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變幻,甚至失去了對身體的一切感知。隻有一種純粹、抽象、令人瘋狂的墜落概念本身,如同烙印,死死釘在陳默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他在虛無中“下墜”,時間與空間在此失去了意義,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下”與永恒的“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噗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落入極深泥潭的聲響,將陳默從虛無的放逐中猛地拽回。
冰冷。粘稠。滯重。
這是他恢複感知後的第一個念頭。
他正浸泡在某種液體裏。但這液體絕非尋常之水。它冰冷刺骨,卻沒有浮力,反而帶著一股強大的、向下拖拽的吸力。液體粘稠如融化的瀝青,緩緩流動,包裹著他的身體,滲透進他的口鼻、耳道、甚至每一個毛孔。更可怕的是,這液體似乎能吸收聲音和光線。他聽不到林遠和張濤的聲響,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眼前隻有一片純粹的、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感官的墨汁般的黑暗。
他想掙紮,四肢卻沉重無比,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而且很快就被那粘稠的液體化解、吸收。肺部的空氣在迅速消耗,窒息感和冰冷一起扼緊了他的喉嚨。絕望如同這液體,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這裏就是所謂的“影域”?光與影交界處的“路”,通向的就是這個?一個比“淨化程式”更溫和的死亡方式——在冰冷、粘稠、無聲的黑暗液體中溺斃、凍結、最終被徹底“消化”?
不……不對……
就在意識即將被窒息和冰冷徹底淹沒時,陳默那幾乎停滯的思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那包裹、拖拽他的粘稠液體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動感”?並非毫無規律,而是隱約存在著某種極其龐大、緩慢、但確鑿無疑的迴圈。
而且,在這絕對的黑暗和冰冷中,他的身體(或者說靈魂)深處,那殘留的“觀測協議”碎片,以及之前在“心燈”殘片上感受到的共鳴餘溫,並沒有完全熄滅,反而像是被這極致的黑暗環境反向刺激,散發出一種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抵抗性的“存在感”。
這感覺,就像一滴熾熱的油,落入冰冷的、巨大的油脂海洋,格格不入,卻暫時沒有被同化。
他不再徒勞地掙紮,而是強迫自己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將僅存的、微弱的精神力全部內收,去感知自身那點“異常存在感”與周圍黑暗粘稠液體的互動。
漸漸地,他“感覺”到了。
這黑暗液體,並非死物。它本身,似乎就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高度惰性的“陰影能量”的液態化凝聚態。它吞噬光、聲音、能量、甚至“存在感”,將其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或者……儲存、沉澱起來。
它不是主動攻擊,而是一種被動的、永恒的“吸收”與“沉寂”屬性。
而他身上那點來自“觀測協議”和“心燈饋贈”的異常“火苗”,對於這片純粹的“影”之海來說,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雖然微弱,卻太過顯眼,太過“異質”。
這片影域的本能,似乎不是要立刻撲滅他,而是……在緩慢地、好奇地“解析”和“包裹”他,試圖理解這個闖入的“異物”。
如果……如果他能控製住這“火苗”,不是讓它燃燒對抗,而是讓它模擬、融入這片影域那種“沉寂”、“吸收”的波動呢?就像一滴油,雖然無法變成水,但可以控製自己的表麵張力,暫時“懸浮”在水中?
他不知道這能不能行,但這是唯一的希望。
他集中全部意誌,引導著體內那微弱的異常感,不再試圖“照亮”或“感知”外界,而是盡力將其內斂、壓縮、模擬周圍那無邊無際的“沉寂”與“吸收”的韻律。
很艱難。他的“火苗”本質是“觀測”與“記錄”,與“沉寂”近乎對立。每一次模擬,都像是在逆流行舟,消耗著他僅存的精神力。
但漸漸地,效果出現了。
那包裹他的、向下拖拽的粘稠吸力,似乎減弱了一點點。身體周圍的液體,流動的滯澀感也稍有好轉。更重要的是,窒息感稍微緩解了——那液體似乎不再那麽瘋狂地試圖滲透、堵塞他的呼吸(如果在這種地方還需要“呼吸”這個概唸的話),而是變成了一種相對溫和、但依舊無處不在的包裹。
他勉強“懸浮”在了這片黑暗粘稠的液體中,不再繼續下沉。
但這僅僅是“懸浮”。他依舊被困在這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裏,無法移動,無法感知同伴,也不知道出口在哪裏。時間在這裏同樣模糊,每一秒都像是永恒。
就在陳默以為自己將永遠困在這片黑暗泥潭中時聲音。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因為這裏沒有空氣傳播聲音。那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非人的、如同無數年代久遠的岩石互相摩擦的混響,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又……一個……‘光’的……碎片……】
聲音本身並不大,卻震得陳默意識一陣眩暈。這聲音……來自這片影域本身?還是某個沉睡於此的古老存在?
【脆弱……短暫……卻又……如此……‘吵鬧’……】
聲音繼續,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觀察”意味。
【你想……離開?】
陳默的心髒(或者說意識核心)猛地一縮。他能交流?!
他嚐試在意識中回應,卻發現自己無法組織起有效的“話語”,隻能將一股混雜著“肯定”、“求助”以及強烈求生欲的意念“推”了出去。
【離開……需要……‘交換’……】*
那岩石摩擦般的聲音緩緩道,【影域……不提供……無償的……通道……】
交換?用什麽交換?陳默心中一緊。他身無長物,除了這點隨時可能熄滅的“異常火苗”。
【你身上……有……‘織網者’的……氣息……還有……‘守望者’的……餘溫……】聲音似乎“嗅探”著他,【但這些……不夠……作為路費……】
【不過……你很有趣……】聲音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思考,【你體內……還有……別的‘雜質’……深紅……幽影……混沌的……‘標記’……】
外部幹涉者留下的標記!陳默立刻明白了。那東西果然還在!
