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聞玄黃肇判,五味生焉;星鬥垂文,八珍列矣。天有饕餮之宿,地呈鼎俎之形。齊魯靈樞,孕毓庖廚之髓;岱宗紫氣,潛鍾飲饌之精。今述鄆城鄭子、金鄉周君,一為知味之神,一為司味之聖,雙曜並輝,實堪絕代傳奇。
鄭君好者,鄆城奇媛也。非操刀匕而通鼎鼐,不事烹鮮而曉調和。其辨味也,能分淄澠於勺瀋,別涇渭於鑊湯。嚐一臠而知四時之候,啜半羹而曉八風之偏。觀其行若春風拂宴,言如醴泉潤鼎,世人謂之“食中道韞”,良有以也。
周君曉運,金鄉名庖也。刀承易牙之秘,火得伊尹之真。運斤成風,斫鱠如雪;調鼎若弈,入味如禪。嚐以蔥洩雲龍之態,薑雕瑞鶴之姿,一席之內,盡收山河氣象。禦膳房前曾奪錦,京都坊間久馳名,誠乃“天下神廚”耳。
時值紫禁盛筵,九州獻藝。鄭君執鑒,周君主鬯。觀其協心,若鍾磬諧鳴:鄭目所及,周已會心;鄭指所向,周即運刀。熊掌猩唇,皆歸自然之性;葵菹筍脯,盡顯本真之魂。更創“天地合燮羹”,融泰山鬆蕈、黃河雪髓,佐以東海醢醯,蒸以昆侖氣韻。一盞既成,滿殿生香,九重天子擊案稱絕,書“天地無雙”以賜。
嗟乎!世有知音,琴瑟可諧;庖有知味,水火方濟。鄭以心馭味,周以味證道,二者相契,若星月交輝。昔者易牙媚君,徒工滋味;伊尹說湯,方明至理。今二子之遇,豈非時運相催,大道彰彰乎?故曰:味之極者通於政,食之精者近乎道。庖廚雖小,可納乾坤;鼎鼐之間,自生萬象。謹以寸管,銘此盛事,庶使皓運長存,嘉名永續。
附記:
一、鄆女尋味
嘉靖三十七年,霜降。
鄆城鄭氏有女,單名一個好字。生時灶台自鳴,滿室異香,鄉人皆道奇。及笄之年,已能閉目辨百味,纖指調千香。然鄆城地僻,鄭好常對北而歎:“味有窮乎?”
是年大旱,鄭父染疾。鄆城郎中搖首:“需京中‘迴春堂’紫玉參,然價逾百金。”
鄭好夜跪祠堂,見祖譜夾頁有字:“吾祖鄭三勺,永樂年間禦膳房副庖,因‘天地宴’流落鄆城。”旁繪一赤金令牌,紋如龍鱗。
三更雨驟,老灶塌半。鄭好清墟,忽觸鐵匣,內臥赤金牌,背鐫“禦膳監製,憑此入京”。匣底羊皮卷,硃砂繪京都食肆圖,一處標紅——正陽門外“五味閣”。
次日,鄭好當釵換驢,北行。
二、金鄉奇廚
同一時辰,金鄉周宅。
周曉運刀落如雪,片羊羔薄如蟬翼,覆於燈上,透光見字——竟是《心經》全文。座中鹽商拍案:“周師傅這手‘玲瓏膾’,當真天地無雙!”
忽有錦衣人闖席,亮東廠牙牌:“督主有請。”
西廠廢後,東廠勢熾。督主馮保,掌司禮監兼提督東廠,好奢靡,尤重口腹。見曉運,不詢菜式,先問:“可知‘天地無雙宴’?”
曉運拜曰:“傳聞永樂十八年,成祖宴八百使臣,席開天地二桌。天桌三十六道,地桌七十二品,食畢,使臣三日不思鄉味。後成祖焚譜,此宴遂絕。”
馮保陰笑:“雜家得殘譜三頁,缺核心一味。汝掌‘天廚苑’,複原此宴,功成,賞千金,賜六品冠帶。敗,則誅九族。”
曉運垂首,見殘譜首行硃批:“天地樞紐,在‘龍髓鳳卵’。然龍非凡龍,鳳非凡鳳。”
三、五味閣謎
鄭好入京時,臘月二十三,祭灶日。
京都三千食肆,唯“五味閣”匾額倒懸。掌櫃獨眼跛足,見赤金牌,獨眼驟縮:“姑娘持此物,禍福難料。”
鄭好奉茶細述。掌櫃摩挲令牌:“鄭三勺乃吾師叔。永樂二十一年,‘天地宴’後失蹤,禦膳房三十七人同日暴斃。”低聲曰,“汝祖非流落,乃攜秘遁逃。東廠尋此牌六十年矣。”
忽聞馬蹄疾,錦衣衛圍店。掌櫃推鄭好入地窖:“令牌可開暗門,通鮮魚口。速往正陽橋,橋洞第三磚有師叔遺物!”
