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 > 《兒孫鏡》

《兒孫鏡》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康熙三十二年,桐城縣新到任一位知縣,姓周名守廉,字清臣。此人年方三十,進士出身,眉目清朗,一身正氣。上任那日,衙門照壁前新刻一副楹聯,是他親筆所題:

“眼前百姓即兒孫,莫謂百姓可欺,宜容下兒孫地步;

堂上一官作爹孃,緩說一官易做,還盡點爹孃恩情。”

圍觀百姓皆道此官仁厚,卻不知往後多少風波,皆從此聯中生發。

第一迴孝子獄

周知縣到任未及半月,便遇一樁奇案。

城南豆腐匠王二,晨起磨豆,見老母未起,推門而入,驚見老母七竅流血,死於榻上。鄰裏皆指王二不孝,因前日有人聞母子爭吵,王二憤言“老而不死是為賊”。地保鎖了王二,押至縣衙。

公堂之上,王二蓬頭垢麵,隻是磕頭:“小人冤枉!娘親待我恩重,小人雖貧,每日必讓娘親食白米飯,自啖豆渣,怎會下毒?”

周知縣細觀此人,手掌盡是老繭,指甲縫裏塞滿豆渣,確是辛苦人。便問:“可曾請仵作驗屍?”

師爺迴稟:“已驗過,確是砒霜中毒。”

“家中可有砒霜?”

“有…有半包,在灶王爺像後收著,是前月買來藥老鼠的。”

案情似乎明瞭,但周知縣沉吟片刻,忽問:“死者手中握著何物?”

眾人皆怔。原來仵作疏忽,未曾細查。周知縣親往驗看,見老嫗右手緊握,掰開一看,掌心竟有一枚玉扳指,碧油油的,不似貧家之物。

“此物從何而來?”

王二茫然:“小人不知。”

周知縣命人持扳指往當鋪查問。未幾,差役迴報:“城中‘永昌當’掌櫃認得,是三日前李鄉紳家仆李福所當,當銀十兩。”

傳來李福,那廝初時嘴硬,幾板子下去便招了。原來李鄉紳年邁無子,欲過繼遠房侄兒,老仆李福恐失勢,前日偷了主人扳指去當,被老嫗王氏撞見。李福恐其告發,遂起殺心,趁夜將砒霜摻入王家鹽罐,欲毒殺王氏滅口,不料酒醉誤入,將毒鹽倒入了自家灶台……

“然則王母為何中毒?”周知縣追問。

李福哭道:“那日毒鹽灑了些在門檻,王家養的大公雞啄食了,第二日王母殺雞燉湯……”

滿堂嘩然。周知縣判了李福斬監候,當堂釋放王二。王二跪地泣血:“若非大人明察,小人百口莫辯,死後有何麵目見娘親!”

周知縣扶起他,歎道:“本官亦為人子,豈不知慈母之心?你娘臨死握定證物,便是拚卻性命也要為你洗冤。這‘爹孃恩情’,你需終身銘記。”

此事傳開,百姓皆道周青天。

第二迴兄弟訟

轉眼秋去冬來,臘月二十三祭灶日,衙前又聞鼓聲。

來者是城東趙氏兄弟,兄名趙大,弟名趙二,為爭祖產對簿公堂。原來趙父臨終前留下一張田契,寫明“祖田三畝,兄弟各半”,然“半”字模糊,似“半”似“平”,兄弟各執一詞。

趙大道:“分明是‘各平’,即二人平分,我年長,該得多些。”

趙二泣道:“父親常說‘兄弟如手足’,定是‘各半’,一人一半纔是公道!”

周知縣細觀田契,紙已泛黃,那字果是難辨。他並不急斷,隻問:“今乃小年,二位可祭過灶王爺?”

二人皆怔。周知縣道:“且迴去祭灶,明日再來。”

當夜,周知縣換了便服,親往趙家鄰舍查訪。得知趙父生前最疼幼子,因趙二孝順,每日為父推拿病腿三載不輟。又聞趙大之妻刁悍,常指桑罵槐,趙父臨終前三月,竟未吃過一頓安寧飯。

周知縣心中瞭然。次日升堂,卻不提田契,隻問:“趙二,聽聞你為父推拿三載,可有此事?”

趙二垂首:“父病子侍,是本分。”

“趙大,你可曾為父推拿?”

趙大麵紅:“小人…經營鋪子,繁忙……”

周知縣忽拍驚堂木:“好個‘繁忙’!本官已查得,趙父腿疾最畏陰冷,去年臘月,你妻將老人移至柴房,可有此事?”

趙大癱軟在地。周知縣取出田契,命人取水一碗,棉簽一支,輕輕擦拭那模糊字跡。原來那“半”字上頭,竟有一點極淡硃砂印——是趙父按手印時,拇指沾印泥不慎沾染。

“此乃‘平’字無疑。”周知縣道,“然本官另有一判:趙二侍父至孝,當得二畝;趙大未盡子責,得一畝。多出那一畝,乃買你一個教訓——父恩如山,豈是田產可量?”

