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玉鼎》
楔子
隆慶三年冬,姑蘇大雪七日。
城南荒宅地陷,現一冰窖,寒煙繚繞。鄉人秉燭入,見窖中白玉方鼎巍然,鼎中分貯三物:玄冰凝如琥珀,明鏡澈若秋泓,鐵符黯似沉夜。鼎腹鐫八字曰:浮生聚散,天理迴圈。
眾駭異,奉鼎於文廟。是夜,鼎中玄冰自化,鏡麵生光,鐵符低鳴。一城皆驚,耆老歎曰:“冰室玉鼎現世,三十載因果,自此始矣。”
第一迴玄冰映鑒
臘月廿三,暮雪又起。
玉鼎立於文廟殿前,霜紋流轉。
更夫趙五巡夜過此,忽見鼎中玄冰瑩瑩生暈。俯身視之,冰麵竟隱現字跡,如遊絲走銀,漸成八字:
智極成障,明徹反迷
“咄!冰上出字耶?”趙五揉目驚呼。
話音未落,東街青衫生至,正是革職編修顧清源。見冰上八字,手中燈籠倏然墜地——此竟與月前夢中所見讖語絲毫不差!
恰此時,冰“錚”然中裂,一卷素帛飄然而出。展之,題曰《破執篇》,凡六百言。其辭雲:
“世之惑者,皆以智求明。然智有涯而道無涯,以有涯逐無涯,殆矣。今有三人:一懸鵠於九天而忘足下,一築台於流沙而求永固,一捕影於止水而嗔波蕩。豈不謬乎?……”
顧清源讀至“懸鵠者”一節,汗透重衣——文中暗指其十載科場,三度落第,皆因執念“清流”虛名,拒納座師提點諸事,詳如親曆。
忽聞趙五顫指玉鼎:“鏡…鏡中有影!”
顧清源抬首,但見鼎中明鏡波光流轉,映出奇景:
絕壁孤鬆,藍布包袱懸於枯枝。一青衣人踉蹌至崖邊,探身欲取,忽足下石崩……
“此乃西山斷龍崖!”趙五駭退,“三年前李半城墜亡處!”
鏡景又變。包袱散落,金錠中藏一紙地契,硃砂字跡刺目——錦繡街三十八鋪赫然在目。
顧清源與趙五相顧悚然。三載懸案,竟藏於此鏡中?
第二迴鐵符示蹤
次日辰時,文廟前鼎影之事已傳遍閭巷。
最先夤夜叩廟者,乃錦繡街大東蘇慕賢。
此人三年前以巧計吞並李半城七成產業,今見鏡中景象,如坐針氈。
“此鼎妖異!”蘇慕賢強作鎮定,指使家仆,“速以黑幔覆之!”
忽聞清音自柏下來:“天示不掩,人慾何為?”
但見白衣女子執傘踏雪,正是漱玉軒柳如是。蘇慕賢素聞此女通曉奇術,強笑曰:“柳先生亦信怪力亂神?”
柳如是徑至鼎前,素手輕撫鼎沿:“神者,心之影也。”言畢,鼎中鐵符驟發幽鳴。
鏡麵再生漣漪——
繡閣深處,女子對燭垂淚,焚毀密信。複從奩底取青螭佩,摩挲良久,擲入枯井。
蘇慕賢麵如死灰。那玉佩、那枯井、那焚信之態…分明是亡妻臨終前三日舊景!
鏡上浮字如血:
**鴛鴦同林不同心,卅載姻緣是債因。
若問故人歸何處,金錠猶藏舊日恩。**
“不…不可能!”蘇慕賢踉蹌欲倒。亡妻竟是李半城之妹?那些產業…那些契約…
柳如是輕歎:“鐵符鳴冤,明鏡照孽。蘇公,鼎中玄機已現,好自為之。”雪袖輕拂,飄然而去。
三日後,蘇慕賢盡售錦繡街產業,半捐善堂,半封存待還李氏後人。滿城嘩然。
第三迴玉鼎承因
顧清源閉門三日,參詳《破執篇》。卷末硃批:
冰示理,鏡示跡,符示緣。三緣聚鼎,因果自現。
“尚缺一人…”顧清源豁然,“柳如是!”
