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裡------------------------------------------,細密的雨絲裹著潮氣,黏在麵板上,又冷又悶。,把剛從菜地裡拔出來的青菜一棵棵捋乾淨,根部的泥塊混著雨水,在她指尖揉成軟爛的土團,蹭得指甲縫裡全是暗沉的黑黃。,矮牆斑駁,屋頂的紅瓦掉了大半,牆角堆著撿來的廢品和破舊農具,一到雨天,整條巷子都飄著泥土與潮濕雜物混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普通到近乎卑微。,哪裡有活去哪裡,工地搬磚、小區清運、物流卸貨,什麼臟活累活都乾,一天忙到晚,掙的錢剛夠糊一家人的嘴。常年的重體力活壓垮了他的腰,才四十多歲,背就已經駝了大半,臉色總是蠟黃,手上佈滿裂口和老繭,一到陰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著。,有常年的風濕,乾不了重活,隻能在家種點小菜,喂幾隻雞,偶爾幫鄰居縫補衣物換點零錢。她性子懦弱,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受了委屈隻會躲在屋裡抹眼淚,對著蘇念唸叨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咱們命苦,忍忍就過去了,彆跟人爭。”,蘇小磊,正是花錢長身體的時候,學費、書本費、夥食費,每一筆都像石頭一樣壓在這個本就拮據的家庭頭上。。,她就冇有過像樣的玩具,冇有過新衣服,身上的衣服大多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洗得發白、鬆垮變形,套在她瘦弱的身上,顯得格外不合身。彆的小朋友放學了可以買零食、買玩具,她隻能攥著空空的口袋,默默低頭快步走過小賣部,假裝自己什麼都冇看見。,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洗菜、做飯,寫完作業就去整理父親撿回來的廢品,紙箱疊整齊,塑料瓶踩扁,鐵絲捋直,一點點分類攢著,就為了月底能多賣幾十塊錢,給弟弟添一支筆,給母親買一包最便宜的風濕膏。,也和這個家一樣,普通到毫無存在感。,鼻頭圓鈍,從側麵看幾乎冇有一點弧度;單眼皮,眼裂很短,不刻意瞪眼就顯得冇精打采;下頜骨寬,臉頰肉有些鬆,一笑就顯得臉又大又平;麵板是常年日曬和營養不良的黃糙,下巴和額頭總冒著紅腫的痘痘,痘印層層疊疊,暗沉得很。 ,三秒鐘就會被徹底淹冇,連一點水花都濺不起來。“普通”“不起眼”“冇亮點”,這是從小到大,所有人對蘇念最統一的評價。
讀書的時候,她成績中等,不突出不惹事,是老師眼裡最容易被忽略的學生;班裡選班乾部、文藝委員,永遠輪不到她,哪怕她默默幫同學整理筆記、打掃衛生,所有人也隻會記得那些長得好看、會說話的女生。
青春期的自卑,像一根細刺,深深紮在她心底,拔不掉,也磨不平。
她以為,隻要努力,就能改變點什麼。
高考那年,她拚了命學習,可惜天賦有限,最終隻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專科院校,選了最“實用”的酒店管理專業——她聽人說,這個專業好找工作,能進酒店,能掙體麵錢,能讓家裡人抬起頭。
父母咬著牙,東拚西湊借了錢,送她去了大城市。
臨走那天,父親塞給她一個皺巴巴的布包,裡麵是零零散散的零錢,全是他一塊一塊搬磚掙來的:“念丫頭,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彆委屈自己,好好讀書,以後找個安穩工作,彆像爸媽一樣一輩子待在泥裡。”
蘇念抱著布包,在車站哭了一路。
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在大城市站穩腳跟,一定要掙很多錢,把父母接出來,讓弟弟好好讀書,讓這個家,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
可現實,給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三年專科,她省吃儉用,從不亂花一分錢,課餘時間全在兼職,發傳單、做服務員、超市理貨,什麼都乾,成績在班裡也算中上,還拿過幾次助學金。她以為,憑自己的踏實和努力,總能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畢業季,身邊的同學紛紛找工作,家裡有點關係的,進了高階酒店、寫字樓;長得好看的,輕鬆應聘上空乘、高鐵乘務、前台禮儀,穿著光鮮的製服,拿著不錯的薪水。
隻有蘇念,處處碰壁。
她投出的一百二十七份簡曆,絕大多數石沉大海,偶爾有幾個麵試機會,HR看到她本人的那一刻,眼神裡的失望和敷衍幾乎毫不掩飾。
“形象不太符合我們崗位的要求。”
“我們需要氣質更突出一點的員工。”
“你各方麵都還行,就是……太普通了。”
“普通”兩個字,再次成為她跨不過去的門檻。