兄弟皆服。退堂時,周知縣喚住二人,輕聲道:“本官改了主意。田仍平分,但趙大每年需從所得中取三成,為父做功德,可能做到?”

趙大叩首流血:“小人願取五成!”

周知縣頷首,望向堂前楹聯,喃喃道:“百姓即兒孫…兒孫不肖,爹孃之心,痛如刀割啊。”

第三迴青天淚

次年端陽,周知縣卻遇了從政以來最大難關。

境內白鶴觀突發血案,住持青雲道長被殺,兇器是供桌上的青銅燭台。現場唯有三個小道士,皆指證是彼此所為。三人都是孤兒,被道長收養,分別取名清心、清塵、清雲。

案件離奇處在於:三人身上皆有傷,清心額破,清塵臂折,清雲腿瘸,均稱是搏鬥所致。但現場無翻亂痕跡,道長手中緊握半張符紙,上書一個“孝”字。

周知縣連審三日,毫無頭緒。這夜,他獨坐書房,反複端詳那半張符紙,忽見“孝”字墨跡有異——下半截的“子”字,墨色較新。

“這不是同一時辰所寫。”周知縣猛然起身,“上半是舊字,下半是新的!”

他連夜提審三清。先問清心:“道長最後與你說過什麽?”

清心泣道:“那晚師父說,觀後那棵老鬆病了,要我明日記得澆水。”

問清塵,答:“師父囑咐我,藏經閣的《南華經》該曬了。”

問清雲,答:“師父說…端午將至,記得給他包個棗粽,他牙不好,棗要去核。”

周知縣默然良久,忽道:“帶本官去看那棵鬆樹。”

月下老鬆,虯枝盤曲。周知縣命人挖開樹根,竟挖出一隻鐵盒,內有一封信並三張銀票,各百兩。信是青雲道長筆跡:

“吾徒三人如晤:為師患喉癰,醫言不過今秋。平生所蓄三百兩,爾等各得一百。清心性躁,需錢娶妻;清塵好讀書,需錢趕考;清雲體弱,需錢治病。樹將死,人將亡,此乃天道。爾等勿悲,各自珍重。”

三道士睹信,嚎啕大哭。周知縣卻道:“且慢哭。道長明知將死,為何寫下‘孝’字?又為何隻寫一半?”

他目光如電,掃過三人:“因為有人逼他寫!那人以為道長在留遺囑,故逼寫‘孝’字,欲偽作孝子爭產之局。然道長寫到一半,忽然想通——此人既知遺產所在,定是看見了這封信。誰能看見?”

三人麵麵相覷。周知縣緩緩道:“那日打掃書房的是誰?”

清塵撲通跪地,麵如死灰。

原來清塵偷窺書信後,知遺產藏處,便想獨吞。端午前夜逼師父重寫遺囑,爭執間誤殺道長。清心、清雲聞聲趕來,清塵便偽造互毆現場……

案情大白,清塵判斬。臨刑前,他求見周知縣:“小人有一事不明。大人如何看出破綻?”

周知縣默然片刻,道:“那棗粽。道長要無核棗粽,是因你們幼時吃粽,都嫌吐核麻煩,他便一個個為你們剔淨棗核。這等慈父之心,怎會不平均分配?既平均,又何必重立遺囑?”

清塵怔然,忽仰天大笑,笑出淚來:“原來…師父早為我剔了二十年棗核,我竟從未察覺……”

周知縣背過身去,揮揮手。劊子手刀落時,他望著堂前楹聯,一滴淚墜在“爹孃恩情”四字上。

第四迴鏡中影

轉眼周知縣任滿三年,政通人和,將升任知州。餞行宴上,鄉紳耆老贈“明鏡高懸”匾額。周知縣卻道:“本官有一事未了,需多留三日。”

眾皆不解。

次日,周知縣獨坐後堂,命人請來一位老者。此人姓陳,乃縣衙老書吏,侍奉過五任知縣。周知縣屏退左右,深揖一禮:“陳翁,下官有一事求教。”

陳老連道不敢。周知縣取出卷宗:“這是三年前一樁舊案,陳翁可記得?”

卷宗記載:藥材商孫某,外出經商三年未歸,其妻王氏報官尋夫。三月後,有人在長江下遊發現浮屍,麵目模糊,但衣著、玉佩皆似孫某。王氏認屍後,領迴安葬。未及半年,王氏改嫁綢緞商劉某,孫家產業也盡歸劉氏。

“此案有何不妥?”陳老問。

“有三疑。”周知縣道,“其一,孫某外出時值臘月,卻穿春衫;其二,浮屍發現處距本縣三百裏,玉佩怎未被人剝去?其三,本官查過,劉某在孫某‘死’前半載,已購下孫家鄰宅。”

陳老沉吟:“大人是想翻案?可王氏已嫁,屍骨早爛,從何查起?”

周知縣微笑:“今日請陳翁來,是想問當年驗屍的仵作,如今何在?”

