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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曇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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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有隅名“曇卷巷”,巷深處隱一裱褙鋪,店主沈墨池,年四十許,寡言,雙目藏秋水春風,十指覆薄繭寒霜。有客攜殘卷求修複者,沈但垂目摩挲紙緣,便能道其百年輾轉。

光緒廿三年秋雨夜,叩門聲急。門啟,見一西洋裝束青年,麵色慘白若宣紙,懷中緊抱青布包裹,水漬蜿蜒如淚痕。

“可是‘聽曇閣’主人?”青年漢語生澀,瞳中卻有異光,“此物……此物會說話。”

展開青布,一軸殘卷現。畫心蟲蛀如星,絹本脆若秋葉,唯中央一樹古槐虯枝盤曲,樹下立素衣女子背影,肩若削成,腰如約素。最奇者,女子發間簪曇花一朵,墨色已褪,銀粉勾瓣處竟透夜光——雨夜中瑩瑩如活。

沈墨池指尖將觸未觸,忽蹙眉:“此畫飲過人血。”

青年名威廉,劍橋東方學院助教。月前,學院購得一批庚子年散佚宮物,此卷裹在慈禧舊帳中,標簽模糊,僅辨“瑤色”二字。自畫入庫,夜間恆聞女子低吟,守夜人見白衣影繞梁三匝,每至醜時必現曇花虛影,開謝瞬息。

“貴國不信鬼,何故千裏來尋?”沈墨池斟茶。

威廉從懷內取出羊皮冊,翻開一頁,法文手記泛黃:“同治十三年,巴黎拍賣行‘紅情’編號第七件,清宮佚名作《曇花仕女圖》,買家神秘,成交後此畫人間蒸發。”手指移至下頁照片,竟是同一古槐,樹下卻立二人——女子迴眸,男子執筆,麵容皆被蟲蛀噬盡。

“此非佚名作。”沈墨池以鹿皮輕拭畫心,蛀孔邊緣現硃砂印泥殘跡,形若並蒂蓮,“這是‘雙麵畫’。”

“何謂雙麵畫?”

“南宋宮廷秘法。以特製藥水繪兩層,表層見光則顯,底層需嗬氣方現。多用於……密信。”

威廉愕然間,沈墨池已俯身嗬氣於殘破處。水汽氤氳中,底層墨跡漸顯——非畫,乃滿紙蠅頭小楷,字字椎心:

“光緒元年元夜,餘囚此槐下,已三載矣。瑤色媚香盈,嘉詞無可呈。彼以妙手作新,高壁孤騫,餘以鉗舌悲吞,朝暮寒窟。今奉還碧血,破此千年咒。曇花瞬忽,終有開時。”

署名處一團墨漬,似被淚化開,僅存半個“蓮”字。

“這是血書。”沈墨池以銀針輕挑字痕,針尖現暗紅,“硃砂混人血,曆久彌新。畫者以命作畫,囚者以血破咒——此卷非藝品,乃一牢籠。”

威廉脊背生寒:“囚者誰?畫者又誰?”

沈墨池不答,取放大鏡細察古槐枝杈。但見蟲蛀空洞處,若調整角度,竟成數行微雕:

“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

字型娟秀,與血書同源。最奇者,每字筆畫皆由更微細圖案構成——細辨之,竟是百千朵含苞曇花,花心皆有一點朱紅,如凝固血珠。

“此非雕工。”沈墨池閉目,“是以發絲沾藥水,一筆一筆‘種’入絹絲。萬字需十年,此人囚禁中,以發為筆,以血為墨,在畫中又造一畫。”

威廉忽想起什麽,從行囊取出一殘破錦囊,倒出數十片琉璃碎片:“畫軸原嵌此鏡,運送時碎裂。但我發現……”他拚合殘片,雖殘缺大半,仍可辨是女子半麵,眉目如生,唇間含悲。

沈墨池持鏡片映燭光,緩緩移近畫中女子背影。琉璃折射光線穿透絹帛刹那,異變突生——

畫中古槐竟開始落葉。黃葉紛飛如蝶,露出枝椏間隱秘:一男一女被鐵鏈縛於樹幹兩側,女子即畫中背影,男子垂首,雙手被釘於樹身,指尖滴血處,恰是血書文字。

“這是……活畫?”威廉踉蹌後退。

“是執念。”沈墨池以鎮尺壓住震顫的畫軸,“畫者將二人魂魄封入,以古槐為牢,曇花為鎖。但囚者以血破法,在畫中反向施咒——如今這畫,半是囚籠半是鑰匙。”

