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安離開之後,顧雲舒讓銀秀煎了一副避子湯。
藥香苦澀,隔著老遠都能聞見刺鼻的味道。
她從前最怕苦,一點點藥汁都要皺著眉咽半天,可此刻,她隻是端起瓷碗,仰頭一飲而盡,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一切都還未明朗,她的心亂如麻。
這個時候,要孩子,太不合適,也太荒唐。
這三年,她一直為顧家而活,為父親而活,為母親臨終那句囑托而活。
她守著規矩,忍著委屈,安分守己,小心翼翼在蕭府立足,隻求安穩度日,隻求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可昨夜那一擊,把她所有的堅持,全都砸得粉碎。
她一直以為父母恩愛一世,母親精明一生,到死都念著父親,放心不下顧家,千叮萬囑讓她照拂父親、扶持家業。
三年來,她也是這樣照做的。
直到昨夜,她才知道,父親早有外室,還有一個十歲的私生子。
在母親尚且在世的時候,他就已經背叛了她。
母親一生精明,到死都被蒙在鼓裏。
而她這三年的堅守、隱忍、付出,到頭來,不過是在為別人做嫁衣。
多麽可笑,多麽諷刺。
從前,她不敢問自己,這樣日複一日的隱忍,究竟開不開心,值不值得。
她在逃避,也認命了。
可經曆過昨夜,她忽然不想再逃了。
她不想再為任何人活。
不想再為顧家活,不想再為父親活,不想再為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活。
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錯了的事,不能一直錯下去。
亂了的人生,總要撥亂反正。
顧雲舒緩緩抬眼,眼底的茫然早已褪去,隻剩下一片沉靜的冷澈。
她看向銀秀,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昨夜我吩咐你的事,辦好了嗎?”
銀秀連忙上前,壓低聲音:“迴小姐,已經打點好了。”
顧雲舒輕輕頷首,指尖微微收緊。
她要弄清楚,父親身邊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麽來曆,兩人是何時糾纏在一起的,這麽多年,又是如何在母親眼皮底下,做出那般苟且之事。
她要把這層遮羞布,一點一點,全部撕開。
*
靖州城中心,顧記綢緞莊的朱紅大門被輕輕推開。
顧雲舒一襲素色長裙,步履從容地走進店內。
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掌櫃老劉,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老劉是她母親當年的左膀右臂,一直在通州。母親去世後,卻被李大成一紙調令,遠調到了這靖州分號。
明麵上是重用,實則是把他發配到了邊緣,眼不見為淨。
“小姐,人已經在裏間等著了。”老劉低聲道,神色間滿是恭敬。
顧雲舒微微頷首,邁步穿過陳列著綾羅綢緞的貨架,拐進了後方的裏間。
門一推開,屋內的景象便映入眼簾。
一女一孩被黑布蒙著眼,正侷促地坐在地上。
聽見動靜,那女子立刻掙紮著起身,尖聲喊道:“你們是什麽人?快點放了我。我的女婿可是君侯府的三公子蕭策安。你們敢動我,他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顧雲舒站在門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這女人倒是聰明!
她看向老劉。
老劉立刻會意,上前兩步,故意板起臉,厲聲嗬斥:“你在說什麽胡話?還女婿?據我所知,君侯府三公子的夫人,孃家確實在通州。她的娘親早在三年前便已過世,如今三公子隻有一位嶽父,哪裏來的嶽母?”
那女子聞言臉色微變,卻依舊強裝鎮定,拔高了聲音:
“我說的是真的,我是李大成明媒正娶的續弦。雖說顧雲舒不是我親生的,但我這些年待她視如己出,她也一直把我當親娘孝順。”
“我叫秦曼娘,你們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傳信到君侯府給李大成,他肯定知道我。”
老劉疑惑:“續弦?”
秦曼娘連忙辯解:“我們一直在通州低調生活,你們不知道很正常。你們若是求財,我可以給你們很多錢。但我和我兒子的命容不得半點閃失。我可是三公子的嶽母,要是讓三公子知道你們這麽對我們,他一定饒不了你們。”
老劉:“口說無憑,我如何信你?你說這是你兒子,看著約莫十歲。可據我所知,顧夫人三年前才過世,你是如何在顧夫人尚在人世時,就生下這麽大的兒子的?”
秦曼娘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胡扯:
“這你就不懂了。當年顧夫人她……在生顧雲舒的時候落下了病根,往後再也無法生育。可她為了給她丈夫留後,親自找的我,讓我給李大成生兒育女,為李家延續香火。顧夫人是允許我給李大成做續弦的,這一切,她都知道。”
放屁!
顧雲舒聽得怒火中燒,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謊話還真是張口就來!
老劉繼續說,“口說無憑,你先拿出一件信物來,我這就派人快馬加鞭去君侯府傳信,若是你敢騙我,我直接把你扔去喂狼。”
秦曼娘臉色一白,連忙道:“我不會騙你們的。李大成可是把我當命根子疼。對了,那個……你們能不能先給我們點吃的?我和孩子一大早趕路,又被你們綁來,一點東西都沒吃。你們既然是求財,總不能把我們餓死吧?餓死了,你們也撈不到好處。”
顧雲舒緩緩站起身,朝老劉點了點頭。
老劉會意,示意手下先帶她們去偏廳,自己則跟著顧雲舒,一同走出了綢緞莊。
站在門口,顧雲舒抬頭望瞭望天,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寒意。
她轉頭看向老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拿著她給的信物,寫一封勒索信,送到君侯府,親手交給李大成。”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躬身應道,“是,小姐,屬下這就去辦。”
“記住,語氣要狠,要讓他覺得,秦曼娘母子的性命,全在我們手上。”顧雲舒補充道,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屬下明白。”
老劉應聲離去,去安排送信的事宜。
原地隻剩下顧雲舒和銀秀。
銀秀看著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臉上滿是擔憂。
到現在她都不敢相信,老爺他……他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在通州的時候,老爺和夫人是十裏八鄉都羨慕的恩愛夫妻。
夫人溫婉,老爺體貼,逢年過節,老爺總會給夫人備上獨一無二的禮物。
夫人打理家事,井井有條,把顧家操持得興旺和睦。
誰不說一句“李大成好福氣,娶了個好妻子”?
可誰能想到,這看似美滿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老爺在外麵藏了外室,還有了那麽大的孩子,甚至在夫人在世的時候,就已經背叛了她。
銀秀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哽咽,“夫人那麽好的人,一生都在為顧家操勞,到死都惦記著老爺,可老爺……他怎麽能這麽對夫人?”
顧雲舒抬手,輕輕拍了拍銀秀的肩膀,“這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難辨。我們以為的恩愛,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
過往的那些美好,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親情,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可也好,早一點看清,總比一輩子被蒙在鼓裏,為他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