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裏,細雨沾衣的暮春,古玩行當的生意人陸文淵,在夫子廟西南角開了間“聽梧閣”。鋪麵不大,三丈見方,架上列著些真假難辨的青銅器、泛黃卷冊、殘破瓷器。他是個三十五六歲的清瘦男子,麵色蒼白,手指細長,終日穿著一襲半舊的青灰色長衫,言語不多,眼神卻總帶著三分警覺,七分疏離。
這日午後,門外青石板上響起一陣篤篤的竹杖聲。陸文淵抬頭,見一位身形佝僂、頭戴黑色小帽的老者,被個青衣小廝攙扶著,顫巍巍跨過門檻。老者麵如核桃,皺紋深壑,唯獨一雙眼,渾濁中偶爾閃過一線精光。
“聽說陸掌櫃眼光毒,老朽這兒有件東西,想請您掌掌眼。”老者聲音沙啞,從懷中取出個藍布包裹,層層揭開,露出一卷焦黃紙冊。紙頁邊緣蟲蛀如星,裝訂的絲線也已朽爛,但封麵四個褪色篆字,依稀可辨:《紅情夜譚》。
陸文淵瞳孔微縮,接過時指尖竟微微發顫。他屏息翻開首頁,隻見一行娟秀小楷:
“瑤色媚香盈,嘉詞無可呈。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
下方是一闋《暗香》詞,墨跡深沁紙背:
“曇花瞬忽。古槐黃綠,惜今望懸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萬裏絕。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遊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詞後另有一行更小的字:“癸未年荷月,婉卿絕筆。”
陸文淵盯著那“婉卿”二字,呼吸驟然急促,麵上血色褪盡。半晌,他合上冊子,聲音出奇平靜:“老先生要價多少?”
老者伸出三根枯指:“三百大洋,不二價。”
“這是殘卷,”陸文淵摩挲著紙頁,“最後一頁有撕痕,故事未完。”
“所以隻三百,”老者嘿嘿一笑,“若是全的,三千也難求。這《紅情夜譚》乃前朝禁書,傳聞是江南名妓蘇婉卿與金陵才子沈青棠的私情實錄,成書後即被官府查抄焚毀,流出的不過三五殘本。老朽這一卷,雖隻剩七篇,但內有玄機。”
“玄機?”
老者湊近些,壓低聲音:“傳聞蘇婉卿臨終前,將畢生積蓄——批價值連城的南洋明珠,藏於某處。藏寶線索,就暗藏在這《夜譚》詞文之中。老朽才疏學淺,參悟不透,陸掌櫃是懂行的,或許能解開謎題。”
陸文淵沉吟良久,從櫃台下取出一隻木匣,點出三百銀元。老者細細數過,揣入懷中,由小廝攙扶著,蹣跚離去,消失在濛濛雨霧中。
鋪門掩上。陸文淵點燃油燈,在昏黃光暈下,重新展開那捲《紅情夜譚》。
二、殘卷秘語
《紅情夜譚》以半文半白的筆法,記述了蘇婉卿與沈青棠的三年情事。蘇婉卿原是官宦千金,父遭誣陷,家道中落,淪落風塵,成為金陵“倚紅軒”頭牌。沈青棠則是寒門才子,赴京趕考途中,於詩會上與婉卿相識。二人以詞相和,漸生情愫。
書中細節旖旎纏綿,但陸文淵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開篇那闋《暗香》上。他取來紙筆,將詞中關鍵句一一摘出:
“曇花瞬忽”
“古槐黃綠”
“高壁孤騫”
“鉗舌悲吞”
“翠靨”
“蓮池枯葉”
“銀萼寡言”
“奉還碧血”
他反複吟誦,指尖在“翠靨”二字上停頓。“翠靨”既可解為女子麵妝,亦可指綠色寶玉。書中第三篇,婉卿提及沈青棠曾贈她一枚翡翠耳墜,形如新葉,上刻極細微的“卿”字。她珍愛非常,日夜佩戴。
第五篇則記一趣事:某日二人遊金陵古刹“棲霞寺”,寺中有千年古槐,樹腹中空,婉卿頑皮,將一支銀簪藏於樹洞,笑言“待來年槐花再開時取,方知歲月長短”。沈青棠當即和詞一闋,中有“古槐藏春,銀簪鎖秋”之句。
陸文淵猛然站起,在鋪中踱步。窗外夜色漸濃,雨聲淅瀝。他盯著那“銀萼寡言”四字——銀萼,可是指銀簪?“寡言”與“鉗舌”相應,莫非暗示藏物之處需“緘口不言”?而“高壁孤騫怎攀躡”,似乎是說某處高牆難越。
他思緒飛轉,忽然想起,金陵城西確有廢棄的“蓮池別苑”,原是前朝某鹽商私園,以池中白蓮聞名,後鹽商獲罪,園子荒廢,蓮池也早已幹涸。書中第六篇,婉卿提到曾與沈青棠在蓮池賞月,沈青棠指著池中枯荷,歎“人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難道線索指向蓮池別苑?