空乘、高鐵乘務、高階商場禮儀、品牌導購……這些她嚮往的、能讓她擺脫底層標簽的崗位,第一條要求永遠是“形象氣質佳”。她連最基礎的敲門磚,都冇有。
就連最不挑長相的餐廳服務員、奶茶店店員、超市理貨員,老闆也會優先選擇那些眉眼周正、看著順眼的年輕人。
有奶茶店老闆娘直白地勸她:“姑娘,你太普通了,冇亮點,咱們這行雖然累,但也講究個看著舒服。你還是去廠裡找個活吧,安穩,不看臉。”
“廠裡”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拚了三年,離開那個泥濘的小院,來到大城市,最終還是要被打回原形,去流水線上重複枯燥的生活,一輩子困在底層,和父母一樣,在泥裡掙紮。
更讓她崩潰的,是感情上的打擊。
她在大學裡談了一場戀愛,對方是同係的男生林浩,長相普通,家境一般,蘇念以為,兩個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她掏心掏肺對他好,省吃儉用給他買禮物,熬夜幫他整理論文,週末兼職給他攢生活費。
可畢業不過三個月,林浩就提出了分手。
分手那天,他站在學校大門口,話說得直白又殘忍:“蘇念,我們不合適。你家裡條件不好,長相也普通,帶我朋友麵前我都抬不起頭。我找了個新女朋友,家裡有點錢,長得也好看,能幫我找工作。”
“你就認命吧,你這樣的,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長相普通”“一輩子也就這樣”,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進蘇唸的心臟,紮得她鮮血淋漓。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租的城中村隔斷間。
不到十平米的小屋,牆皮發黴,地板破舊,一張摺疊床占去大半空間,床底塞著她全部的家當。窗外是嘈雜的小巷,叫賣聲、爭吵聲、電動車鳴笛聲混在一起,吵得她頭疼。
她癱坐在冰冷的床沿,看著手機裡林浩新發的朋友圈。
照片裡,他摟著新女友,在網紅餐廳裡笑得得意。那個女生妝容精緻,長髮捲曲,眉眼漂亮,是那種天生就擁有優勢的長相。配文刺眼又紮心:“終於找了個帶得出去的,這輩子不虧。”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指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眼淚無聲地砸在螢幕上,暈開一片水漬。
親戚們的議論,也源源不斷地傳到她耳朵裡。
三姑在家族群裡公開說:“念丫頭白讀了三年書,還不是找不到好工作?長得普通,家裡也幫不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早點相親嫁個老實人,生個孩子,一輩子就過去了。”
舅媽跟著附和:“女孩子長得好看是福氣,她冇這福氣,就彆折騰了。”
“冇福氣”“普通”“一輩子就這樣”,這些標簽,像沉重的枷鎖,牢牢套在她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發黃的舊T恤,淩亂的頭髮,暗沉粗糙的麵板,普通到毫無亮點的五官。
這就是她,蘇念,一個活在底層、被所有人看不起、連一點翻身機會都冇有的普通女孩。
不甘心。
極致的委屈和憤怒,在心底瘋狂翻湧,壓過了所有的懦弱和絕望。
她憑什麼要認命?
憑什麼長相普通,就要一輩子困在泥裡?
憑什麼彆人天生一張臉,就能擁有她拚儘全力都摸不到的機會?
憑什麼她就要被人按在泥裡,說“你就這樣了”?
她不想一輩子待在泥裡。
她想爬上去。
想站在光亮裡。
想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再也不敢用“普通”兩個字定義她。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本地航司的空乘招聘推送彈了出來。
“空中乘務員:月薪8k-15k,五險一金,包食宿,帶薪年假,國內外航線輪崗。”
招聘要求第一條,加粗放大,刺眼又清晰:
“形象氣質佳,五官端正,身材勻稱,無明顯疤痕與缺陷。”
空乘。
飛上藍天,穿著光鮮的製服,拿著體麵的薪水,離開這座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小城,擺脫底層的圈子,掙夠讓家人抬起頭的錢。
這是她唯一的路。
可她,連最基礎的門檻,都夠不著。
手指無意識地往下滑,一條廣告彈了出來:
“韓國首爾整形醫院,全臉綜合調整,普通人也能換一張臉。改變人生,從改變外貌開始。”
整容。
兩個遙遠又陌生的字,此刻像一道閃電,劈穿她所有的絕望。
她冇有錢,冇有背景,冇有人脈。
她唯一能賭的,隻有自己。
蘇念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迷茫、委屈,一點點變得堅定、冰冷,最後淬滿了孤注一擲的狠戾。
泥裡待夠了。
這一次,她要賭上一切,往上爬。
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