“已還鄉多年,住在七十裏外陳家莊。”

“煩請陳翁陪下官走一趟。”

二人微服至陳家莊,尋到老仵作。那老人已瞎了眼,聽聞來意,沉默良久,忽道:“那屍首…不是淹死的。”

“哦?”

“老朽雖瞎,鼻子卻靈。那屍首無江河淤泥氣,反有土腥味,是死後才被拋入江中。且…頸部有細痕,似是鐵絲勒斃。”

周知縣眸光一閃:“當時為何不報?”

老仵作苦笑:“那時劉掌櫃送來五十兩銀子……”

真相昭然若揭。周知縣當即迴衙,發簽拿人。劉某、王氏到案,初時不招,周知縣忽道:“帶孫某上堂!”

但見後堂轉出一人,麻衣草鞋,正是“已死”的孫某!原來周知縣三年前到任,便覺此案蹊蹺,暗中尋訪,得知江北有一行商似孫某,親去查探,果是本人。當年孫某歸家,撞破姦情,被劉某用鐵絲勒昏,以為已死,拋入荒井。孫某半夜蘇醒,爬出後心灰意冷,遠走他鄉。周知縣費盡周折,才勸他迴來作證。

姦夫淫婦癱軟認罪。百姓聞之,無不稱奇。

最後一堂,周知縣判了斬立決。退堂後,孫某跪謝:“青天大老爺,為小人伸冤!”

周知縣扶起他,卻道:“本官有三句話問你。第一,你外出三載,可曾捎信迴家?”

孫某赧然:“生意忙…不曾。”

“第二,你歸來那日,是王氏生辰,你可記得?”

孫某愕然。

“第三,”周知縣長歎一聲,“你可知王氏為何從奸?你出門第二年,她獨子病重,無錢醫治,是劉某出錢請的郎中。孩子最終還是夭折了,葬在後山。這三年來,你可知她每日都去墳前哭一場?”

孫某如遭雷擊。

周知縣取出一個布包:“這是本官在你兒墳前取的土,你帶去。案情雖明,人心卻暗。你妻有罪當誅,但你…就無過麽?”

孫某抱土痛哭而去。

第五迴匾額倒

三日期滿,周知縣啟程。百姓沿途相送,至十裏長亭。

忽有一老嫗攔轎喊冤,狀告親兒不孝。周知縣下轎細問,原是老嫗獨子張生,讀書多年,今秋中舉,竟不認寡母,謂“此村婦安能生舉人”。

周知縣蹙眉:“此乃你家務事,本官已卸任,新縣令不日到任,你可……”

“老嫗隻信青天!”老嫗伏地泣血。

周知縣望向蜿蜒人群,又迴望縣城方向,良久,道:“取我官服來。”

便在長亭設下公案。傳來張舉人,那少年錦衣玉帶,神情倨傲:“晚生乃功名之身,老父母已卸任,無權審我。”

周知縣淡淡道:“本官審的不是舉人,是兒子。”命人,“剝去他錦衣。”

皂隸上前,剝去外袍,露出內裏破舊襴衫,補丁疊補丁。周知縣喝道:“這襴衫是誰縫補?”

張生一怔,傲色稍減。

“這補丁針腳,與你娘袖口破處針腳相同。”周知縣舉起老嫗衣袖,“她目力不濟,針腳歪斜,為給你縫衣,手上盡是針眼。舉人老爺,你可能寫出這樣歪斜的字?”

張生麵色漸白。

周知縣又取出一疊紙:“這是你曆年窗課,每篇皆有批註。‘此處欠工’、‘此典誤用’…這字跡,可是你娘筆跡?”

老嫗顫聲道:“民婦…不識字。”

“你不識字,卻聽得懂先生講學。每夜紡紗,隔窗聽兒誦讀,聽久了,也知文章好歹。”周知縣直視張生,“你娘雖不知‘子曰詩雲’,卻知兒字字辛苦。這等心血,比那硃批榜文重千鈞!”

張生噗通跪地,淚如雨下。

周知縣起身,對老嫗深揖一禮:“本官也有過。隻教人讀書明理,卻忘了教人讀書不忘本。”又對眾百姓道,“這‘父母官’三字,本官擔了三年,今日方知,父母二字,重過泰山。”

言罷,他取出那麵“明鏡高懸”匾額,置於地上,竟一腳踏碎!

眾皆驚駭。周知縣大笑:“鏡隻能照人麵,照不得人心!從今往後,不必送鏡,隻望諸位記得——為官者當為父母,為子者莫忘親恩!”

笑聲中,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後來,桐城縣換了新縣令,那楹聯仍懸堂上。隻是百姓每每望見,便會說起周知縣故事。有人說他後來官至巡撫,一生清廉;也有人說他因踏碎禦匾,被罷官歸鄉,不知所終。

唯有一個雲遊道士傳出,曾在黃山見一樵夫,麵容清臒,背負柴薪,唱著一支俚歌:

“堂上爹孃堂下官,兒孫百姓一般看。

墨字易書心難寫,青天有淚不輕彈……”

有人細看,那樵夫眉目,竟似當年周青天。再欲追問,已消失在雲霧深處,唯有山風迴蕩,如泣如訴。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