三、夜探荒園
三更時分,陸文淵換了一身黑色短打,懷揣《紅情夜譚》,手提一盞玻璃風燈,悄然出了聽梧閣。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更夫梆子聲自遠處傳來,悶悶的。
蓮池別苑在城西五裏,圍牆傾頹,荒草叢生。陸文淵從坍塌的月洞門潛入,隻見滿目淒涼。昔日亭榭隻剩殘柱,假山石倒臥草叢,那方蓮池早已幹裂,池底淤泥板結,幾株枯荷梗斜刺著指向夜空,在朦朧月光下如鬼手森森。
他依據書中描述,找到池西那座半塌的“聽雨亭”。亭柱上依稀可見斑駁彩繪,亭中石桌缺腿傾斜。書中寫婉卿常在此撫琴,沈青棠作畫。
“高壁孤騫……”陸文淵舉燈四照,目光落在北麵一堵高牆上。那是別苑的外牆,高約三丈,牆麵爬滿枯藤。牆頭曾有琉璃瓦,如今隻剩殘跡。牆根處,果然有一株老槐樹,樹幹需兩人合抱,樹心空洞,黑黝黝如一張嘴。
他走近槐樹,伸手探入樹洞。洞內積滿枯葉,摸到深處,指尖觸到一物——冰涼,堅硬。他小心取出,是一支銀簪,簪頭雕作玉蘭形狀,花萼分明,雖蒙塵垢,仍可見精細做工。正是書中所述那支“銀萼”。
簪身有極細的刻痕,湊近燈下細看,是兩行小字:
“鉗舌在腹,翠靨為目。月滿西牆,血薦歸途。”
陸文淵心中一震。“鉗舌在腹”——是暗指“緘口”之物藏於腹中?可這槐樹腹中隻有銀簪。“翠靨為目”,“翠靨”若是那翡翠耳墜,目是何意?他忽然想起,書中提過沈青棠擅長機關巧術,曾為婉卿製一妝匣,匣上嵌翡翠為扣,需按特定順序按壓,方能開啟。
難道這銀簪是鑰匙,耳墜是機關之“目”?
“月滿西牆”好解,當是月照西牆時。“血薦歸途”卻令人不安——血薦,是以血獻祭之意。
陸文淵抬頭看天。烏雲正散開,一輪將滿的月,從雲隙中露出,清輝灑落,西牆逐漸明亮。他走到西牆下,見牆上原有一幅壁畫,年久剝蝕,隻剩模糊輪廓,依稀是幅“仙女散花圖”。圖中仙女手托花籃,籃中花朵原是彩瓷鑲嵌,如今大多脫落,唯有一朵“翠色蓮花”仍在——那並非彩瓷,而是一塊拇指大小的翡翠,嵌在磚中,在月光下泛著幽綠光澤。
翠靨!
