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橙嚇得閉上了眼睛,但是預想的巴掌並沒有落下來。
預想中的劇痛和羞辱並沒有到來。
一秒。
兩秒。
突然,一抹極其輕柔的觸感落在她的臉頰上。
一隻溫熱的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輕輕撩開了她因為哭泣而粘在臉上的亂髮。
這個動作,親昵得讓人心驚。
夏橙猛地睜開雙眼,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氣,反而帶著一種悲憫的柔和。
周圍的人群,包括扶著夏橙的喬熙,都出乎意料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豪門婆婆麵對害了自己兒子的「罪魁禍首」,不都是破口大罵,或者直接一巴掌扇飛嗎?
常鳳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輕輕開口。
「能讓然兒喜歡,又能讓他不要命去護著的女孩,一定很優秀。」
她的聲線平穩而溫潤,像一股暖流,瞬間穿透了夏橙所有的心理防線。
此言一出,夏橙的眼淚瞬間就決堤了。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理解和溫柔。
「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夏橙的眼淚落得輕狂,整個人都在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我寧願受傷的是我自己……」
巨大的愧疚感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傻孩子。」
常鳳儀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動物。
「他是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那他就不配做你的老公。」
常鳳儀竟然在安慰她。
這句「你的老公」,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不僅僅是安慰,這是一種承認。
夏橙再一次受寵若驚,連身旁的喬熙也是目瞪口呆。
相比馮書窈的盛氣淩人、笑裡藏刀,她終於見識了什麼纔是真正的豪門修養。
眼前的貴婦,擁有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度,一種真正懂得何為珍貴的通透與慈悲。
她的溫柔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安靜的力量。
這纔是與生俱來的貴氣。
「別哭。」常鳳儀輕輕地抱了抱夏橙,「他若知道了,一定會很心疼。」
這個擁抱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這個懷抱真溫柔。
小時候,媽媽也這樣抱她,夏橙早已淚已成海。
「橙橙,」常鳳儀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可以進去,把他叫醒嗎?」
「他今天不乖,連媽媽的話也……不聽了。」
夏橙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試一下。」
她從常鳳儀的懷裡退出來,擦乾了臉上的淚,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ICU大門。
就在她的手即將推開門時,常鳳儀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橙橙。」
夏橙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常鳳儀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是那份溫和。
「不管他醒不醒得來,我們沈家給你的聘禮,也不退。」
「就當……就當是他留給你的遺產。」
「他一定希望你,以後都能過得好。」
這是她的立場,也是她給這個兒媳婦的定心丸。
夏橙語氣堅定,「我不要遺產,隻要他。」
然轉頭看喬熙,「可以讓人給我送一個小提琴過來嗎?」
「好。」喬熙點頭。
夏橙按了一下門鈴,護士開門,她走了進去。
白色的床單,冰冷的儀器,還有躺在正中,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的男人。
她來到床邊,鼓起勇氣,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沈希然,」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我來了。」
男人毫無反應。
夏橙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殘破的婚書,小心翼翼地展開,塞進他沒有紮針的那隻手裡。
「你的婚書,我已經簽好了。」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再合攏,讓他握住那張婚書。
「你看看,看看我的字,是不是比你的還好看?」
「別睡了,你不是說你滑雪很厲害嗎?」
「我們再去一次雪山,你教我滑雪,好不好?」
她像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剛才我在門外見到你媽媽了,她真的很溫柔。我要是知道你有這麼好的媽媽,我都不用你給那麼多聘禮,便宜了我家老頭。」
說到這,她的聲音哽嚥了。
「她很想你。」
「快點醒來,好不好?」
「你再不醒,我真的要生氣了。」
她慢慢地說著,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臉。
顴骨高挺,下頜線分明。
這張她以前覺得過分淩厲,甚至很討厭,此時此刻,卻讓她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你怎麼能這麼好看……」
「你再不醒……我要在你臉上畫烏龜了。」
她絮絮叨叨地陪他說著話,時笑時哭,像一個傻子……
沒多時,護士小姐拿著一把小提琴走了進來。
夏橙抹了一把眼淚,對她點了點頭,接過了琴。
「雲哥哥,這是我第一次在你麵前演奏小提琴,你想聽嗎?」
「那天的演出,你失約了。」
「沒關係,我給你補上。」
她將小提琴架在肩上,弓弦輕觸。
悠揚的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緩緩流淌,每一個音符都帶著無盡的思念和破碎的祈求。
夏橙看著他,淚眼模糊。
視線裡,那張英俊的臉龐和冰冷的儀器漸漸融為一體。
「滴——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平穩的曲線,突然出現了一絲不正常的波動。
門外,常鳳儀和一眾人聽著裡麵的琴聲,個個紅了眼眶,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一曲終了。
夏橙放下琴,世界重歸死寂。
沈希然還是沒有醒。
夏橙已經絕望了,她放下琴,整個人俯身靠近床邊。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處,像一隻尋求庇護的貓。
「抱抱我,好嗎?」
沒有回應。
「雲哥哥,快醒醒……」
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一滴滴滾燙地砸進他的肩窩裡。
「你怎麼那麼蠢,還認錯了人!」
「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夏柔。」
「我要你……把我的訂單補回來,還要漂亮的……禮服……還要鬱金香……」
「還要……芒果點心……我要520個……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顫抖得厲害。
突然。
一把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這麼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