疾赴文廟,恰見柳如是自鼎中取符。其符黝黑,背鐫姑蘇城坊圖,三處硃砂點格外刺目:城西李宅、城東顧府、城南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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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柳巷投河女子,”柳如是撫圖輕語,“乃家母。昔年為情所困,未婚有孕,族人相逼,遂赴清流。”聲靜如水,目隱寒霜。
顧清源忽覺天旋地轉——那“捕影於止水”者,豈非正指柳如是半生尋父執念?
“此三地,”柳如是纖指連點,成三角之形,“中心正是文廟。卅年、廿年、三年前三樁慘事,皆與此鼎相關。”
“莫非…”顧清源喉頭發幹。
“非人謀,乃天機。”柳如是仰觀玉鼎,“昔有異人洞玄子,鑄此玉鼎,分藏三寶:玄冰封天理,明鏡照世相,鐵符載人緣。三物聚鼎,可窺因果輪迴。然鼎腹銘文有戒:浮生聚散,天理迴圈,強窺者殃。”
語畢,自袖中取殘頁:“此自李半城密室所得。其妻實為李家流落之女,嫁入蘇家本為查父冤案,孰料生情。臨終焚信投佩,欲斷恩怨。李半城得三寶線索而喪命,蘇慕賢得產業而失心安,皆在鼎中早現。”
顧清源顫聲:“那《破執篇》末言‘三人皆囿執念’,第三人…”
“正是顧君。”柳如是目如明鏡,“君執清名,蘇公執利,妾執親緣。三執相聚,方啟玉鼎。今符已出,”她將鐵符遞上,“當歸有緣人。”
“何人?”
“當需破執之人。”
第四迴三緣歸鼎
顧清源接符,觸手溫潤。忽憶《破執篇》開卷語:
“執如握冰,握愈緊,流愈急。放之,反得自在。”
抬首欲問,柳如是已退至階下,斂衽作別:“緣盡於此。妾當北行,訪卅年前負心人,問一句:可曾悔否?”
“先生…”
“玉鼎三寶,本為警世。今冰融、鏡明、符出,妾當送鼎歸山。”柳如是遙指西山,“洞玄子遺訓:鼎現一甲子,當歸雲深處。今恰六十年矣。”
言罷,白衣沒入風雪。
顧清源獨立鼎前,忽聞身後歎息。蘇慕賢素袍而來,形銷骨立,掌心緊握青螭佩。
“妾之遺書…自井中撈出。”蘇慕賢慘笑,“她嫁我十載,忍恨八秋,終是舍不下夫妻情分…那些產業,我已盡數歸還原主後人。”
顧清源默然,遞過鐵符。
蘇慕賢撫符上圖紋,老淚縱橫:“何必再看?該還的還了,該了的了了。”擲符入鼎,鏗鏘有聲。
是夜子時,西山忽起清音。
百姓聚觀,但見玉鼎淩空而起,三物光華流轉,繞鼎三匝,化作白虹貫入西山絕壁。翌日往視,但見斷龍崖上新現一洞,深不見底,寒氣逼人。鄉人謂之“冰室洞”。
趙五撓首問顧清源:“先生,這算怎的結局?”
顧清源望西山煙雲,含笑曰:“最好的結局——執念歸鼎,你我得閑。”
尾聲
三年後,嶺南梅嶺書院。
顧清源方講《周易》,台下蘇慕賢布衣聽講,神態安然。
窗外驛馬疾過,青衫女子駐馬片刻,聞書聲琅琅:
“…鼎,元吉亨。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
女子輕笑,揚鞭絕塵。
書院側茶寮,說書人拍案:
“…那玉鼎飛天時,有人見白衣女子立於虹中。或雲是柳如是,或雲是洞玄子後人,或雲根本無此鼎,乃是眾人同做一夢。諸位看官——”
醒木重拍,“您道是真是幻?”
座中茶客笑嚷:“管它真幻!吃茶!吃茶!”
西山深處,冰室洞口雲霧繚繞。樵夫偶見,雲洞中時有光華流轉,如鼎如月。
然無人敢入。
姑蘇老人言:那是天理迴圈處,也是浮生歸宿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