陸文淵取出銀簪,以簪尖輕觸翡翠。翡翠微陷,發出“哢”一聲輕響。他再按書中婉卿藏簪的“三進三退”之法,先按三下,停一息,再按兩下。翡翠蓮花竟向內縮排,露出一個小孔,恰好可插入銀簪。
他屏息將銀簪插入,輕輕轉動。牆內傳來機括軋軋聲,壁畫下方三塊牆磚向內退去,露出一個尺許見方的暗格。格中有一紫檀木匣,匣上無鎖,隻刻一行字:“欲啟此匣,需以心頭血沃之。”
陸文淵怔住。心頭血?這如何取得?他猶豫片刻,咬破食指,將血滴在匣麵。血珠滾落,毫無反應。他猛然醒悟——“心頭血”並非真的心血,而是指“至情之血”。沈青棠與蘇婉卿情深若此,若需血,必是二人交融之血。
他無計可施,正彷徨間,忽然瞥見木匣側麵有一行更小的字:“血薦歸途,魂兮歸來。若得遺珠,當奉碧血。”
碧血——忠臣烈士之血化為碧,這“奉還碧血”,莫非是要他以命相換?陸文淵苦笑搖頭,覺得這想法荒唐。他試圖撬開木匣,但匣身嚴絲合縫,無處著手。
月漸西斜。就在他幾乎放棄時,一陣風過,吹動牆頭枯藤,露出藤蔓掩蓋處的一行刻字。他撥開藤葉,見牆上刻著:
“婉卿絕筆:青棠負我,珠玉蒙塵。藏於槐腹,待有緣人。然得珠者,需立誓以此為本,續完《紅情》,傳我心事,否則珠反為禍,噬主奪魂。”
陸文淵悚然一驚,迴身再看槐樹。樹洞中明明隻有銀簪,何來珠玉?他伸手再探,這次摸得更深,指尖觸到樹洞內壁,似乎有凹凸刻痕。仔細摸索,竟是四行字:
“珠在詞中,玉在情衷。曇花一現,碧血長紅。”
詞中?他急展《紅情夜譚》,就著月光,反複研讀開篇那闋《暗香》。突然,他注意到每行首字,豎讀竟是:
“曇古妙秋,偏朝翠咫纏銀夢,暗虛奉。”
文理不通。但若取每句第二字:
“花槐手水,難暮靨尺百萼破期待還。”
仍是難解。他沉吟良久,取每句第三字:
“瞬黃新風,放萬各千言攜虛久血。”
“瞬黃新風,放萬各千言攜虛久血”——這像是一句密碼。陸文淵忽想起幼時與父親玩的“諧音拆字”遊戲。“瞬黃”可諧“舜皇”,“新風”可是“信封”?“放萬各千”或為“方萬格千”,“言攜虛久血”——“言攜”可是“協”,“虛久”為“咎”,“血”即是“血”?
他心跳如鼓,取紙筆將諧音字寫下:“舜皇信封,方萬格千,協咎血。”不,不對。他換一種思路,將每字拆解:
“瞬”拆為“目、舜”;“黃”為“艸、一、由、八”;“新”為“親、斤”……如此拆得數十偏旁部首,雜亂無章。
正當他苦思之際,遠處傳來雞鳴。天將破曉。陸文淵隻得將木匣、銀簪收起,填迴牆磚,抹去痕跡,匆匆離開荒園。
四、不速之客
迴到聽梧閣,陸文淵閉門三日,日夜鑽研那闋詞與木匣。第三日黃昏,他正對著燭光細看木匣紋理,門外又響起竹杖聲。
仍是那位老者,這次獨自一人,步履卻比上次矯健許多。他進門便笑:“陸掌櫃,可有所得?”
陸文淵不動聲色:“殘卷而已,故事淒美,但寶藏之說,怕是穿鑿附會。”
老者眯眼打量他:“是嗎?可老朽聽說,陸掌櫃前夜去了蓮池別苑,逗留至四更方迴。”
陸文淵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淡然:“晚生有夜遊之癖,讓老先生見笑了。”
“明人不說暗話,”老者徑自坐下,“老朽姓胡,單名一個九字。這《紅情夜譚》,本是家傳之物。先祖胡三,當年是沈青棠的書童。”
陸文淵瞳孔微縮。
胡九繼續道:“沈青棠與蘇婉卿之事,外人隻知皮毛。實則沈青棠並非負心,而是捲入一樁謀逆案。當年寧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沈青棠的座師是寧王黨羽,沈受牽連,被錦衣衛緝拿。為不連累婉卿,他故意留書絕情,連夜出逃。婉卿不知內情,憤而作《紅情夜譚》,藏寶詛咒,後鬱鬱而終。”
“沈青棠後來如何?”
