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晴雞與眾人纏鬥妖物的時候,黃白早已順著漆黑井口落到了下方。
井下陰冷幽深,四壁爬滿苔痕,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而古怪的藥香。黃白腳下一沉,穩穩落在一尊巨大的青銅三足兩耳丹爐之上。
“果然有煉丹爐。”
他環顧四周,眼神微微一凝。
這尊丹爐並非孤零零放在井底,而是和整座瓶山的地勢暗暗呼應。
上引山巔清氣,下接地脈陰水,井室、石台、丹爐三者連成一體,像是一件借了山川大勢的法器。
“真正高明的煉丹術,果然不是支個爐子、生火燒藥那麽簡單。”
“地勢、風水、陰陽、水火,缺一不可。”
就像燒青花要等煙雨,煉仙丹也得等山川風水。
黃白從丹爐上躍下,伸手掀開爐蓋。
厚厚灰塵撲麵而來,嗆得人眼睛發酸。爐中空空如也,別說丹丸,連丹渣都沒剩多少。
“看來東西早就被人取走了。”
黃白目光微動,很快便有了判斷。
這井下丹爐年代極早,多半是秦漢方士所留。後來元代大將軍發現此地,想必是衝著長生不老而來,強行取走了這枚千年丹藥。
隻不過,那丹多半不是完整仙丹,而是半成品。
沒有讓那位大將軍長生,反倒把他養成了湘西屍王。
想到這裏,黃白抬手掐訣,周圍陰風立起。
雙子陰兵與夜叉同時顯形,立在他身後。
“去,把四周清一清。”
“蛇蟲鼠蟻也好,藏著的髒東西也好,別讓它們幹擾我。”
“是。”
三道陰影無聲無息沒入黑暗,很快,井下四周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撕咬聲、血肉破裂聲。
黃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上麵那些人也好,井底這些蟲豸也罷,既然自己選了這條路,就該有把命扔在這裏的覺悟。
他願意合作,不代表就要替所有人兜底。
黃白俯身拾起散落在井邊石案上的竹簡,輕輕吹去灰塵。
這些竹簡不知用什麽藥汁浸過,埋在此地數百上千年,竟無半點腐朽痕跡,上頭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
黃白低聲念出一段,目光隨即落到末尾署名上。
李少君。
“李少君?”
“漢武時的方士。”
史書裏,這人是個大名鼎鼎的騙子,靠著方術玄言把漢武帝哄得團團轉,自稱見過安期生,死後更被說成是屍解成仙。
眼下看來,此人未必是騙子。
黃白繼續翻看下去,很快又找到一卷丹方。
“雲母不死羽化方。”
這便是墓中真正留下的丹方。
以雲母為主,以黃金、鉛汞、硃砂為輔,講究的是借天上雲氣之清靈,煉一味能延壽羽化的外丹。
相傳雲母乃雲氣精華所結,服之可身輕如燕,騰雲駕霧,羽化登仙。
“還丹之法……”
這是外丹返內丹的方法,稱之為【還丹】。
每一次還丹,都能憑空續出一段壽元,同時伴生異象。
除此之外,竹簡中詳細記載了丹房佈置、井爐方位、水火調運之法。
“差不多就是這個任務了。”
“最後那一步應該落在湘西屍王身上。”
“殺了它,取其體內藥力與屍解異變之核,纔算真正把這爐千年丹丸煉成。”
想到這裏,黃白將竹簡收起,又讓夜叉將周圍能帶走的雜物典籍一並背負起來。
“上去。”
……
而此時,上頭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啊!”
鐵閣之中,慘叫聲、怒罵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無數蜈蚣、毒蠍從梁柱、石縫、鐵閣後頭爬出,地麵黑壓壓一層,像活的潮水。
凡是被碰到的人,皮肉瞬間發黑,隨即化作一灘膿水,連骨頭都不剩多少。
怒晴雞還在和六翅蜈蚣纏鬥,可局麵已開始不對。
除了六翅蜈蚣,房梁之上又多了兩個幫手。
那是兩隻厚背黑蠍,體型大得駭人,背殼隆起,如古代琵琶,通體漆黑,宛如精鐵鑄成。
它們貼著梁柱遊走時,足肢敲得鐵閣鏗鏘作響,聽得人心頭發毛。
三頭妖物聯手,怒晴雞縱然神駿,也漸漸顯出疲態。
它翎羽淩亂,雞冠染血,體力漸漸不支。
嗖!
母黑琵琶忽然貼梁急竄,尾鉤一翻,毒勾寒光森森,直朝怒晴雞肋下刺去。
這一擊又快又狠。
若是紮實了,怒晴雞不死也要重傷。
呼!
一道黑影從斜側猛撲而來,人在半空,腰腿一擰,踢出一記淩厲之極的魁星踢鬥。
砰!
