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丈夫麵孔驟然扭曲,整張臉青白浮腫,雙眼血紅,五官猙獰得已不似活人,帶著一股森然鬼氣猛撲向至罡道人。
至罡神情卻異常平靜。
從看見那隻鬼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自己今夜多半躲不過去了。
這種鬼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附體。
前一刻它還在這個人身上,下一刻便可能鑽進另一個人的軀殼。隻要被它碰到,生死立判,根本防不勝防。
嗡!
千鈞一發之際,清越劍鳴驟響。
寒芒乍現。
劍光瞬間照亮了至罡眼前黑暗。
隻見黃白一步踏前,法劍出鞘如電,手腕一翻,劍鋒化作雪亮弧光,從丈夫脖頸處掠過。
噗!
頭顱衝天而起。
斷口平滑如鏡,鮮血猛地噴湧出來,潑灑在夜色裏。
那具身軀還保持著前衝姿勢,下一秒轟然栽倒在地,抽搐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至罡瞳孔猛縮,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這……好快的劍!”
他聲音都變了調。
不到一秒。
從拔劍到斬首,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看清,屠戶殺豬沒有這麽利索。
下一刻,至罡猛然驚醒,立刻鬼鬼祟祟地朝四周張望,壓低聲音急道:“快走!別讓人看見!”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穿過街巷。
專挑那些偏僻陰暗、七拐八繞的小巷鑽,硬是繞了老大一圈,這才重新迴到九龍城寨。
直到看見黃仙祠那扇破舊廟門,至罡纔像是卸了口氣,扶著門框大口喘息。
“這下……這下安全些了。”至罡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臉色仍舊發白。
黃白看著他,順勢問道:“剛才那戶人家……真是鬼?”
“廢話,不是鬼是什麽?”至罡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手都在微微發抖。
“小女孩先被厲鬼附身,後來鬼又轉到她老豆身上。那一家子,從頭到尾都沒得救了。”
他一口灌下冷茶,喉結滾動幾下,臉色才稍稍緩過來。
“你記住,被那玩意上了身,人就活不成了。”
“想弄死鬼,就得連著那具身子一起弄死。可別人看得見鬼嗎?看不見。在別人眼裏,那還是活人。”
“所以你今晚這一劍,要是讓人瞧見,明天就得去蹲監。”
黃白皺了皺眉,眼中若有所思。
“這麽說來,人對上鬼,豈不是天生就落在下風?”
厲鬼藏在人群裏,附在活人身上。你明知道那東西是鬼,卻不能輕易動手。
更可怕的是,它隨時可以換殼。
報攤小販、路邊司機、街頭行人,甚至剛和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都可能在下一秒變成鬼。
“正是這個道理。”至罡苦笑一聲,滿臉疲憊,“還好這東西不是滿大街都有。厲鬼成形的條件很苛刻,要不然,這世上早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說到這裏,他忽然抬頭看向黃白。
“不過話說迴來,你那劍術……”
黃白神情不變,平靜答道:“我是大陸來的,我祖父以前是武當弟子,小時候跟著學過一些。”
他自然不可能把實情全盤托出。
“怪不得。”至罡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隻是沉聲叮囑,“別亂出頭。碰到這種事,能裝看不見就裝看不見。”
他是真的怕了,早就被這些厲鬼折騰得膽寒了。
既然救不迴來,那就別多管閑事。能活一天算一天,隻要裝作什麽都看不見,日子至少還能過下去。
“我明白。”黃白點頭應下。
迴到住處後,黃白並未立刻休息。
他盤膝坐下,雙手握住烏金內丹,緩緩觀想五獄,汲取其中藥力修行。
他眼皮微微顫動,心神難定,諸般念頭紛至遝來。
若用烏金內丹釋放粉末,可用幻術與鬼鬥法;但處理不了厲鬼混入人群附體的問題。
這樣一來,在沒有徹底確認目標之前,絕不可貿然動手。
修煉結束後,黃白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風微涼,九龍城寨層層疊疊的樓影壓在夜色裏,像一頭頭蟄伏不動的怪物。
黃白抬眼望去,神念微動,默默掐算。
“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
絲絲縷縷的地氣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整座香江的地勢,隱隱有龍虎交匯之象,山海相擁,氣機不凡。
這地方,確實得天獨厚。
次日清晨。
黃仙祠依舊冷清。
黃白打著哈欠,點起了今日第一柱香。
至罡則照舊坐在門口曬太陽,半眯著眼,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好像昨夜那場驚魂與他毫無關係。
