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銀州古城,明郎舊地。有客自西來,名喚陸離,年方弱冠,入鄉解世情,至野迎風露。其人白日接箋香,斜陽恍熟顧,常攜一卷蠅頭小楷,內錄詩賦數篇,最末一闋雲:
“君浮青鳳別高樓,妾在閨闈夢俊流。銀漢相聞望秋水,一輪明月兩堪愁。”
城中人皆言此乃癡人夢囈,陸離聞之,唯垂櫜羞盡爵,揚觶辱彎弧,不多辯解。
一、古卷
是年秋,銀州守備蘇文遠得奇疾,晝夜昏寐,口唸“青鳳”“高樓”之語。延醫問藥皆無效。有幕僚進言:“城西陸生,或知端倪。”
陸離應邀入府,見守備麵如金紙,枕下壓一殘頁,蠅頭小楷與己卷無異。細觀之,詩尾多兩句:“虎拙休言畫,龍希莫學屠。”
“此詩不全。”陸離忽道。
“君知下文?”
“時人不識窺玉淵,安知驪龍之所蟠。”
語音方落,守備忽然睜目,握陸離手:“汝…汝得見‘它’否?”
二、螭吻
陸離所攜詩卷,乃三年前自銀州古墟所得。彼時他方入城,宿於城隍廟,夜半聞吟哦聲,循聲見斷碑下有鐵函,內藏錦帛,字跡簇新如昨。
守備蘇文遠之症,竟與鐵函有關。三日前,有盜掘古墟者獻一玉龍佩,蘇文遠佩之即病。陸離見玉佩,色如凝脂,龍形缺一角。
“此非龍,乃螭吻。”陸離指其缺處,“螭吻好吞,此物所吞者,當在守備腹中。”
醫者不信,然陸離取磁石於守備腹上移轉,果有異物滾動。以藥催吐,得一青銅鑰匙,長三寸,紋如藤蔦。
蘇文遠醒,見鑰匙變色:“此乃銀州地庫之鑰!然庫已封六十載…”
三、地庫
銀州地庫,建於前朝。相傳內藏“風雲鑒”,可觀天機。然自封庫後,無人得入。
陸離持鑰,蘇文遠猶豫再三,終引至城北廢園。園中枯井,下通地庫。開啟時,塵土飛揚,內中竟燈火通明,壁有長明燈百盞。
庫中無金銀,唯有書卷千軸,居中石台上,置一銅匣。匣開,空空如也,唯匣底刻字:“風雲未來,螻蟻且歡。”
蘇文遠愕然:“‘風雲鑒’何在?”
陸離不答,俯身見地上塵埃有異,以袖輕拂,現出一幅銀州古城全圖,以銀絲繡成,城池街巷,毫厘不差。圖上標紅點七處,皆在古宅位置。
“此非藏寶圖,”陸離道,“乃鎖龍圖。”
四、七星鎮
銀州古城形如北鬥,七處紅點恰對應七星。陸離循圖索驥,七處皆已為民居,然住戶皆言夜半聞吟詩聲,內容與陸離詩卷同。
最奇者,七戶家中皆有殘頁,拚合得全詩:
“粉霞剪惠心,蠅楷著詩賦:君浮青鳳別高樓,妾在閨闈夢俊流。銀漢相聞望秋水,一輪明月兩堪愁。垂櫜羞盡爵,揚觶辱彎弧。虎拙休言畫,龍希莫學屠。時人不識窺玉淵,安知驪龍之所蟠。風雲未來,螻蟻且歡。螻蟻苦之徒自勞,忽翻飛,嗤爾曹。林中藤蔦秀,木末風雲高。嘉朋足諧晤,至士隱蓬蒿。恠石古鬆,棲蟄龜鶴,靈湫邃壑,隱見龍雷。萬裏銀州錦背高;翻身獨恨東海小。”
蘇文遠不解:“此詩何意?”
“此非詩,”陸離目光深邃,“乃偈語。銀州城下,鎮有一物。”
五、故人
查至第七戶,戶主乃一老嫗,雙目已盲,聞陸離聲,忽顫聲問:“可是…陸家郎君?”
