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線。”
阿友靠在門口,慢悠悠扇著扇子,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八成是哪家跑出來的二世祖,被油嘴滑舌的中介哄得團團轉。
花這麽多錢買一塊破地,後麵還要辦手續、交契稅、蓋房子、做裝修,前前後後砸進去的錢,足夠在更好的地方買一套像樣的別墅了。
何苦來這裏?
這片公屋老舊破敗,住的人雜,白天吵,晚上亂,真不是什麽好地方。正常人但凡有點錢,都不會想著來這邊。
中介搓著手,滿臉堆笑,操著一口不太利索的普通話問道:
“對了,先生,你這邊打算蓋什麽型別的房子?手續上的事,我們都可以幫你一起辦。”
“寺廟,道觀那種。”黃白隨口答道。
他當然知道,這幫中介肯定要從中多撈一層。這點錢他根本不在意,反正都是大風刮來的,花起來也不心疼。
中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更亮了。
“道觀?先生是道士?”
“算是吧。”黃白點頭,“江浙金華山這一脈。不過我沒有度牒,不知道在香江能不能辦下道觀的資質。”
中介把胸口拍得砰砰響。
“先生放心,在香江這種地方,沒有什麽是錢擺不平的。”
其實這事不算好辦,他心裏門清。
對於碰上這種出手大方的金主,別說難辦,就是不好辦,也得先把話說圓了。
黃白聽完,笑了笑。
“好說。隻要這次審批能下來,服務費我按市場價雙倍給。後麵蓋房、裝修,也都交給你們做。”
“好!義父,三天之內,我一定替你辦妥!”
“道觀?”
原本還懶洋洋靠在那兒的阿友,一聽這兩個字,頓時來了點精神,連惺忪的眼皮都撐開了些,開始認真打量黃白。
道士?
道觀?
這年頭,別說年輕人了,連老人都沒幾個真心燒香拜佛的。
廟裏香火一年不如一年,道門法脈也斷得差不多了。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居然在香江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開道觀?
這就有點意思了。
阿友眯著眼看了半天,心裏卻還是拿不準。
“是真有本事,還是出來裝樣子?”
至少從外表看,黃白實在太年輕了,不太像那種真正吃過苦、熬過年月的修道人。
阿友沒有繼續盯著看,很快店裏來了客人,他隻得收起心思,轉身進後廚炒菜去了。
等黃白那邊忙完手續,天色也不早了,幹脆直接走進店裏。
“老闆,一份牛肉炒河粉,再來碗湯。”
“行,稍等。”
這會兒早過了飯點,店裏沒什麽人,隻剩黃白一個食客。
阿友動作利索,三兩下炒好一大鍋河粉,先給黃白盛了一份,接著把剩下幾份依次擺到桌上。
他自己端起一盤坐下吃,另外三盤卻沒動,隻是整整齊齊擺好,還在前頭各放了一副碗筷。
呼!
一陣陰風從門口捲了進來。
幾個麵色蒼白的鬼魂慢慢走到桌邊,坐下之後,也不說話,隻是對著盤子裏的河粉輕輕吸食,把食物裏的精氣一點點吞了進去。
還好凡人看不見鬼魂,這場麵若讓普通人看見,魂都得嚇掉一半。
阿友顯然早已習慣,頭都不抬,繼續扒拉自己的河粉,彷彿隻是店裏來了幾個熟客。
他這一下,其實是有意為之。
既是喂鬼,也是試黃白。
若這年輕人真有點道行,總該看出點門道。
可讓阿友失望的是,黃白從頭到尾神色如常,坐在那裏低頭吃粉,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一樣。
“看來是個假道士。”阿友心裏有點失望。
黃白吃完後,起身結賬。
“老闆,多少錢?”
“二十五蚊。”阿友隨口道,“收你二十蚊吧,反正以後都是街坊鄰居。我叫陳友,大家都叫我阿友。”
黃白點點頭,掏出零錢遞過去。
“謝了,友哥。我叫黃白,你叫我阿白就行。”
他打了個招呼,轉身便走。
阿友笑了笑,也沒多說,繼續埋頭吃河粉。
吃著吃著,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剛才黃白給錢的時候,手好像……刻意繞開了桌邊那幾隻鬼。
普通人直接從鬼影裏穿過去,他是實實在在避開了。
阿友抬起頭,望著黃白遠去的背影,半天沒說話。
“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咳……”
一個麵色蒼白、身形瘦高的男人慢慢走了進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病氣。
正是鍾九。
“阿友,怎麽這副表情?”他在桌邊坐下,隨口道,“來份蛋炒飯。”
“來了。”
阿友應了一聲,一邊往鍋裏倒油,一邊開口:
“剛來了個新鄰居,挺有意思。”
“什麽鄰居?”
