改數處關鍵。”杜確展開殘圖,“你看,水源距離少標十裏,伏兵位置偏移五裏…如此,再妙的計策也會變成自投羅網。”
月光下,圖紙上朱筆批註曆曆在目,批註者署名:王元佑。
“原來是他…”燕娘子指尖冰涼。
“家父在最後一封家書中寫道:‘燕卿真士雄,繪素見顏色。惜乎豺狼在側,忠良難行。’”杜確悲憤道,“這‘豺狼’,便是王元佑!他當年任糧草官,私販軍糧與突厥,怕燕參軍察覺,故先下手為強。”
燕娘子閉目,淚終落下。三年疑惑,一朝得解。兄長的遺言猶在耳畔:“阿素,為兄之策並無差錯,可恨…可恨啊…”
“燕娘子,”杜確鄭重一揖,“小生願作人證,揭發此事,為燕參軍、為家父、為三萬將士討個公道!”
五、宮闕
十日後,太極宮偏殿。
聖人閱罷杜確呈上的證據,麵沉如水。王元佑跪在階下,汗透重衣。
“臣冤枉!這圖紙…或是偽造…”
“偽造?”李靖之出列,“啟稟陛下,臣已查證,當年糧草賬目確有蹊蹺。王元佑之侄,現任隴右倉曹,家中田產三年內增十倍,來路不明。”
閻立本亦奏:“燕卿之畫,臣與兵部諸僚連研十日,推演沙盤,確為破敵良策。若當年依計而行,玉門關之恥可免。”
聖人長歎:“忠良蒙冤,將士含恨,是朕之過也。”當即下旨,徹查舊案,追贈燕卿為驍騎將軍,杜崇為忠武校尉。
退朝後,李靖之追出宮門,喚住燕娘子。
“聖意已決,不日將北伐。燕娘子…不,該稱你燕參軍纔是。”李靖之目光如炬,“你扮作女子三年,為兄申冤,苦心孤詣,李某佩服。”
燕娘子——不,燕卿緩緩取下幕籬,露出一張清瘦卻英氣的麵龐。原來“燕娘子”本是燕卿之妹燕素,三年前已病故。燕卿重傷未死,為查真相,假借妹名隱居長安。
“李公如何看破?”
“那日你指畫中細節,非親曆者不能知。”李靖之歎道,“況且燕娘子的筆跡,與這幅畫的題跋,實是同一人所書。”
燕卿默然。這三年,他日間是柔弱女子,夜間卻將胸中韜略盡付丹青。那幅畫,每一筆都是血淚。
“聖上有意命你為行軍參謀,可願再赴邊關?”
燕卿望北天,眼前浮現黃沙白骨,耳畔響起金戈鐵馬。
“固所願也。”
六、出塞
臘月,大軍出長安。
燕卿青衫鐵甲,隨中軍而行。過灞橋時,他迴望城闕,忽見一騎追來,馬上是杜確。
“學生請從軍!”杜確下馬長揖。
燕卿搖頭:“你杜家一脈單傳,何苦涉險?”
“父親殉國,學生當繼其誌。”杜確神色堅定,“況且,學生要親眼看王元佑伏法。”
——王元佑被判流放,聖人特許他隨軍效力,戴罪立功。
燕卿知不可阻,便薦杜確為書記官。
朔風凜冽,大軍出隴右,入戈壁。這日紮營,燕卿巡至囚車,見王元佑蓬頭垢麵,蜷縮車中。
“燕參軍…”王元佑啞聲道,“當年是我不對,可私販軍糧…非我一人所為。上有侍郎,下有豪商,我不過…”
“不過是棋子?”燕卿冷笑,“那你可知,因你這顆棋子,三萬人家破人亡?”
他取出那半枚玉玨:“此玉原有一對,另一半在我副將手中。他為我擋箭而死,臨終隻說:‘將軍,有奸細…’”
月光照玉,瑩瑩如淚。
七、漠北
大軍深入漠北,與突厥主力遭遇。
主帥欲正麵決戰,燕卿力諫:“突厥騎兵來去如風,宜分兵誘敵,聚而殲之。”
“如何誘敵?”
燕卿展地圖——正是他那幅畫的臨摹。指一處山穀:“此處形如口袋,可設疑兵,誘敵深入。”
王元佑忽然插話:“此計大險!若敵分兵夾擊,我軍反被困。”
眾將議論紛紛。燕卿卻道:“王大人既知風險,必有對策?”