“他逃至閩南,隱姓埋名,終生未娶。臨終前將此事告知先祖,托他將一物交還婉卿。可那時婉卿已逝,先祖便將那物與《夜譚》一同封存,留下‘翠靨為鑰,碧血為誓’的祖訓。三代百年,胡家無人能解。直到月前,老朽聽聞陸掌櫃精通前朝秘辛,尤擅破解謎題,故來一試。”
陸文淵沉默良久:“胡老先生想讓我解開謎題,取出寶藏,然後呢?”
“寶物歸你,”胡九道,“老朽隻求一事:將沈青棠遺物,與婉卿合葬。這是先祖之誓,也是老朽餘生所願。”
“遺物何在?”
胡九從懷中取出一隻褪色的錦囊,倒出一物——是半塊羊脂玉佩,雕作並蒂蓮,斷口參差。玉佩溫潤,顯然常年被人摩挲。
“這是定情之物,原為一對。婉卿那塊,應隨葬了。沈青棠這塊,他貼身戴了三十年。”胡九聲音微啞,“老朽時日無多,隻想了此心願。陸掌櫃若能成全,老朽另以百金相謝。”
陸文淵凝視那半塊玉佩,手指微顫。他閉目片刻,睜眼時已恢複平靜:“三日。三日後,無論成與不成,我給你答複。”
五、曇花秘辛
胡九離去後,陸文淵展開那半塊玉佩,在燈下細看。玉質上乘,雕工精湛,斷口處有細密的齧合齒,可見原是一對陰陽扣合的“同心佩”。他忽然想到《夜譚》中一段:婉卿曾寫道,她與青棠各執半佩,相約“佩合人合,佩離人離”。
若此佩為真,那婉卿所持半佩,應在墓中。可婉卿葬在何處?書中未提。金陵古籍記載,蘇婉卿死後,被草草葬於城南亂墳崗,無碑無塚。百年風雨,早無蹤跡。
陸文淵的目光,再次落迴那闋《暗香》。他反複吟詠最後幾句:
“夢破攜遊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獨亭危闕”——獨亭,可是指聽雨亭?危闕,是殘破的門闕?那麽“暗期合”,期待什麽合?佩合?人合?
他腦中靈光一閃,取來金陵城坊圖,找到蓮池別苑位置。苑中亭檯佈局,依稀可辨“聽雨亭”在東,“望月樓”在西,中有迴廊相連。但書中婉卿提到,她最愛的是“西南角小亭,僻靜少人”。可圖上西南角並無亭子。
除非,那亭子並非園中原有,而是後來所建,或在地圖上未標出。
陸文淵想起,昨夜在荒園,西南角是一片竹林,竹已枯死,但可見石基痕跡。難道那裏曾有小亭?
他等不及天黑,當即換了衣裳,再赴蓮池別苑。
白日裏的荒園更顯破敗。陸文淵直奔西南竹林,撥開枯竹,果見一方石基,約丈許見方,中央有圓形柱礎。他在石基上仔細搜尋,發現一塊石板邊緣有縫隙。用力撬開,下麵竟是個一尺見方的石函,函中有一錦盒,盒中正是另外半塊玉佩。
兩半玉佩對合,嚴絲無縫,並蒂蓮完整如初。蓮心處,有針尖大小的字,需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曇花一現,隻為韋陀。今生已誤,來世莫錯。”
曇花一現,隻為韋陀——這是佛典故事:曇花原是天界花神,戀上凡人韋陀,被貶為每年隻能綻放一瞬的曇花,而韋陀忘卻前塵,成佛門尊者。曇花癡心不改,每年韋陀下山為佛祖采集朝露時,她便綻放最美麗的花朵,隻盼他能看她一眼。可千百年過去,韋陀始終沒有認出她。
陸文淵握緊玉佩,心中大慟。原來婉卿至死都以為,沈青棠如韋陀,早已忘卻前情。她不知他是為護她而負心,不知他半生孤苦,貼身藏著這半塊玉佩。
“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她是在用最決絕的方式,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合”。而“奉還碧血”,是殉情之誓。
但寶藏呢?明珠何在?