巧勁透甲而入,硬生生把那隻黑琵琶從梁上踹得翻飛出去,黑琵琶甲冑外翻,脊椎斷裂,竟是死了。
出手之人正是鷓鴣哨。
他落地之後連退兩步,臉色發白,胸膛起伏不定,顯然這一腳消耗極大。
還沒等眾人喘口氣,六翅蜈蚣已甩尾掃來。
勁風刺耳,尾影如鞭,直劈鷓鴣哨頭頂。
“師兄!”
老洋人臉色大變,抬手就是一箭。
這點幹擾對六翅蜈蚣來說根本不夠。
好在鷓鴣哨早有防備,老洋人出聲之前,他手中的飛虎爪先一步擲出,鐵爪鉤住房簷,整個人借力一蕩,險之又險地飛出十餘米,避開了這一記尾鞭。
此刻,局麵變成鷓鴣哨與怒晴雞聯手,對付六翅蜈蚣和另一隻黑琵琶。
鷓鴣哨外袍開裂,露出裏麵那件百子攀山軟甲。
那是搬山道人壓箱底的護身寶貝,否則剛才幾輪撲殺下來,他早就沒命了。
其餘人則在四周拚命對付蟲潮。
混亂之中,陳玉樓提著小神鋒,臉上沾了血,神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一向自負眼力過人,少年得誌,又是卸嶺魁首,平日恃才傲物,走到哪裏都壓人一頭。
到了真正生死關頭,他才發現自己過去那點自信,在這等大墓兇局麵前根本不夠看。
論身手,論膽氣,論臨危應變,他都不如鷓鴣哨。
“黃白呢?!”
羅老歪也早已慌了神,提著槍連聲大吼。
“不管他!”
陳玉樓咬著牙,心裏也難免生出幾分怨氣。
什麽老師公,什麽神通廣大,什麽摸金校尉。
真到要命的時候,人反倒不見了蹤影。
也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一條毒蜈蚣從側麵彈射而來,直撲他的麵門。
“總把頭!”
花瑪拐想都沒想,猛地撲過去擋在他前頭。
嘩!
下一刻,花瑪拐的身體便在眾人眼前迅速融化,轉眼化作一灘膿水。
“花瑪拐!”
陳玉樓目眥欲裂,嗓子都啞了。
這一下像把他整個人砸醒了。
眼看一個個心腹弟兄死在麵前,他胸口那股火反倒燒了起來,把恐懼都壓了下去。
他不顧一切廝殺,漸漸挽迴了一絲局麵。
另一邊,砰的一聲悶響。
六翅蜈蚣尾巴掃中鷓鴣哨,將他連人帶甲砸翻在地。
緊接著,妖蟲扭身撲下,口器大張,那足以切開鋼鐵的巨顎已逼到眼前。
“師兄!”
花靈和老洋人臉色煞白,還是咬牙衝了上去,想替他擋這一下。
“躲開!躲開!!”
鷓鴣哨這個一向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終於慌了。
他們三人是紮格拉瑪一族最後的血脈。
他奔波二十年,走遍天下,拚死拚活,為的就是讓師弟師妹擺脫那道該死的詛咒。
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麵前?
可六翅蜈蚣太快了。
花靈和老洋人身上又沒有軟甲,真挨這一下,必死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墓道深處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先是一點,隨即陡然炸開。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數道符紙已化作金芒,破空而至。
砰!砰!!
金芒狠狠打在六翅蜈蚣頭顱與胸腹之間,硬生生將它震得橫飛出去,撞得鐵閣都跟著晃了一晃。
下一刻,虛室生電。
湛藍雷芒照亮整座丹房。
轟!
神霄雷霆自半空劈落,光芒刺得眾人眼前發白,耳邊隻剩滾雷炸響。
剛剛還兇焰滔天的六翅蜈蚣,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雷光中被生生劈成焦炭,黑煙騰起,焦臭撲鼻,屍體重重砸在地上。
一時間,滿場死寂。
毒蟲都像是被這道雷驚住了,竟齊齊停了一瞬。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
隻見半空中,一道金色虛影緩緩懸浮,衣袍飄動,長發飛揚,整個人彷彿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符光與雷霆凝成。
那人正是黃白。
陳玉樓嘴唇動了動,愣是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這輩子見過的邪門東西不少,但活生生一個人飄在半空,還能抬手打雷,這已經不是邪門,而是見神了。
鷓鴣哨半坐在地上,瞳孔收縮,眼底全是震撼。
元神出竅,虛影懸空,符籙如雨,神雷誅邪……
這一刻,所有謎團解開。
眼前這位黃白道長,不是苗寨裏那位被人頂禮膜拜的老師公,也不是身懷見不得光的摸金校尉。
這分明是一位行走陰陽、遍訪名山、服食外丹、召神劾鬼的道家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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