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
嘉靖二十一年,西苑玉熙宮後廡忽生異事。宮人晨起灑掃,見階下白石隙中透碧痕,蜿蜒如篆,以手捫之冷透肌骨。是夜雷雨,有宮娥見白光自地湧,凝為女子形,素衣霜鬢,佩半玨青玉,自稱“玉奴”,司灑掃事。帝聞之,以為祥瑞,命居瓊芳閣。
時帝沉迷玄修,用方士陶仲文言,以處女經血合丹砂、金英、珊瑚屑煉“先天玉液”。每取藥,必以玉器盛之,謂可通神。玉奴所佩半玨,常自鳴如磬,陶仲文窺見,密奏:“此乃昆侖陰玉,汲月華千年,若碾為粉入藥,可成九轉大還丹。”
臘月廿三,帝夜夢白龍蟠丹爐,醒而索玉。太監至瓊芳閣,見玉奴對雪嗬手,指端冰晶結成《黃庭》經文,風過不散。強解其佩,半玨觸掌即化寒霧,霧中隱現女形,目垂淚,淚墜地成珠。帝益奇之,命囚於欽安殿地窖,窖底皆鋪太極陰陽磚。
玉奴囚處,磚縫日生玉芽。芽長三寸即凋,凋時有聲如歎。值太子載壑(注:嘉靖早夭之太子)病篤,醫者謂需“玉髓為引”。陶仲文遂設壇窖上,取三十六盞人乳燈布“奪造化陣”,擬逼玉奴現原形。陣啟夜,西苑百獸哀鳴,鬆柏盡朝欽安殿俯首。
忽有老宦叩窖門,袖出另半枚玉玨。其人身形佝僂,麵如枯柏:“吾乃孝宗朝守殿太監,百二十歲矣。昔年武宗遊昆侖,攜迴此玉,本欲琢為奉天殿鎮璽。後玉裂為二,半隨武宗葬康陵,半遺於西苑井中。”玉奴撫玨慟哭,雙玨合時,滿窖玉芽驟開重瓣花,花心皆浮金字,乃《道德》五千言。
老宦歎:“今上求長生如饑渴,太子仁厚,奈何壽數將盡。汝若捨身救之,則玉魄永錮;若不救,大明國祚恐折。”語未竟,陶仲文已率道士破門,見雙玨光華大盛,急投硃砂網罩之。玉奴忽碎玨成粉,仰首吞服,周身筋脈頓時透明如玉管,管中流光奔湧,盡注掌心。一掌按地,窖磚太極圖旋轉如飛輪;一掌向天,屋頂洞穿見星鬥,星光如練貫入太子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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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仲文怒擲桃木劍,劍穿玉奴胸臆,無血,唯瀉月華般銀輝。輝光中現武宗儀容,歎曰:“朕昔年取玉,原為鎮山河。不意累汝至此。”言畢化煙而散。玉奴笑曰:“今日方知,我非山精,實為列祖一念仁心所化。”身形漸散作玉塵,塵落處,窖磚俱化為青玉板,板上天然生成《禹貢》九州圖。
太子當夜汗出而愈,索問“捧星光入懷之玉人”。帝默然,開武宗秘藏,得殘卷載:“正德八年,帝夢白玉泣血,醒命鑿昆侖陰脈,取寒玉不琢,藏於西苑。玉有靈,可續國脈。”
翌年春,欽安殿地窖生異卉。莖如翡翠,葉透如琉璃,花綻時作環佩聲。陶仲文欲采之煉丹,觸手即化碧水。帝自此絕金丹,改祀“玉真仙師”於窖中。每至雨夜,窖壁滲玉珠,宮人私語謂“玉奴淚”,收貯可醫小兒驚厥。
萬曆年間,張居正清丈西苑,掘地得玉板。見九州圖紋內,長江、黃河二脈鑲有流動髓質,晝汲日光,夜吐銀輝。乃密奏神宗,神宗硃批:“祖宗精魄,永鎮斯土。”命覆土封窖,植白皮鬆九株為記。
今人遊故宮,至欽安殿後柏樹下,或見磚縫隱透青痕。老導遊指地言:“此下有玉窖,嘉靖朝有玉妖殉太子處。”然掘地三尺唯見碎瓷。或曰庚子年洋人劫西苑,玉板已流失海外;或言崇禎**前,命太監熔玉板為液,澆鑄永定河堤基。唯雷雨夜,值夜者猶聞環佩玲瓏,如女子踏玉而歌:
“煉形易,煉神難,金闕阿閣皆寒煙。丹砂誤作胭脂雪,碎魄猶補山河殘——”歌聲至“殘”字輒斷,晨起視之,階前濕痕宛然,俱作梅枝五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