陸文淵忽然想到,“珠在詞中”或許並非隱喻。他取出《夜譚》,逐頁對著陽光細看。在第五頁的夾層中,隱約有字跡。他小心拆開裝訂線,紙頁夾層裏,竟藏著一張極薄的絹帛,上麵是婉卿清秀的字跡:
“見字如晤:青棠,若你見此,我已不在人世。知你負我,必有苦衷。然心已碎,難再全。明珠十斛,藏於槐腹三尺下,本為贖身之資,今無所用,留待有緣。唯願得珠者,將此絹與《夜譚》焚化於我墓前,使我心事,不為塵土所埋。婉卿絕筆。”
原來槐樹下埋有明珠!陸文淵急至槐樹下,以銀簪為尺,量了三尺,向下挖掘。土質鬆軟,不過半尺,便觸到一硬物——是個密封的陶罐。啟開封蠟,罐中盛滿龍眼大的珍珠,顆顆瑩潤,在日光下流轉虹彩。數了數,正好百顆,裝滿了整個陶罐。
這就是婉卿的贖身之資,她畢生積蓄。
陸文淵將陶罐取出,填平土坑。他坐在地上,望著明珠,又看看手中絹帛,心潮起伏。有了這些明珠,他一生富貴無憂。可是,胡九所求,隻是將沈青棠的遺物與婉卿合葬。這要求並不過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胡九如何確信,他能解開謎題?《夜譚》殘卷在胡家百年無人能解,胡九憑什麽認為,他陸文淵可以?
除非,胡九知道些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陸文淵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寒意從脊背升起。他迅速收起明珠、玉佩、絹帛,匆匆返迴聽梧閣。
六、局中有局
當夜,陸文閣閉門不出,在燈下細細檢查那捲《紅情夜譚》。紙質是前朝的,墨跡也古舊,不似新仿。但當他用濕布輕擦封麵“紅情夜譚”四字時,墨跡竟微微暈開——這是新墨做舊常見的破綻。
再細看內頁,紙頁邊緣蟲蛀分佈均勻得不自然,像是人為戳出。而那闋《暗香》的筆跡,雖極力模仿女子娟秀,但起筆收鋒處,隱約可見男子的剛勁。
這是一卷精心偽造的“古本”!
陸文淵冷汗涔背。如果書是假的,那胡九所言,有多少是真?沈青棠與蘇婉卿的故事,是否真實存在?蓮池別苑的發現,是巧合,還是有人引導?
他迴想起在荒園的一切:銀簪藏於槐樹,翡翠嵌在牆中,木匣刻字,玉佩在石函——這一切都太“恰好”,像是有人事先佈置好的舞台,隻等他這主角登場。
可胡九圖什麽?若為財,那罐明珠價值連城,胡九卻分文不取,隻要合葬。若不為財,這大費周章,所謀必大。
陸文淵坐立不安,直到三更。他吹滅燈火,和衣躺在榻上,假寐。四更時分,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撬開門閂,閃身入內。陸文淵屏息不動,眯眼看去,借著窗外微光,見一黑衣人影,身形佝僂,正是胡九。
胡九徑直走向櫃台,熟門熟路地摸到暗格,取出陶罐,開啟檢視明珠。然後又摸向陸文淵枕邊,取走那捲《夜譚》與玉佩絹帛。他低低一笑,聲音年輕許多,全無老態:“蠢材,還真信了這癡男怨女的故事。”
陸文淵猛然坐起,點亮油燈:“胡老先生,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胡九一驚,旋即鎮定,扯下臉上人皮麵具,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臉,眉眼精明:“陸掌櫃好警覺。”
“你不是胡九。你是誰?”
