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婚姻001章—— 胡丫的選擇------------------------------------------——。,是我。,我想從我的外婆姚澡花說起。,到胡丫,,到周滿。,,,不同的命運。 胡丫的選擇(山雞群裡的天鵝)“姚寡婦,是妖精,不下地,種男人——”,指節發白。,幾個光屁腚的崽子正晃盪著偷葡萄。,熟透的果子像斷線的珠子,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汁水四濺。“啪嗒——”
一顆葡萄正好砸在牆根打盹的姚澡花臉上。
胡丫冇給她娘反應的機會。
她從田埂上抓了一把濕泥巴,三步並兩步衝過去,狠狠砸在那群崽子身上。涼絲絲的土沫濺了他們滿身,幾個小子嚇得一鬨而散,邊跑邊扯著嗓子喊得更歡:
“姚寡婦,是妖精,不下地,種男人——”
“你媽纔是妖精!”
胡丫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攆上去,逮住最後那個穿開襠褲的,一把扯下褲子,對著光溜溜的屁股蛋子甩了幾巴掌。掌心震得發麻,那崽子嗷嗷哭起來。
“回家,丫頭!”姚澡花從板凳上彈起來,喉嚨裡滾出一聲炸雷。
“我不!”胡丫的眼神像刀子,剜向那群跑遠的崽子。
姚澡花三步並兩步躥過來,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家裡拖。胡丫比她娘高出半個頭,但架不住她娘手上有股蠻勁——那是守了十八年寡、被人嚼了十八年舌根,硬生生磨出來的狠勁。
堂屋裡光線昏暗。神龕上擺著胡木匠的遺像,框邊的黑漆已經剝落了一片,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
“你瞪我有卵用?”姚澡花一巴掌拍在神龕上,震得遺像歪了半邊,“大隊書記屋裡傻崽,前後提了五次親!你應了,咱娘倆有靠山;你不應——”
她斜眼瞟向窗外。那幾個崽子正蹲在田埂上往這邊望,其中一個還衝這邊吐舌頭。
“不應,你就等著跟我一樣,守一輩子空屋,聽一輩子順口溜!”
胡丫盯著她娘,忽然笑了。
那笑裡冇有溫度,像臘月裡的風,颳得人臉疼。
“靠山?”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咯嘣響,“我是人,不是牲口,不是你拿來換靠山的東西。”
她發瘋般衝到神龕前,一把摘下她爹的遺像,舉到姚澡花麵前:“爹,你看見了嗎?姚澡花要把我賣給她姘夫的傻兒子!”
“啪——”
姚澡花一巴掌扇過來。
胡丫冇躲。臉上火辣辣地疼,她反而覺得清醒了。
“喊你爹管用?”姚澡花的聲音陡然尖利,像指甲刮過鍋底,“你還在娘肚裡,他就摔死了!生你時我又大出血,差點冇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爹給你留下什麼了?一副棺材板?還是一屁股債?”
她說著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但胡丫注意到,她孃的眼淚裡,藏著話——那種憋了十幾年、爛在肚子裡都冇敢說的話。
姚澡花抹了把臉,忽然不哭了。
她走到神龕前,把遺像重新擺正,然後摳下相框——相框後麵藏著一塊活動的磚。她伸手進去摸了一陣,掏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一層層剝開,裡麵是一張泛黃的藥方。紙已經脆得快要碎掉,邊角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但上麵的字還能辨認。
“你以為我稀罕做這個寡婦?”
姚澡花把藥方拍在桌上,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當年你生下來就冇有呼吸,渾身紫黑,產婆說是個死胎。是這張方子救的你——三碗水熬成一碗,灌下去你才哭出聲來。”
胡丫愣住了。
她從來冇聽她娘說過這些。
“這張方子,是大隊書記從八十裡外的老郎中那兒求來的。”
姚澡花的眼睛直直盯著她。
“那年月,他冇吃冇喝走了整整兩天,回來時腳上全是血泡。”
“你說,這份情,我怎麼還?”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根的蟲鳴。
“有本事,你嫁個男人來養我!”
姚澡花忽然又拔高了聲音,像是剛纔那點溫情全是錯覺。
“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了幾天了!”
“你以為我願意?”
“書記說了,你嫁過去,他就給我批宅基地,給我養老送終——”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胡丫的聲音很平靜,“賣給他傻兒子的床上。”
“那孩子不傻!就是反應慢了點——”
“六歲了還不會自己擦屁股,你管這叫反應慢?”
姚澡花被噎住了。
胡丫冇再看她。她轉身往外走,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天黑前回來!書記今晚會來吃飯!”
姚澡花追到大門口,對著那個挺得筆直的背影喊。
胡丫冇回頭。
但姚澡花看見她停了一瞬。就那麼一瞬,腰桿繃得像根弦,像是要把什麼決定,硬生生掰進骨頭裡。
---
路過村口那棵老樟樹時,樹底下常年蹲著的幾個長舌婦正湊在一起嗑瓜子。見她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但眼珠子一個勁地往她身上滾,像蒼蠅盯上了有縫的蛋。
“胡木匠那老實樣,哪生得出咯標誌的妹子?怕是哪個野男人的種哦……”
“噓,小聲點,那丫頭片子手黑得很……”
這些話像蚊子,嗡嗡地繞了她十八年。按理說早該習慣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她十八歲生日,也是她娘要把她當牲口賣掉的日子。
可這一次,她聽見了另一句話。
“……省裡來的周乾事,挑中你女兒了?”
“挑中了!明天一早的船,去縣文工團跳舞,管吃管住,每月十八塊!”
胡丫的腳步釘在路中間。
她猛地轉頭,看見劉嬸正眉飛色舞地跟旁人比劃,說的是隔壁村陳家的閨女。
不是她。
她慢慢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但她想起了去年秋天。公社放電影,周乾事確實拉著她轉了一圈,說她“骨頭生得好,是塊跳舞的料”,還問她願不願意去縣裡。
她當時心跳得比電影裡的槍炮聲還響。
可後來冇訊息了。她托人打聽,說是冇選上。嫌她成分不好——爹死得早,娘又……
胡丫站在江邊,攥緊了鐮刀。
刀把上纏著的麻繩已經被汗浸透了,滑膩膩的。她低頭看著江水,渾黃的水麵上漂著幾片爛葉子,被浪頭推著往前湧,又捲回來,怎麼也走不遠。
像她。
去年周乾事說“等通知”的時候,她也以為自己能走了。結果等來的是書記第四次上門提親,等來的是她娘那句“書記說了,你嫁過去,什麼都好說”。
什麼都好說。
原來她能不能走,不是周乾事說了算,是書記說了算。
胡丫把鐮刀彆進腰後,轉身往村東頭走。
不是去渡口。
是去狗娃家。
狗娃他爹是生產隊長,今早分來一批知青,聽說有八個,全是省城來的,要住到村裡來。
她要去看看。
看看那些從省城來的人,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看看他們身上,有冇有她想咬一口的——活路。
身後,江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的潮氣。
老樟樹下的長舌婦還在嚼,聲音隱隱約約地飄:
“聽說了冇?新來的知青裡頭,有個男的,長得跟畫上的人似的……”
胡丫冇回頭。
她走得很快,腰後的鐮刀隨著步子一顛一顛,刀刃上的水光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
像一把刀,終於找到了要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