陸離怔住:“婆婆識我?”
“六十年前,老身尚幼,曾見一少年,與郎君麵貌相似,亦名陸離。”
蘇文遠大驚。陸離神色不變:“或為先祖。”
老嫗搖首,自枕下取一畫卷展開。黃絹之上,少年青衫,眉目與陸離無異,題款“丙申年陸離自畫像”,正是六十年前。
“銀州有秘,”老嫗緩緩道,“每甲子一輪迴。郎君非第一陸離,亦非最後一人。”
六、輪迴印
老嫗言,六十年前銀州大旱,有少年陸離持“風雲鑒”現世,祈雨成功,然隨後消失無蹤,隻留詩卷與七戶人家,囑其世代守護殘頁。
“彼陸離曾言,六十年後當有另一陸離來此,解銀州之厄。”
蘇文遠疑道:“何等厄運?”
地庫之中忽傳來巨響。眾人急返,見銅匣自開,內現一鏡,鏡中非人像,乃一城池倒懸空中,與銀州一般無二,然城中無人,唯有七道光柱衝天。
“風雲鑒!”蘇文遠欲取,陸離急阻。
然已遲,蘇文遠觸鏡,鏡麵如水波蕩漾,映出一幕:銀州城崩,萬民奔逃,天空開裂,有物自地出,其形如龍…
“此為未來之象?”蘇文遠驚退。
“此為過往。”陸離輕歎,“六十年前,已發生一次。”
七、螭龍怨
老嫗隨至,聞此言垂淚道出真相:六十年前,銀州確有地動,傷亡過半。時任守備為鎮地脈,聽信方士之言,以“七星鎮”鎖龍。所謂“龍”,實為地氣所化靈脈,被鎮後銀州雖安,然靈氣日衰,漸成死城。
“陸離少年非為祈雨,實欲解鎮,然功敗垂成,以身殉陣。”
“彼陸離何人?”
“不知。隻知他臨終言:‘待我再來’。”
陸離默然撫鏡,鏡中忽現奇異景象:六十年前地庫中,少年陸離血祭銅鏡,鏡光衝天,化為七道鎖鏈鎮入地底。最後一刻,少年迴眸一笑,竟與今之陸離十成相似。
“我即他,他即我。”陸離恍然,“此非輪迴,乃分身。每一甲子,我之分身來此解鎮,皆失敗,記憶傳於下一分身。”
蘇文遠駭然:“君非凡人?”
“我亦不知己為何物。”陸離苦笑,“隻知使命未盡。”
八、解鎮
七戶後人齊聚,各持殘頁。陸離依詩指引,需在七星位同時燃特製香燭,以“風雲鑒”為引,逆轉鎖龍陣。
然老嫗憂道:“昔年陸離言,解鎮或釋出地氣,致地動複發。”
“不破不立。”陸離決然,“銀州靈氣枯竭,不超十年,將成人間荒漠。解鎮或有一線生機。”
是夜子時,七星位各守一人。陸離居中持鏡,吟全詩。當誦至“萬裏銀州錦背高;翻身獨恨東海小”時,地動山搖。
七道鎖鏈虛影自地出,陸離以鏡照之,鏈漸碎。然最後一鏈不斷,反纏陸離。
“需一人替之!”老嫗驚呼。
蘇文遠忽上前:“吾為守備,當護銀州。”言畢奪鏡,鏈轉而纏己身。
陸離欲救,蘇文遠喝道:“完成使命!”