“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阿友沒有繼續往下說,隻是笑了笑。
說完這句,他又看了鍾九一眼。對方臉色陰沉,咳嗽也越來越重,整個人都像快被什麽東西掏空了。
阿友心裏明白,鍾九最近在折騰些見不得光的玩意。
但他自己早就退出這一行很多年了,也懶得再插手。
犯法的事有警察去管,陰間的事有鬼差去收。
他一個早就收手的人,又何必跑去給自己找麻煩。
接下來的半個月,工地熱火朝天地忙了起來。
黃白出手闊綽,錢像流水一樣往裏砸,工程自然推進得飛快。沒多久,道觀的輪廓便已經立了起來。
附近街坊茶餘飯後都在議論,說這邊新開了間道觀,還請了個年輕得不像話的道士坐鎮。
飯店門口,鍾九叼著一支味道古怪的煙,看著不遠處漸漸成形的道觀,眼神有些陰沉。
“阿友,你打聽清楚沒有?”
“那地方到底供什麽神?”
阿友靠在門邊,扇著扇子,懶洋洋答道:
“問過了,不是茅山,也不是什麽本地香火。聽說是金華山一脈。”
鍾九一聽,忍不住笑了。
“原來是黃大仙一脈。”
“年紀輕輕的,不學點正經東西,學人家開宗立派,倒是膽子不小。”
阿友看著那邊還在施工的牌匾,語氣卻比鍾九認真一些。
“這小子是有點道行的。”
“深淺我還看不出來,不過不是空架子。”
說完這話,他轉頭看向鍾九,語氣也沉了些。
“阿九,我不反對你養鬼。”
“咱們這一脈,本來就有這手本事。你千萬別走偏門,別碰犯法害人的事。歪門邪道一旦沾上,壞的不隻是你自己,還會敗了門派名聲。”
鍾九聽得有些不耐煩,擺了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話真多。”
他說著,又咳了幾聲,轉身走了。
阿友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裏閃過一點複雜,卻終究還是沒有再說什麽。
又過了幾天,道觀終於正式掛牌。
黃白幹脆擺了幾桌,宴請附近街坊鄰居熱鬧一場。
“大家隨便吃,別客氣,不夠再加。”
黃白站在門口招呼人,臉上帶著笑,看著倒真有幾分新廟開張的喜氣。
道觀內裏的佈置,和那座古廟有幾分相似。
神壇之上,沒有供奉具體哪位神靈,而是立著一塊牌位。
牌位上也不是神名,而是一道形似鳥蟲、又似雲紋的符籙,古意森然,越看越有種說不出的玄妙。
黃白站在壇前,看著這一切,心裏還算滿意。
按照天道廟給出的資訊,隻要這裏積累起足夠香火,古廟那邊也會生出對應的香火之力。
這套法門,他還得慢慢試。
這時,身後傳來阿友的聲音。
“好奇怪的廟。”
“沒有神像,也沒有神名。阿白,你這到底供的是哪一路?”
黃白轉過身,看見阿友和鍾九一前一後站在門口。
阿友這次沒有像之前那樣隨隨便便說話,而是先認真做了個頂禮的手勢。
“茅山道士陳友,見過道友。”
“茅山道士鍾九!”
黃白也沒有怠慢,拱手還禮。
“金華山,黃白。”
說完,他看了眼壇上的牌位,解釋道:
“天道廟不供具體神靈,供的是天道,所以不用神像。”
阿友聽完,眼神明顯一動。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見。”
鍾九站在一旁,從進門起就在打量道觀裏的佈置。
他看了一圈,心裏反倒慢慢鬆了口氣。
這裏沒有他熟悉的法壇,沒有壇兵,沒有大陣,也沒有什麽強烈神力波動。
除了那個古怪牌位,怎麽看都不像什麽大派山門。
看來,這位黃道士就算真有點本事,應該也深不到哪裏去。
想到這裏,鍾九臉上的神色都放鬆了些。
三人站在門口閑聊了片刻,師兄弟二人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鍾九還客客氣氣補了一句:
“有空來我那邊坐坐。”
黃白意味深長,笑了笑:“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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