“昨夜,尖沙咀九十五號林灣一家疑似煤氣泄漏,一家三口不幸罹難。本台在此提醒各位市民……”
電視機裏的新聞緩緩播報著。
新聞裏那“一家三口”,正是昨夜那戶人家。
至罡聽了兩句,卻皺了皺眉。
“奇怪……”
他本以為,至少會鬧出點別的動靜。
黃白心裏卻有數,多半是雜務科的人出手善後了。
看來,自己以後少不了要和那幫人打交道。
他不由想起電影裏的細節。
局長從頭到尾似乎沒有正麵露過臉,卻始終有鏡頭存在。那種刻意留白,未必不是一種暗示,也許局長本身就有問題。
……
警局。
所謂雜務科,不過是警局裏最邊緣的部門。
辦公樓角落裏的一間破倉庫,堆滿亂七八糟的檔案和雜物。
雜務科警督黃耀祖,是個整日皮衣不離身、煙酒不離手的怪胎。警局裏的人都拿他當瘋子,躲都來不及。
昏暗辦公室裏,黃耀祖醉眼朦朧地看著電腦螢幕。
旁邊同事正在匯報:“確定了。女孩和她母親都遭到鬼魂附體,最後鬼魂轉移到丈夫林灣身上。”
螢幕上,正是那具無頭屍體的照片。
“切口非常平滑。”同事繼續道,“應該是利器導致。”
黃耀祖眯了眯眼,嘴裏叼著煙,半晌才嘀咕一句:
“是個高手啊……”
“難道這世上,還有專門殺鬼的高人?”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通,索性把酒瓶往桌上一丟,拍了拍同事肩膀。
“算了,不想了。待會有個叫李國強的新同事過來,你帶他去看檔案。”
“明白。”
時間一點點流逝。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
黃白倒是難得過上了一段相對安穩的日子。
每日道觀、住處兩點一線,白天顧一顧香火生意,晚上吸收內丹藥力,閑時再練練劍。
日子看似平淡,卻也讓他對這方世界有了更多觀察。
“我手裏有三枚摸金符。”
房間裏,黃白低頭看著掌中那三枚黑褐色符物。
“據說此物有辟邪之效,或許……真能防鬼上身。”
摸金符自東漢傳承至今,曆經無數詭墓兇地而不毀,本身不是尋常俗物。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至罡的聲音。
“黃白。”
黃白推門而出,隻見至罡收拾好了行李,換上一身難得幹淨整潔的道袍,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更沉默,也更憔悴。
“去哪兒?”
“旺角公墓。”至罡語氣平靜,“陪我去搬點東西。”
公墓。
林木成蔭,墓碑成排,風一吹,草葉簌簌作響,透著一股蕭瑟寂寥之意。
至罡一路無言,神情複雜,原本就佝僂的背影,似乎比平時又瘦削了幾分。
最終,他停在一排墓碑前。
“愛妻何華。”
“愛子陳家豪、愛子陳家傑、愛女陳小英……”
再往下,還有長孫陳國明。
一共八塊墓碑。
有夫妻,有兄妹,還有晚輩。
黃白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轉頭看向至罡。
此刻的老道士,像是在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雙眼空洞,臉上再無平日那股嘴臭刻薄的勁頭,隻剩一具勉強還站著的軀殼。
“沒錯。”
至罡盯著那一排墓碑,聲音沙啞。
“這些,都是我的家人。”
隨後,他緩緩說起往事。
他雖是黃大仙觀的道士,不通真正術法,卻因為常年待在這一行當,難免接觸到一些靈異怪事。
很多年前,他招惹上了一隻厲鬼。
那隻鬼附在他長子身上,一夜之間殺光了全家。
而最後,他親手殺了長子。
黃白沉默片刻,隻道了一句:
“節哀。”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至罡的懼怕。
那不隻是怕,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逃避。
任誰親眼看著一家老小慘死,又親手殺了自己兒子,餘生都不可能真正走出來。
至罡沒再說話,隻是將瓜果一一擺好,點上香火,站在墓碑前發怔。
黃白站在旁邊,也沒有催促。
日頭一點點西斜。
至罡蹲下身,撬開長子墓碑前的一塊石磚。磚石之下,赫然藏著一個暗格。
暗格裏,靜靜放著一本古樸冊子。
紙頁泛黃,裝幀陳舊,字跡豎排而書,撲麵而來久遠滄桑的氣息。
封麵上寫著幾個字:
黃初平四大秘術。
黃初平,正是傳說中的黃大仙。
至罡捧起那本冊子,緩緩說道:
“人和鬼鬥爭,人一直都在輸,隻不過沒輸得那麽徹底而已。”
“鬼魂毀掉了世上真正能驅鬼的法門,還放出一堆假的典籍。”
當世流傳的術法,基本是騙子編造,又或是厲鬼造假之物。
“這本法術是東晉時傳下來的。”
至罡將冊子遞給黃白:“可惜,少了最關鍵的修煉法門,沒人修得出來。”
“以後遇到真正有天賦的人,你就傳給他。別讓這點東西也斷在我手裏。”
黃白接過古籍,隻覺得手裏微微一沉。
“好。”
他沒有多說,隻是鄭重點頭。
翻開第一頁,入眼便是四門秘術之名:
太陽咒、太陰咒、開明咒、穿牆咒。
這就是真正的法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