鏈碎,蘇文遠倒地。地底湧清泉,枯木逢春,銀州靈氣複蘇。然陸離手中鏡,忽現新偈:
“方地為車,圓天為蓋,長劍耿耿倚天外。”
九、劍蹤
蘇文遠無性命之憂,然昏睡不醒。醫者言其魂體受損,需“定魂玉”救治。陸離憶地庫銅匣內層或有物,再探之,果得暗格,內藏玉劍一柄,長一尺三寸,上刻“倚天”小篆。
“長劍耿耿倚天外…”陸離悟,“此劍即鑰匙。”
然劍有何用?老嫗見劍色變:“此乃…鎮龍劍!昔年方士以此劍為陣眼,若劍出,恐鎖龍陣複啟。”
陸離沉吟:“或非如此。詩雲‘方地為車,圓天為蓋’,意指天地為牢籠。此劍非為鎮龍,實為…”
話未畢,劍自鳴,指向城東。陸離隨劍而行,至一荒宅,劍光破土,現一石碑,上書:
“賀蘭雪,青鳳樓,一輪明月兩堪愁。解鈴還須係鈴人,六十年來夢未休。”
老嫗見碑戰栗:“此…此乃青鳳樓舊址!”
十、青鳳
青鳳樓,六十年前銀州第一酒樓,毀於地動。據傳樓主名賀蘭雪,才貌雙絕,與少年陸離有情,然陸離殉陣後,賀蘭雪不知所蹤。
碑下有一玉盒,內藏書信數封,乃賀蘭雪手書。最末一封雲:
“陸君如晤:知君非此世人,每甲子必來。妾以禁術封魂於碑,待君重逢。然魂壽有限,此約僅三甲子。若百八十載未見,則魂飛魄散,永無相見。今兩甲子已過,最後一約,望君勿負。雪,絕筆。”
陸離心如刀絞,雖無記憶,然悲從中來。信尾附一法:以“倚天劍”破碑,可釋其魂,然需一魂換一魂。
“蘇大人可醒,然賀蘭姑娘…”老嫗不忍言。
陸離撫劍良久,忽笑:“我本為解銀州厄而來,今厄已解,此身何惜?”
十一、輪迴終
陸離破碑,賀蘭雪魂現,虛影如煙,貌若少女。二人對視,似有千言。
“君來遲矣。”賀蘭雪笑,淚如珠落。
“累卿久候。”陸離揖。
“此番可成?”
“已成。銀州鎖龍陣解,靈氣複生。”
“善。”賀蘭雪魂體漸淡,“妾願已了,當往生去。君…”
“我隨卿往。”陸離舉劍,不刺碑,反刺己心。
劍入,無血,陸離身化光點,與賀蘭雪魂融為一體,衝天而去。空中留詩一首:
“三世銀州客,一諾百載輕。解鈴終係鈴,明月兩峰青。螻蟻笑風雲,驪龍隱雷霆。長劍倚天外,千古一心銘。”
光散,玉劍落地,化為石碑,立於原處,上刻“陸離賀蘭雪合葬之處”。
十二、餘韻
蘇文遠醒,憶所為,愧悔不已。重修青鳳樓,內建陸、賀二人畫像。銀州自此靈氣充沛,人才輩出。
三年後,有遊學少年至銀州,名賀蘭心,貌與賀蘭雪七分像。見畫像,忽淚下,問:“此何人?”
蘇文遠道故。賀蘭心默然,於碑前獻花,誦陸離全詩。誦畢,碑忽發光,現八字:
“此身雖逝,此心長在。”
又三年,賀蘭心高中狀元,請命守銀州,在位三十載,銀州大治。臨終前,自題墓碑:
“銀州守賀蘭心,陸離賀蘭雪之後身。”
自此,銀州有傳說:每甲子有少年名“離”者至,必有少女名“雪”者逢,二人如星月,暫逢即別,然銀州靈氣由此不衰。
尾聲
三百年後,銀州已成文人聖地。有學子問師:“陸離詩‘一輪明月兩堪愁’,明月唯一,何以兩愁?”
師笑指天:“汝見月,我見月,月同而人異,非兩愁耶?”
學子恍然。是夜,銀州夢華,萬家燈火中,青鳳樓遺址新碑隱隱發光,似有吟哦聲隨風散去:
“君浮青鳳別高樓,妾在閨闈夢俊流。銀漢相聞望秋水,一輪明月兩堪愁…”
明月照古城,千古一輪,而人間離合,代代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