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的……新鮮人兒……”
“聽說……你們能‘看見’東西?”
那聲音黏膩濕滑,像陳年沼澤裏冒出的氣泡,每一個音節都拖著長長的、令人不適的尾音,從屋頂的縫隙滲下來,鑽進耳朵,直往腦仁裏鑽。
陳默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凍住了。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屋頂上那東西……知道?它知道他能“看見”?是指規則洞察,還是指別的?
他僵在床上,連眼珠都不敢轉動,隻能用餘光瞥向林遠。林遠已經無聲無息地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右手緊緊按在腰間鼓囊處,左手則對他做了一個絕對不要出聲、不要有任何動作的手勢。他臉色鐵青,眼神死死鎖定聲音來源的大致方向。
油燈的火苗撲簌簌地跳動,彷彿也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光線明滅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扭曲成怪誕的形狀,投在斑駁的牆壁和低矮的天花板上。
“咚。”
又是一聲輕微的敲擊,這次換了個位置,靠近房間中央的房梁。
“別裝睡啦……那股子‘新鮮’的、帶著‘窺探’味兒的魂兒……隔著屋頂我都聞得到……” 那聲音慢悠悠地繼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跟那些被‘通用模板’圈進來的、帶著陳腐業力味兒的‘標準貨’……不一樣呢……”
通用模板?標準貨?
陳默心髒狂跳。這屋頂上的東西,也知道“通用契約模板”?它甚至能區分旅客的“型別”?它到底是什麽?驛舍的“遊蕩存在”之一?還是別的什麽更特殊的東西?
他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絕對不能慌。這東西現在似乎隻是在“觀察”和“試探”,並沒有立刻攻擊。也許……可以交流?就像之前試圖理解判官和導遊的規則一樣?
但林遠的手勢明確禁止回應。違反“夜間禁忌”的後果可能極其嚴重。而且,對方是敵是友完全未知。
屋頂上的存在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沉默。
“讓我猜猜……”它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忽遠忽近,彷彿在屋頂上輕輕踱步。
“編號……應該是靠前的吧?‘校準試執行’佇列裏的?還是哪個粗心的‘引渡人’撈錯了坐標,把不該撈的給撈進來了?嘻嘻……”
它發出一種極其輕微、令人牙酸的竊笑聲。
校準試執行!引渡人!坐標!
這些詞再次出現,和陳默在審判庭“回溯”中看到的碎片資訊高度吻合!這東西知道內情!它甚至可能知道這個“旅行社”運作的部分真相!
陳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絲。
就這麽極其細微的變化,似乎立刻被屋頂上的存在捕捉到了。
“哦?有反應了?”它的聲音裏興趣更濃,“看來我猜對了一部分?有趣……真有趣……這破驛舍好久沒來這麽有趣的‘材料’了……”
材料?它把旅客稱為材料?
“別緊張嘛……‘新鮮人兒’……”*那聲音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虛偽的安撫意味。
“我隻是好奇……純粹的好奇。畢竟,能‘看見’的……在這地方可不多見。那些渾渾噩噩的鬼差、死板的判官、還有那個裝模作樣的導遊……他們都隻是‘用’規則,卻很少真正‘看見’規則的脈絡……更別說……那些被修改過的、有趣的‘小瑕疵’了……”
修改過的瑕疵!
陳默瞳孔一縮。它果然也知道規則被篡改的事!它甚至可能知道是誰幹的,或者……它自己就是參與者?
林遠的呼吸也粗重了一分,顯然也抓住了這個關鍵資訊。但他依舊沒有任何動作,隻是按在腰間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想怎麽樣?”一個冷靜的、壓低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是陳默,是林遠!
他開口了!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在死寂的房間裏依然清晰。他選擇了回應!或者說,是試探性的接觸。
陳默驚愕地看向他。林遠對他微微搖頭,眼神堅定。
作為前刑警,他深知在被動局麵下,有時主動獲取資訊比一味躲避更重要,尤其是在對方明顯掌握關鍵情報的情況下。當然,風險極高。
屋頂上的存在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更明顯的、帶著愉悅的“咕嚕”聲。
“哎呀……另一個也開口了?膽子不小嘛……就不怕壞了‘靜默’的規矩,把下麵那些蠢東西再招來?”
它沒有立刻回答林遠的問題,反而先點破了違規的風險。這更像是一種……拿捏?或者說,它自信他們此刻的違規不會立刻招致懲罰?或者它有能力幹擾規則的判定?
“你似乎也不怕。”林遠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審問般的壓迫感,盡管處於絕對劣勢,“你在屋頂上敲敲打打,說話,就不算‘喧嘩’和‘製造噪音’?”
“嘻嘻……聰明的問題……”*屋頂上的存在似乎很高興,“因為我……稍微有點‘特別’嘛。這驛舍的破規矩,有些對我……不那麽管用。畢竟,我也是這裏的‘老住戶’了,總有點……小小的特權,對吧?”
老住戶?特權?
陳默立刻想到規則裏提到的“驛舍內遊蕩存在”。難道這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擁有更高許可權或者某種豁免權的?
“至於我想怎麽樣……”*它拉長了語調,“剛才說了,好奇。尤其是對這位能‘看見’的小哥。”*它顯然指的是陳默,“我對‘異常資料’……總是格外感興趣。這能讓這無聊漫長的‘值守’歲月,多一點樂子。”
值守?它在這裏是執行某種“值守”任務?像鬼差一樣?但聽起來又比鬼差自由和……有意識得多。
“你知道規則被修改了。”林遠單刀直入,“誰幹的?為什麽?”