【這個‘雜質’……對影域而言……是……‘噪音’……】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細微的不悅,【留下它……作為……‘淨化’的費用……我可以……送你們……去一個……‘光暗交界’更明顯的地方……】
留下那個“外部幹涉者”的標記?陳默不知道這標記具體是什麽,有什麽後果,但聽這影域存在的意思,它顯然是個“有害雜質”。如果能藉此擺脫它,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剝離它會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這影域存在是否可信?
沒有時間權衡了。林遠和張濤還生死未卜,他自己也支撐不了多久。
【……同意。】陳默在意識中艱難地“說”道。
【很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默感到一股龐大、冰冷、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探入他的意識深處!那不是物理的接觸,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存在資料”層麵!
劇痛!比在鏡鑒核心被資料洪流衝擊時還要劇烈、還要深層的痛苦!彷彿有什麽東西正被硬生生地從他靈魂的“根”上剝離、扯出!他“看到”(或者說感覺到)一團駁雜的、不斷變幻著深紅與幽暗光澤、充滿混亂與惡意的資料亂碼,被那股冰冷的力量強行“摳”了出來!
剝離的過程伴隨著難以形容的虛脫感和一陣尖銳的、彷彿被“格式化”掉一部分記憶的空白眩暈。
緊接著,那團被剝離出來的混亂資料,在周圍的黑暗液體中,如同被投入強酸的金屬,發出“滋滋”的、無聲的湮滅聲響,迅速消融、分解,最終化為幾縷微不足道的青煙,被這片影域徹底“吸收”了。
【交易……完成。】
影域存在的聲音似乎……滿意了一點點?
【現在……送你們……上路……】
沒等陳默從剝離的劇痛和虛脫中恢複,周圍的黑暗粘稠液體驟然開始劇烈旋轉!
一個龐大的、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旋渦,以他為中心形成!漩渦的中心,不再是向下拖拽的吸力,而是產生了一股強勁的、向上的噴射推力!
“嗚——!”
陳默感覺自己被那粘稠的液體包裹著,如同炮彈一般,被旋渦猛力拋射向上方的無盡黑暗!
在急速上升的過程中,他模糊的視線(或者說感知)邊緣,似乎瞥見了另外兩個同樣被粘稠液體包裹、如同琥珀中的昆蟲般的身影——是林遠和張濤!他們也被這旋渦捕獲,一同被拋射了上來!
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黑暗開始變得稀薄,粘稠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和空間扭曲的拉扯感。
前方,無盡的黑暗虛空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不穩定的、明暗瘋狂交替閃爍的光點!
那光點迅速放大,變成一個撕裂的、邊緣流淌著漆黑陰影與慘白光芒的、極不穩定的空間裂口!
裂口的另一端,隱約傳來喧囂的人聲、汽車鳴笛、以及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屬於現代都市的、充滿了“生”的氣息的嘈雜背景音。
是現實世界?某個城市的街頭?
影域存在沒有騙他們!它真的把他們送到了某個“光暗交界”明顯的地方——現實世界與某個異常維度的夾縫?還是說,這個出口本身就開在某個都市傳說的“鬼地方”?
來不及細想,三人已經被那股巨大的拋射力,狠狠地從那個明暗閃爍的裂口中,“吐”了出去!
“砰!”“砰!”“哎喲!”
熟悉的摔落感再次傳來,但這一次,身下不再是冰冷的石板或粘稠的液體,而是粗糙、堅硬、帶著塵土和沙礫感的瀝青路麵。
刺鼻的汽車尾氣、渾濁的空氣、喧囂的噪音瞬間將他們淹沒。
陳默掙紮著抬起頭,刺眼的、帶著黃昏色調的路燈燈光直射下來,讓他一陣眩暈。
他們正躺在一條狹窄、陳舊、堆放著雜物和垃圾桶的後巷中央。巷子一端連線著一條霓虹閃爍、車流不息的繁華街道,另一端則隱沒在更深沉的黑暗和破敗的老舊建築陰影裏。
這裏……是現實?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陳默艱難地撐起身體,看向旁邊。林遠也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警惕。張濤則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幹嘔,彷彿要把肺都吐出來。
然而,還沒等他們為這“劫後餘生”鬆一口氣,陳默的目光,凝固在了巷子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邊緣。
那裏,路燈的光芒勉強勾勒出一個倚牆而坐的人形輪廓。
那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沾滿汙漬的舊式中山裝,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但陳默的“觀測協議”碎片,在回到這充滿“光”與“資訊”的現實環境後,似乎稍微活躍了一絲,向他傳遞了一個模糊但極其不祥的警示——
那個“人”的周圍,沒有影子。
而在它低垂的臉部位置,陰影的輪廓,隱約組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彷彿在無聲尖笑的表情。
與此同時,巷子外繁華街道上喧囂的人聲、車聲,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絕,迅速變得遙遠、模糊、扭曲。
這條狹窄、肮髒的後巷,溫度正在急劇下降。
他們剛出影域,似乎又落入了一個……不太對勁的“現在”角落。
黃昏的路燈光線斜斜地刺進狹窄的後巷,在粗糙的瀝青路麵和斑駁的牆壁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垃圾桶旁腐爛水果的酸餿味、積水中隱約的尿騷氣、混雜著巷口飄來的汽車尾氣,構成了這處都市角落特有的渾濁空氣。
然而,此刻這些現實的氣味和聲音,正被一股迅速蔓延的、源自巷子深處的冰冷死寂所吞噬、扭曲。