地窖合,鄭好執火折前行。百步後遇鐵門,牌嵌鎖孔,門啟。內一石函,函中非金銀,乃琉璃瓶三:一盛青鹽,一貯黑蜜,一藏赤醬。底壓素箋,蠅頭小楷:
“天地宴之髓,在調三才。天鹽取萊州灣初潮,地蜜采太行崖蜂,人醬釀濟南府秋豆。然三才需引,引在宮闈。吾窮三十載,方知‘龍髓’乃大內金水河源頭活水,‘鳳卵’實西山鳳凰嶺下石髓。成祖焚譜,非懼外傳,因此宴本不可成——龍髓性烈,鳳卵陰寒,合則劇毒。唯一法可解:以鄆城鄭氏女血脈為引,調以三才,燃以心火。鄭氏女代代單傳,皆夭於雙十,蓋因祖誓:鄭三勺血咒護譜,後人二十歲前必入京解咒,否則血脈枯竭而亡。今算來,汝恰滿十九。慎之!慎之!”
鄭好手顫。忽聞頭頂轟隆,掌櫃慘呼:“快走!”
四、天廚殺局
周曉運入大內“天廚苑”,方知何為禁地。
苑在紫禁城東北,鄰玄武司。廚役皆啞,以手語交流。食材每日由玄武衛押送,去時封目。曉運見“龍髓”:白玉壇盛水,色如金,沸而不燙。觀“鳳卵”:黑石卵三十六枚,叩之如金玉。
依殘譜製“天地羹”,需以龍髓煨鳳卵七日,佐以雪山麒麟血(實為犛牛骨髓)、南海蛟綃紗(實為瓊州海蜇)。然第七日開壇,鳳卵盡裂,腥臭滿苑。
馮保親臨,麵如寒鐵:“周師傅,還有五日即除夕,萬歲爺欲宴蒙古使者。宴不成,你我皆成‘人彘’。”
當夜,曉運獨坐冰窖。忽聞窸窣聲,見一黑影翻入,竟是鄭好。
鄭好示以素箋。曉運駭然:“姑娘是鄭三勺後人?吾祖周鼎,乃鄭三勺師弟,‘天地宴’副廚。後遭毒啞,遣返金鄉,臨終指天畫地,吾今方悟——原是‘鄭周合,宴乃成’六字。”
二人對證,鄭好憶祖傳《調鼎手劄》有秘法:“心火調鼎,需至親之血為媒,然兇險萬分。”
曉運忽道:“東廠何以得殘譜?馮保何以知姑娘入京?此局恐非為宴,乃為滅鄭週二族。”
正語間,冰窖門開。馮保掌燈而入,笑如夜梟:“好個‘鄭周合,宴乃成’。可惜,宴本虛妄,雜家要的,是鄭三勺藏於血脈中的‘醒魂引’。”
五、醒魂引
馮保拍掌,啞廚抬入鐵籠,內縛一老者,竟是五味閣掌櫃。
“六十年前,鄭三勺攜‘醒魂引’秘方出宮。此引乃成祖命三寶太監下西洋所求奇藥,可令人三日不眠而神智清明。成祖用以批閱奏章,後漸倚賴,乃至癲狂。鄭三勺盜藥遁逃,成祖焚宴譜實為掩藥跡。今上體弱,需此引理政。然鄭三勺以血封藥,僅其後人心頭血可解。”
鄭好冷笑:“督公謬矣。若需心頭血,何須大費周章?”
馮保掣出匕首:“因需活取,且取血者需心甘情願。鄭三勺血咒:若後人被迫取血,則血凝如鐵,藥性盡失。”轉向曉運,“周師傅,令尊非病故,乃東廠所賜‘百日枯’。解藥在此,換鄭姑娘心甘情願。”
曉運目眥欲裂。鄭好卻笑:“督公可知,鄭三勺尚有一咒:取血者,需為鄭氏之婿。否則血出人亡,藥亦毀。”
滿室寂然。馮保眯眼:“姑娘欲嫁此庖人?”
