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王消滅,主墓室隻剩下一地灰燼。
五行陣盤熱氣尚未散盡,空氣殘留著雷火灼燒的焦臭味
黃白俯身撿起那枚純白如玉的千年丹丸,掌心微微發熱。
這是真真正正從古丹道裏煉出來的丹藥,並非屍王內丹。
雖未徹底圓滿,內部仍有幾分滯澀渾濁,卻算得上半爐仙藥。
鷓鴣哨站在一旁,捂著仍在滲血的手掌,目光落在那枚丹丸之上,眼神滿是震動,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黃白先前所說的外丹大道並非空話,眼前這枚玉白丹丸是最好的明證。
失落的是,這東西終究不是雮塵珠。黃白沒有騙他,瓶山確實沒有他們苦苦追尋的那顆珠子。
花靈與老洋人站在鷓鴣哨身後,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原本以為瓶山是此行終點,誰知拚死闖到最後,眼看寶物就在眼前,卻和自己一族的宿命毫無關係。
這種希望落空的滋味,比空手而返更折磨人。
黃白將丹丸收入袖中,抬頭看了鷓鴣哨一眼。
“走吧,先出去。”
四人一路沿原路返迴。
主墓室、陰井、鐵閣丹房、層層地宮,在火把與陰兵的照映下一一退去。
先前來時殺機重重,如今六翅蜈蚣已死,湘西屍王也化作飛灰,整座古墓像是被抽走了靈性,依舊陰森,卻少了噬人的壓迫感。
等到他們走出地宮,重見天日時,外頭的風迎麵一吹,眾人生出幾分活著出來的感覺。
山風獵獵,吹得衣袍翻飛。
黃白立在崖邊,望著遠方群山起伏,忽然開口:
“真正的雮塵珠不在瓶山。”
鷓鴣哨聽見這話,立刻抬頭看向他。
黃白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在雲南獻王墓。”
這短短幾個字,彷彿一記驚雷落下。
鷓鴣哨眼底迅速亮起光來。花靈和老洋人同時抬起頭,像是在無邊黑夜裏終於看見了一線天光。
“雲南……獻王墓……”鷓鴣哨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銘刻在心。
“獻王墓比瓶山兇險得多。你們真要去,務必要萬分小心。”
這話若換作旁人來說,鷓鴣哨或許還要存幾分疑慮。從黃白口中說出,他卻半點都不敢輕視。
“若是去了,還是不成呢?”老洋人忍不住問道。
黃白看了他一眼,說道:“那就先壓製血脈詛咒,慢慢等機會。”
說到這裏,他袖袍微動,夜叉悄然顯形,自背後取出一卷竹簡。
黃白接過竹簡,遞到鷓鴣哨麵前。
“這是我在瓶山古墓裏找到的藥方。”
“當年有紮格拉瑪一族的人追查到這裏,摸索出這方子壓製詛咒。隻是後來出了變故,人沒能活著出去,這藥方便落在墓中了。”
鷓鴣哨雙手接過竹簡,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朝黃白重重行了一禮。
“黃真人大恩,紮格拉瑪一族沒齒難忘。”
花靈和老洋人跟著鄭重拜下。
他們這一族數代人奔波輾轉,死了不知多少前輩,終於摸到一條真正可走的路。
雖說獻王墓仍是未知絕地,至少不再是盲人摸象,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
守得雲開見月明,大抵便是如此。
黃白受了這一禮,也不多說什麽,隻道:
“起來吧。你們的命,還得你們自己去掙。我隻能做這麽多了。”
“足夠了。”鷓鴣哨收起竹簡。
眾人來到古墓之外。
山下臨時營地處,羅老歪早已得了財貨,帶著兵馬先行離開。
而陳玉樓帶著紅姑娘,以及十餘名真正的心腹好手,專程等在洞口外。
見黃白幾人出來,陳玉樓立刻迎了上來,神情比先前少了少年意氣,多了幾分沉穩。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抱拳開口:
“這趟瓶山,陳某承了黃道長的情。”
“若非道長與鷓鴣哨兄弟出手,我還有手底下這些弟兄的命,恐怕都得交代在裏頭。”
“往後若有差遣,卸嶺一脈絕不會推辭。”
這一趟瓶山,確實把他打醒了。