雨驟急。殘卷忽無風自動,卷軸“哢”地裂開縫隙,一縷異香溢位,似曇花夜放,又混鐵鏽血氣。沈墨池疾取特製藥粉灑向裂縫,香漸散,畫軸複靜。

“你早知此畫兇險。”威廉盯住沈墨池的手——虎口處,竟有與畫中男子相同的釘痕舊疤。

沈墨池沉默良久,捲起畫軸:“三日後來取。期間無論聽聞何種聲響,莫入此院。”

威廉離去時迴望,但見沈墨池獨立昏燈下,身影與畫中男子漸漸重疊。

第一夜,子時。

沈墨池閉戶焚香,將殘卷懸於密室北牆。此室無窗,四壁皆檀木藥櫃,抽屜外標簽怪異:“鮫人淚膠”“鳳凰蛻灰”“雷擊木髓”。他取第三列第七屜,內藏青玉缽,盛暗紅膏體,味腥甜。

“硃砂,金粉,犀角灰,合以處子眉間血,可封精魅百年。”他自語,“但若混入囚者心頭血,反成破封印引。”

以銀刀刮取膏體,調鬆煙墨,開始修補畫心。筆尖觸絹刹那,耳畔響起女子歎息:

“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

沈墨池筆鋒未滯:“既寄《紅情》,何故自囚?”

畫中古槐忽然開滿曇花,朵朵綻放即凋,化為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成新字:

“非自囚,乃殉咒。彼以妙手鎖我,我以碧血還之。君既識破,可願解局?”

“畫者何人?”

“吾師,亦吾仇。”曇花謝盡,現出樹下男子全貌——竟與沈墨池七分相似,唯眼角多一顆淚痣。

沈墨池掌中銀刀鏗然落地。

第二夜,暴雨。

威廉徹夜難眠,寅時聞曇卷巷傳來琴聲,如泣如訴。披衣往窺,見裱褙鋪二樓燈影憧憧,窗紙映出二人對坐剪影,其一為沈,另一長發及腰,身形纖薄。

忽聞沈墨池厲喝:“不可!”

窗紙驟破,一道白影竄出,落地竟是那畫中女子!素衣赤足,發間曇花瑩瑩,麵龐與琉璃鏡中一模一樣。她迴首望窗內,慘然一笑,旋即化煙散去。

威廉衝入鋪中,見沈墨池跌坐於地,胸口衣襟撕裂,五道爪痕深可見骨,血浸透殘卷。畫中古槐已半枯,樹下男子影像淡如霧靄。

“她……她出來了?”

“出來的隻是執念幻形。”沈墨池喘息,“畫者名瑤色,同治朝宮廷畫師,尤擅秘戲圖。囚者名蓮卿,本為蘇州繡娘,被瑤色軟禁作‘人繭’——以活人精氣養畫,可令畫中物長生不死。”

威廉扶起他:“那人繭之法……”

“釘手足於畫境,飼以藥,令其魂體分離。魂囚畫中,體留現世。蓮卿被囚三年,發白齒落,卻憑繡娘之巧,以發絲在畫中反繡秘文,更以心頭血破咒。光緒元年元夜,她自絕心脈,血濺畫軸,咒術反噬,將瑤色也拖入畫中。”

“那你是……”

沈墨池扯開衣襟,心口處,一朵銀曇刺青栩栩如生:“瑤色是我曾祖。蓮卿,”他撫上臉,“是我曾祖母。”

威廉如遭雷擊。

第三夜,月圓。

沈墨池傷重,仍強撐修複。殘卷鋪於案,他以金針引紅線,穿自身指尖血,一針針繡補破損處。此乃沈家禁術“血繡”,以血親血脈為線,可重續畫中魂路。

子時三刻,最後一針落下。畫軸驟放光華,古槐複生新綠,樹下男女身影漸融,化為一對並蒂曇花,一銀一赤,交纏盛放。

光華散去,畫心現全新景象:月下蓮池,枯葉複榮,並蒂蓮開,蓮蓬中各坐一小人,執手相望。題跋浮現:

“夢破攜遊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蓮卿絕筆”

旁添一行新墨,筆力遒勁:

“妙手作新,終成枷鎖。高壁孤騫,自墮塵寰。瑤色悔罪。”

原畫角落,那半個“蓮”字旁,竟又多出半個“瑤”字,兩半合一,恰成“璿”字。

威廉恍然:“瑤色、蓮卿,本就是一人雙魂?”

“是。”沈墨池氣息微弱,“曾祖瑤色患離魂症,晝為畫師,夜為繡娘。為求‘完美畫魂’,竟將自身夜魂剝離,注入蓮卿體內,造出‘活人雙麵畫’。然夜魂覺醒,反噬主魂,終至雙魂相殺,同陷畫牢。”

“那你修複此畫,是為解脫先祖?”