鄭好執曉運手:“吾輩庖人,以味通心。周師傅片肉透光時,已見其誠。督公若強逼,我二人立斃於此,醒魂引永絕。”
馮保麵肌抽搐,忽露詭笑:“好,除夕‘天地無雙宴’,爾等成婚取血。若宴成,血得,則周氏得解藥,鄭氏脫血咒。若敗…”擊掌三下,玄武衛押入十餘人,皆鄆城鄉音,“鄭氏全族在此。”
六、天地宴
除夕,大雪。
皇極殿張燈八百,蒙古使者、文武百官齊聚。殿中置天地二桌:天桌紫檀雕雲,地桌青石鑿山。馮保宣:“成祖‘天地無雙宴’,失傳百年,今複現。宴畢,獻‘醒魂引’於陛下。”
鄭好鳳冠霞帔,與曉運同入禦廚。三才瓶置案,龍髓鳳卵列側。曉運低語:“當真婚配?”
鄭好剪下一縷青絲,係曉運腕:“血咒需真心,吾心已許。然另有計較。”取素箋,“祖言此宴不可成,因龍髓鳳卵合則劇毒。然其下尚有硃批,需嗬氣方顯。”
曉運嗬氣於箋,隱字浮出:“毒非真毒,乃令人吐真言之藥。成祖設此宴,為辨忠奸。忠者食之如饕餮,奸者食之如嚼蠟。鄭三勺盜醒魂引,實為阻宴再現——恐權臣以此除異己。”
鄭好恍然:“馮保欲宴上毒殺政敵,嫁禍於你我。”
時已入夜,第一道“天地羹”將呈。鄭好忽調轉工序,先以三才入鼎,再傾龍髓。鼎中金水驟沸,白霧騰空,幻作龍鳳形,滿殿皆驚。
馮保色變:“此非譜中所載!”
鄭好揚聲:“此乃真‘天地無雙宴’!昔年三寶太監下西洋,於天方國得‘幻形香’,入膳可見本心。忠良者見祥瑞,奸佞者見修羅。請陛下觀之!”
蒙古使者食羹,大呼見草原奔馬。忠臣食,或見稻浪,或見清流。而馮保黨羽食,皆見骷髏冤魂,驚厥倒地。馮保怒擲杯,玄武衛湧上。
七、無雙味
曉運刀出,非為禦敵,而削鳳卵為薄片,覆於鄭好腕上。“祖傳‘冰玉髓’可暫抑血脈,取心血不亡。”
鄭好刺心取血,滴入醒魂引瓶。馮保搶上,鄭好卻自飲半瓶,擲瓶於地:“醒魂引需鄭週二人心血合,今我獨飲,此引永絕!”
馮保暴怒,抽劍欲刺。忽聞鳴鞭,司禮監大璫捧旨至:“奉聖諭:馮保欺君罔上,以宴為名,鏟除異己,著即拿下。鄭好、周曉運複原古宴有功,賞千金。天地宴既成,朕知天心,忠奸自辨。”
馮保癱倒。鄭好飲藥後,麵如金紙。曉運抱之,鄭好笑:“無妨,醒魂引本無毒,隻令人吐真言。適才所言婚配,句句真心。”
周曉運淚落:“吾亦真心。”
正月初一,雪霽。
鄭好醒於周宅,見曉運調羹,以三才為引,龍髓鳳卵盡棄。匙入口,鄭好怔然——竟是鄆城老家門前棗花香,金鄉舊院暮雨炊煙,京都初雪覆瓦。
“此為何羹?”
“無名。但以真心熬就。”曉運執其手,“東廠已毀,馮保下獄。陛下開恩,許你我離京。鄭週二族血咒已解,此後生生世世,可享尋常之味。”
鄭好望窗外雪光:“天地無雙宴,原不在珍饈,而在真心相對。”
數月後,鄆城、金鄉交界處,新起一酒樓,匾曰“無雙閣”。不設雅間,僅一堂一灶。庖廚透明,客可見夫妻調和鼎鼐。招牌僅一道“尋常”,每日口味不同,然食者皆曰嚐出自家滋味。
有京城顯貴慕名來嚐,問:“此味可稱天地無雙?”
鄭好佈菜,周曉運笑應:
“天地本尋常,人心自無雙。諸君所品,不過自家本味。”
席散,月出東山。夫妻憑欄,見萬家燈火,炊煙嫋嫋,與星河相接。
鄭好忽道:“其實那夜,我未全說實話。醒魂引需鄭氏女心血不假,然若得所愛之人真心淚和之,可解血咒而不亡。”
曉運怔然:“你早知解法,何故冒險?”
“若無此劫,怎知君心?”鄭好莞爾,“況祖訓有雲:鄭氏女必曆死生,方得真味。今方悟,真味非宴,乃人間煙火,與君同嚐。”
遠處,皇城鍾鳴。新帝登基,詔令永罷“天地宴”,賜“無雙閣”禦匾,題四字:
味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