“胡九是我祖父,三年前已過世。”男子坦然坐下,“我叫胡繼,胡家第四代。陸掌櫃猜得不錯,這一切都是個局。但沈青棠與蘇婉卿的故事,卻是真的。”
“哦?”
“百年前,沈青棠確因寧王案出逃,蘇婉卿也確實寫下《紅情夜譚》,藏珠槐下。但《夜譚》真本,早已在戰亂中焚毀。我祖父憑記憶,重寫了一卷,並偽造了玉佩、銀簪等物,設下這個局,隻為找出那罐明珠。”
“為何選我?”
“因為你是沈家後人。”胡繼直視陸文淵,“你本名沈文淵,祖父沈墨,是沈青棠的侄孫。沈家敗落後,你流落金陵,化姓為陸,開這古玩鋪。我說得可對?”
陸文淵臉色煞白。
“我祖父與令祖父是故交,曾聽他說起沈家舊事,知道《紅情夜譚》的線索。祖父臨終前,囑我務必找到沈家後人,合作取寶,平分明珠。我尋你三年,才設下此局試探。若你能解開謎題,便是真才實學,有資格得此寶藏。”
陸文淵冷笑:“既為合作,何不直言,要如此大費周章?”
“因為還需驗證一事,”胡繼緩緩道,“令祖父曾言,沈家有一祖訓:‘明珠現世,需以碧血祭之。’我原不懂何意,直到解開‘奉還碧血’之謎——那不是要人命,而是要以沈家後人之血,滴於玉佩之上,方能開啟木匣,得到真正的秘密。”
“木匣中不是空無一物?”
“你開啟過?”
陸文淵不答。那木匣他試過多種方法,都未能開啟。
胡繼取出木匣,又拿出那對合一的雙佩:“現在,可以試試了。”
他將合一的玉佩置於匣上蓮心凹槽,嚴絲合縫。然後看向陸文淵:“需你一滴血,滴在玉佩斷裂處。”
陸文淵猶豫片刻,刺破手指,血珠滴落。血滲入玉佩斷痕,竟發出微光。木匣“哢”一聲輕響,匣蓋彈開。
匣中並無珠寶,隻有一封泛黃的信,和一枚青銅鑰匙。信是沈青棠筆跡:
“婉卿卿卿:見字時,我已赴黃泉。寧王事敗,吾罪當誅,不忍累卿,故作絕情。卿藏明珠,我已知之,然不敢取,恐汙卿清譽。今留此鑰,可開城南永濟錢莊地庫甲字三號櫃。內有我畢生積蓄,與卿之明珠,湊足萬兩,可贖卿身。若卿已不在,後世人得之,望以之濟貧行善,則我二人之孽債,或可稍贖。青棠絕筆。”
陸文淵與胡繼對視,俱是震撼。原來沈青棠早知道明珠所在,但他寧可赴死,也不願用這錢,怕玷汙婉卿名聲。他留下自己的積蓄,與明珠合在一處,希望後人用這錢為婉卿贖身,或行善積德。
“永濟錢莊,百年前就毀於大火了。”胡繼喃喃。
“地庫或許還在。”陸文淵收起鑰匙與信,“明日去尋。”
七、塵埃落定
翌日,二人按圖索驥,找到永濟錢莊舊址,如今已是一片菜園。問及地庫,附近老人說,當年大火後,地庫被封填,上麵建了民居。他們找到那戶人家,許以重金,在灶台下挖掘,果然發現鏽蝕的鐵門。用鑰匙開啟,地庫中竟完好儲存著數十口木箱,開啟一看,滿箱白銀,賬冊記載,摺合現銀約八千兩,加上明珠,確逾萬兩。
陸文淵與胡繼將財寶取出,按沈青棠遺願,捐建義學、施粥鋪、育嬰堂。剩下部分,二人平分。
分道揚鑣前夜,胡繼問:“陸掌櫃今後有何打算?”