王元佑一愣,隨即明白這是試探。他若說得詳盡,便證明熟悉此地地形,與突厥有牽連;若說不清,又顯無能。
正猶豫間,杜確呈上一卷羊皮:“稟將軍,學生在王元佑行李中,搜出此物。”
羊皮所繪,竟是突厥兵力佈置圖,上有漢文標注,筆跡與當年篡改軍策的批註相同。
滿帳嘩然。王元佑麵如死灰。
燕卿長歎:“果然是你。”原來杜確早疑心王元佑與突厥仍有勾結,暗中監視,果得其證。
王元佑被押下。燕卿重新部署:分兵三路,虛虛實實。又命工匠趕製草人、旌旗,佈下疑陣。
三日後,大戰起。燕卿親率輕騎誘敵,且戰且退,將突厥主力引入山穀。號炮響處,伏兵四起,火箭如雨。
但突厥可汗狡詐,留了一支精兵在外接應。眼看伏兵將成,外圍敵軍突至,唐軍反被包圍。
危急關頭,燕卿登高望見突厥王旗所在,心生一計。
“取我弓來。”
那是一張三石強弓,燕卿重傷後本無力開弓。此刻他深吸口氣,挽弓如滿月,一箭破空,竟穿過百丈距離,射斷旗杆!
王旗倒下,突厥軍大亂。唐軍乘勢衝殺,大獲全勝。
戰後清點,燕卿舊傷崩裂,嘔血不止。軍醫搶救三日,方脫險。
八、真色
凱旋之日,長安萬人空巷。
聖人在麟德殿設宴,封賞功臣。燕卿授雲麾將軍,杜確擢為兵部主事。
宴至半酣,聖人忽問:“燕卿,你那幅畫,可帶來了?”
燕卿奉上原畫。聖人觀之良久,歎道:“繪素見顏色…朕今日方解其意。這素絹之上,原藏著一個忠魂,一片丹心。”
他命懸畫於淩煙閣,與開國功臣像並列。
是夜,燕卿獨上淩煙閣,對畫靜立。杜確尋來,見他眼中含淚。
“將軍…”
“莫稱將軍。”燕卿微笑,“戰事畢,我當辭官。”
“為何?”
“我本為兄申冤,今願已了。”燕卿望向北方,“三萬將士的冤屈已雪,王元佑一黨盡誅。餘生,我隻想將兄長的兵法心得整理成書,傳於後世。”
杜確肅然:“學生願助將軍。”
“不,你有你的路。”燕卿從懷中取出那對玉玨,合而為一,放在杜確手中,“這玉,贈你。望你秉持忠直,莫負此生。”
月華滿閣,畫上山水在月光中彷彿活了過來。那山是邊關的山,水是故鄉的水,雲是烽煙散盡後,太平歲月的雲。
尾聲
三年後,隴右。
一處草廬中,燕卿正伏案著書。忽然童子來報:“先生,有客至。”
來者是杜確,已升任隴右道監察禦史。他風塵仆仆,卻滿麵紅光。
“先生,你看誰來了?”
門外走進一位老者,竟是李靖之。他致仕後遊曆天下,特來相見。
三人對坐飲茶,說起往事,不勝唏噓。
李靖之道:“你那幅畫,如今是兵部至寶。閻公臨摹多本,分發諸將研習。”
燕卿卻道:“畫是死物,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是了。”李靖之捋須微笑,“當年你假扮女子,可是連老夫都瞞過了。那等神態舉止…”
燕卿大笑:“家妹生前,我常觀察她言行,誰料竟有用上之日。”
杜確忽道:“學生一直想問,先生化名‘燕素’,可是早有深意?”
燕卿斂笑,望向窗外遠山。
“素者,本色也。阿素生前常說:‘兄長畫山水,總要敷色。其實素絹之上,自有真顏色。’”他輕撫案上未完成的畫卷,“這三年我方明白,不施粉黛,不假顏色,方能見天地本色,人心真性。”
暮色漸合,遠山如黛。草廬中,三人身影映在窗上,宛若一幅素描寫意。
李靖之忽吟:“燕卿真士雄,繪素見顏色。謀惟引深思,摩揣窮多識…好詩,好畫,好個真本色。”
燕卿提筆,在畫捲上題下二字:
《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