“噢?一上來就問這麽核心的問題?”*屋頂存在輕笑,“這可是要付‘資訊費’的……不過嘛,看在你們是‘新鮮人兒’,又這麽有趣的份上,我可以給點……提示。”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或者享受吊人胃口的過程。
“修改規則的‘手’……不止一雙。”它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某種詭異的蠱惑。“有的呢,是想讓遊戲‘更公平’……有的呢,是想讓遊戲‘更好玩’……還有的呢……嘿嘿,純粹是想看樂子,或者……達成一點小小的、私人目的。”
不止一方在篡改規則?陳默聽得心頭凜然。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至於這驛舍的規則嘛……‘不可睜眼’那條,原版其實是‘子時後,切勿凝神注視門窗之外超過三息’。”
屋頂存在漫不經心地說,“後來被某個‘熱心人’簡化強化成了‘不可睜眼檢視’。簡單粗暴,效果嘛……也確實更容易坑死那些不聽話的蠢貨,嘻嘻……”
原規則是“不要長時間注視”,修改後變成了“絕對不要睜眼看”!這簡直是性質完全不同的陷阱!前者可能隻是吸引注意,後者則可能在睜眼的瞬間觸發即宕機製!
“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個?”林遠追問,語氣充滿不信任。
“為什麽?我說了,好奇,還有……樂子。”屋頂存在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喜歡看‘變數’攪動一潭死水。你們倆,尤其是那個能‘看見’的小哥,看起來就像不錯的‘變數’。
多知道一點,活久一點,才能上演更精彩的戲碼,不是嗎?”
它把這一切當成戲劇觀看。
“另外,免費再送你們一條忠告……”它的聲音突然變得更近,彷彿就趴在屋頂他們正上方的那片瓦上。
“小心井裏的‘倒影’。那不是給你們看的。更不要……在‘點卯’前,讓井裏的東西‘看見’你們。那對蠢夫妻,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井裏的倒影?不是給人看的?被井裏的東西“看見”?
這和隔桌布條上“看井觸發死亡規則”的警告對上了,但資訊更具體、更驚悚!井裏……有東西?而且是有意識的、會“看”的東西?那對夫婦不僅看了井,還被井裏的東西看見了,所以纔在點卯後立刻遭遇不測?
“好啦……今晚的‘悄悄話’時間差不多了……”*屋頂存在的聲音開始拉遠,帶著意猶未盡的遺憾。
“再說下去,某個喜歡裝腔作勢的‘導遊’可能要察覺了。他不太喜歡我們這些‘老住戶’和‘新鮮人兒’過多接觸呢……”
導遊老白!他知道屋頂這些“老住戶”的存在?而且似乎有所限製?
“最後,再送個小禮物吧……”那黏膩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明天‘遊覽’景點的時候……留意那些‘影子’的長度。有時候,‘光’告訴你的,不一定是真的……‘影’子裏,可能藏著更有趣的‘路’哦……”
影子?長度?光與影?
留下這句謎語般的話,屋頂上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咚。”最後一聲極其輕微的敲擊,彷彿告別。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隻剩下油燈將熄未熄的微弱劈啪聲,和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
過了足足兩三分鍾,林遠才緩緩鬆開按住腰間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他看向陳默,眼神複雜:“你……真能‘看見’?”
陳默苦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很模糊,時靈時不靈。像是一種……直覺加強版。”他沒法詳細解釋腦海裏那個APP和“規則洞察”的具體表現。
林遠沒有深究,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走到門邊,再次側耳傾聽外麵,確認沒有異常,然後回到床邊坐下,低聲道:“屋頂那東西……說的有多少能信?”
“關於規則被篡改的部分,應該可信。”陳默也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和我的……直覺,還有APP提示吻合。關於井的警告,也和隔壁的資訊對得上。它沒必要在這兩方麵撒謊。”
“但它的動機絕對不純。”林遠冷笑,“‘樂子’、‘變數’、‘戲碼’……它把我們當成取悅它的玩具,或者實驗品。”
陳默點頭:“但它透露的資訊很有價值。不止一方在篡改規則,導遊可能知道這些‘老住戶’的存在並試圖限製接觸,還有……‘影子’的提示。”他皺起眉,“光與影……這又是什麽隱喻?”
林遠沉吟:“可能是明天景點裏的某種機關或者生路提示。也可能是更抽象的,關於‘表象’和‘真相’。”
兩人沉默下來,消化著今晚獲得的大量破碎而驚悚的資訊。驛舍比想象中更複雜,不僅有不言不語的鬼差管事、有遊蕩蠱惑的窗外存在、有主動測試規則的鄰居,現在又多了個神秘莫測、知曉內情的屋頂“老住戶”。而這一切,似乎都在導遊老白某種程度的監控或管理之下。
“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你妹妹的線索。”陳默看向林遠,“這個地方太詭異,停留越久越危險。如果她真的曾經在這裏,或者類似的‘旅行團’裏,一定會留下痕跡。”
林遠眼神一黯,隨即變得堅定:“明天,跟著導遊走,仔細觀察。任何異常,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
陳默重新點亮手機螢幕。那個“守則”APP的界麵依舊,但此刻在他眼中,這個來曆不明的東西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它是幫助,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編號007,異常變數,校準試執行……這些標簽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看向窗外,那裏依舊一片漆黑。
但屋頂存在的話,讓他對明天的“遊覽”產生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光與影……
他忽然想起判官審判時那慘白的紙燈籠光,還有張建國消失時那縷青煙在光影中扭曲的形狀。
以及,在審判庭最後,他用手機拍下的那張照片——林遠的妹妹,站在本應空無一人的審判庭背景裏。
如果“光”告訴你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麽照片記錄的,就一定是“真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