沈墨池搖頭,展開案下暗格,取出一泛黃婚書。上書:

“同治十年,沈瑤色娶蘇氏蓮卿。新人一體雙魂,晝瑤夜蓮,當互敬互持。若有負心,魂飛魄散。”

“曾祖負約,強行分魂,故遭反噬。我父、我祖父,皆試圖解咒,反被畫中怨氣所傷,壯年暴亡。此畫傳至我手,已飲沈家三代血脈。”

他忽然割腕,血濺畫心。血落處,並蒂蓮化作漩渦,將整幅畫吸入,絹本變透明,內中竟封存數十枚螢火蟲般的幽光。

“這是……魂魄?”

“是百年間被此畫吞噬的鑒畫者精氣。”沈墨池麵色慘白,“今夜月圓,曇花瞬開,是唯一能將魂魄歸原之時。威廉先生,請助我。”

威廉依言取銅盆盛無根水,沈墨池將透明畫覆於水麵,念誦古咒。幽光漸次浮出,飛散空中。最後一枚光點最大,徘徊不去。

“瑤色與蓮卿的殘魂已融合歸一。”沈墨池輕觸光點,“去吧,塵歸塵。”

光點卻投入他傷口,沈墨池渾身劇震,瞳中閃過金銀雙色。再睜眼時,神情大變,左手執筆,右手引針,在空白宣紙上同時作畫繡花——左繪曇花,右繡蓮葉,頃刻成幅《刹那芳華圖》。

“原來如此……”威廉駭然後退。

沈墨池微笑,聲音變成男女混響:“非雙魂,乃三魂。晝瑤,夜蓮,還有連線二者的‘畫魂’——即此畫本身百年所生靈智。我纔是真正的囚者,亦是守獄人。”

他以筆蘸殘血,在威廉掌心寫一“璿”字:“沈家秘密,盡在此字。拆開看。”

威廉細辨,“璿”字拆為“王、旋、方、人”,再拆為“玉、疋、方、人”,重組可得“玉、方、人、足”,諧音“欲放人足”。

“沈家世代,欲放人足?”威廉不解。

“是‘欲放,人阻’。”沈墨池,不,畫靈歎息,“瑤色蓮卿本願同死解脫,但此畫已成妖物,每代擇一沈家子為宿主,借血脈延續。我父為破此鏈,**毀畫,不料此畫早與我魂魄相連——他燒畫那夜,我胸口便現此曇花印。”

畫靈褪去外袍,但見其背脊至四肢,遍佈銀絲紋路,恰是畫中古槐枝椏——人皮為絹,血脈為墨,他早成“活畫”。

“三日之期,非為修畫,是為誘你見證。”畫靈雙目流下血淚,“威廉·霍華德,劍橋東方學院唯一修成‘破魔瞳術’者。唯你可焚此畫,亦焚我。”

威廉想起幼年遇吉普賽巫醫,被刺雙眼,稱“開天目”,後確能見幽冥。原來此行非偶然。

“焚畫需三物:沈氏血、異邦瞳、曇花願。”畫靈遞上火石,“我即血,你即瞳,至於曇花願……”

他割開發髻,青絲中竟藏一朵幹枯曇花,遇風即碎,花塵灑落畫上。

“此乃蓮卿臨終所簪真花,百年精氣所凝。三物齊,畫可焚,魂可散。”

威廉顫抖點火。焰起刹那,整幅畫化作火曇花,綻放於盆中。火中現幻象:古槐崩摧,樹下男女執手微笑,同化青煙。火舌舔舐沈墨池身軀,銀絲紋路寸寸燃燒,他卻不痛不泣,反露解脫笑意。

最後時刻,他輕吟:

“曇花瞬忽終開謝,碧血還盡始自由。莫道畫牢千載固,一點真心破九幽。”

火熄,餘燼無存。威廉呆坐至天明,見盆底唯留一枚琉璃鏡碎片,映出自已麵容,眼角竟多一顆淚痣。

是年冬,威廉返英,於《東方藝術評論》發表長文,首度公開“雙麵畫”秘術,震驚學界。文末附黑白照片:一幀殘畫,樹影婆娑,題曰“無名氏作《刹那芳華圖》”。

文成當夜,劍橋圖書館地下密室,威廉展開真正原畫——那夜他私藏了最後一角殘片,上有女子迴眸半麵。燭光下,殘片漸顯新字:

“謝君解縛。然畫魂未滅,已附君身。沈氏咒鏈,今傳霍華德。每代需擇一人為宿主,直至……”

字跡至此中斷。

威廉苦笑撫額,發間悄然生出一縷銀絲,形若曇花蕊。

窗外,霧都夜雨瀟瀟,似有女子歎息,混著東方口音的低吟,隨泰晤士河水流淌遠去:

“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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