原先他自負眼力、手段、不於輸人。
直到親眼看見六翅蜈蚣、湘西屍王這等妖物,又看見黃白符籙雷法、鷓鴣哨搏命救人,才真正明白過來,自己這次能活下來,歸根結底是靠著別人。
黃白擺了擺手。
“知道了。”
自己遲早要走,往後大概率也用不上卸嶺這一脈的情分。
陳玉樓這一番承諾,聽著雖重,對黃白而言,卻不過是一句隨手收下的人情。
說完這些,黃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法籙。
那法籙色澤古拙,其上符紋流轉,隱隱透著一股淡淡靈光。
陳玉樓、鷓鴣哨、紅姑娘等人一見,目光都落在了那枚法籙上。
黃白將法籙遞給鷓鴣哨。
“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做。”
“這是黃白一脈的法籙。凡持此籙者,書下姓名,再配合我留下的符法,便可畫符施術。”
說著,他又從懷中取出幾張符籙與一冊抄錄下來的符法要訣,一並交了過去。
廟祝榮保悟性太差,漢話也說得磕磕絆絆,指望他把這一脈傳下去,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廟主的人選,最好還是讓精通漢字的人來當。”
鷓鴣哨低頭看著手中的法籙,心中微微一震。
黃白法脈……以己之名,立一脈之傳承。
這不是尋常道士授徒畫符,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自成門戶,開宗立派。
鷓鴣哨鄭重將法籙收起,道:
“真人放心,隻要我還活著,這一脈就不會斷。”
黃白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一陣沉默過後,陳玉樓說:
“今天我做東!大今晚必須好好吃一頓,給諸位接風洗塵!”
黃白卻道:“我就不去了。”
眾人都是一怔。
陳玉樓先反應過來,道:“道長這就要走?”
黃白抬眼看向瓶山,說:“不走,我要迴古墓閉關。”
黃白隨後又道:“陳總把頭,把剩下的炸藥都拿來,把地表洞口徹底炸塌。”
陳玉樓臉色微變,說:“這樣一來,裏麵的人也出不來了。外層地宮本就不穩,炸塌洞口,裏麵說不定也會跟著塌。”
“無妨。”。
陳玉樓見他態度已定,也不再勸,隻得命人搬來剩下的炸藥。
眾人按照黃白指點,將炸藥埋在洞口四周。
引線接好,火星一點點竄了出去,濃烈的硝煙味在山風中迅速彌漫開來。
黃白轉身朝瓶山深處走去,背影很快被暮色一點點拉長。
霓裳曳廣帶,飄拂昇天行。
恍恍與之去,駕鴻淩紫冥。
鷓鴣哨看著那道背影,忍不住高聲喊道:
“黃道長!日後……還能再相見嗎?”
山風呼嘯,黃白聲音由遠及近。
“有緣再見。”
轟!
話音剛落,炸藥引爆。
碎石轟然滾落,煙塵衝天而起,頃刻間便將洞口徹底掩埋。
眾人看著這一幕,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陳玉樓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歎道:
“也隻有這樣的人物,才會把古墓絕地當成自家的洞天福地。”
鷓鴣哨久久望著塌陷之地,下意識攥緊了那捲竹簡與法籙。
他知道這次一別,未必還有再見之日。
不過也知道,自己的路終於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雲南……獻王墓。”
自此之後,瓶山生出諸多傳說。
有人說,夜深時分常見山頂紫氣氤氳,像是有至寶在山中醞釀。
也有人說,瓶山裏的猛獸越來越兇,甚至比往年活躍數倍,尋常獵戶根本不敢靠近。
更有軍閥不信邪,自恃兵強馬壯,帶兵上山尋寶。
結果還沒到半山腰,便撞見夜叉傷人,隨後士兵炸營,自相殘殺。那軍閥頭子死得不明不白,偌大基業轉眼便煙消雲散。
從此以後,瓶山真正成了絕地。
而山下苗民、藥農、獵戶口口相傳,也漸漸給山中的黃白安了一個新的名號。
瓶山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