陸文淵望著窗外明月:“續完《紅情夜譚》,了卻百年遺憾。”
“你信那故事?”
“我信,”陸文淵輕聲道,“因為那闋《暗香》,字字是血。縱使書是偽作,情卻是真。”
胡繼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對合一的雙佩:“這個,留給你吧。沈家的東西,該歸沈家。”
陸文淵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他忽然道:“胡繼,你是否也是局中人?”
胡繼一怔,笑了:“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太多了。胡九若真是你祖父,他一個書童後人,如何能偽造出如此精妙的《夜譚》,設下這環環相扣的局?除非,你纔是真正的設局人。你的目的,不隻是明珠。”
胡繼的笑容漸漸收斂。許久,他歎了口氣:“陸文淵,你太聰明。不錯,我不是胡九的孫子。我姓朱,名繼,是寧王朱宸濠的七世孫。”
陸文淵愕然。
“寧王兵敗後,後人隱姓埋名。先祖留下遺訓,要子孫尋迴當年資助寧王起義的寶藏——那批南洋明珠。但百年過去,線索全無。直到我找到胡九,他手中確有半卷殘本《夜譚》,但無法破解。我遂偽造全書,設局引你入甕,因為隻有沈家後人,才能解開‘碧血’之謎。”
“所以,沈青棠當年,真的資助了寧王?”
“是。那批明珠,本是沈家海外貿易所得,沈青棠暗中捐給寧王作軍資。但事敗後,他藏起明珠,以保沈家。蘇婉卿不知內情,以為是為她贖身所積。沈青棠將錯就錯,把秘密帶入墳墓。”朱繼苦笑,“我本打算取迴明珠,重振家業。但看到沈青棠那封信,我改變了主意。他為情捨生,為義守密,我若取走這批不義之財,愧對先祖。”
“你打算如何?”
“我會離開金陵,永不迴來。這些錢財,你妥善用之。”朱繼起身,深深一揖,“陸兄,保重。”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八、尾聲
三個月後,金陵城新開了一家“曇花書局”,掌櫃陸文淵,刊印了一本新書《紅情夜譚全本》,補完了沈青棠與蘇婉卿的故事結局:沈青棠並未逃走,而是向官府自首,頂下所有罪名,被斬於市。蘇婉卿聞訊,當夜懸梁自盡,衣袋中藏著那半塊玉佩。臨終前,她留下那闋《暗香》,最後一句“奉還碧血”,是她為自己準備的白綾——三尺白綾,如碧血歸還。
書局後院,陸文淵種了一株曇花。夏夜花開時,他焚香撫琴,琴聲嗚咽。曇花一現,刹那芳華,如那段錯過百年的愛情。
有時他會取出那雙佩,在燈下凝視。玉佩溫潤,彷彿還帶著兩個人的體溫。他將玉佩供奉在佛前,願他們來世,不再錯過。
而那罐明珠,大半已化作義學書聲、粥棚炊煙、嬰孩啼笑。陸文淵留了十顆,一顆埋於蓮池別苑槐樹下,一顆隨《夜譚》全本焚於婉卿疑似葬處,其餘八顆,鑲成一串項鏈,懸於曇花枝頭,月明之夜,瑩瑩有光,如情人淚眼。
從此,金陵城中多了一則傳說:每逢月圓,蓮池別苑有琴聲隱隱,如泣如訴。有膽大者夜探,見荒亭中坐一青衣男子,對月撫琴,身旁曇花盛放,花間明珠璀璨。人近則影消,唯餘花香。
而那捲《紅情夜譚》,在文人墨客間傳抄,開篇那闋《暗香》,被譜成曲,歌樓酒肆,時有歌女低唱:
“曇花瞬忽。古槐黃綠,惜今望懸月……夢破攜遊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歌聲淒婉,聞者落淚。卻無人知,這百轉千迴的故事背後,是另一個百轉千迴的局。而佈局者與入局者,最終都在情與義之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情之一字,自古難全。但縱使曇花一現,也曾在某個深夜,為懂她的人,綻放過全部芳華。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